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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杏开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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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二年,放榜后。
礼部设恩荣宴。
那年好时节,正是意气风发时。百桌酒席,皆御膳房主厨;青年才俊,举杯对饮。觥筹交错间,对诗丹青,好不自在。
又三日,状元率进士上表谢恩,二,三甲进士考选庶吉士,皆为翰林官。自此,苦读生涯才算告一段落。
那日原府上下,皆欢天喜地。
原家公子金榜题名,又封了朝廷七品官。主要年岁不过才二十有二,就已这番天地。又说那原家公子貌若潘安,气宇不凡。虽只是那七品官,但一时间,倒是成了京城一些人家择婿的选择。
原无自封官之时便不愿出门,那一整日都在屋里;他紧蹙眉头,盯着那朝服架上的青袍发呆——鸂鶒朝日,背后是汹涌卷云。更像是讽刺自己,如这小小飞禽般,终究无法逃脱升天。而这些,若说出口就是妄言。适者生存,不过就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公子。有信。”身后小厮开口,声音压低了好些。那人名唤抱节,跟了原无好些年。
“谁的?”原无回神,眼里多了几分期许。那门口无名小厮都立着耳朵听,原无都看在眼里。
“川上李公子。让您一会便去。”抱节回道。原无唇角挂笑,瞬时又收回笑意。“知道了。不用跟来。”
从后门出,又西行,便是柳集。柳集市口有一大柳树,树下站着位俊俏少年。那人正抖弄着自己手里的玩什,一偏头,便见到原无。
逆光,只见那人紧张的搓了搓手,说道:“原哥哥,贺喜贺喜。” 原无听后灿笑,将提灯一照,才看清那人如玉的小圆脸上挂了泪。
“怎么哭了?今日女扮男装,没被认出来吧?”原无递上一只巾帕,打趣问道。
“当然没被发现。我若不女扮男装,又如何找你…和仇哥哥会和?至于我哭,”那人吸了吸鼻子:“是我替你和仇哥哥高兴。只不过…,官场腐朽…”还未说完,声音便渐渐下去。
眼前这人名唤李玉宁。李家与原家是邻里,小时候便总在一起玩。只不过这李玉宁年岁颇小,如今也才刚要及笄的模样。正是贪玩时,便总女扮男装溜出来。
“好了。别哭了,一会你仇哥哥看见了,又得说我欺负你。”原无笑着,轻轻拍了拍她,“走,你带我找你仇哥哥去。”
不多时二人便到了那新龙酒楼。仇满离此时在门口站着,一副不羁模样。见二人来了,忙大笑迎上。“哎呀今天见了你,可要好好吃点。”
仇满离是那李玉宁表哥。以前一到夏暑,仇满离便会到李家府上小住,李玉宁总说邻家有个哥哥,一来二去,几人便熟识了。后来仇满离科考,便住在了李府别苑。如今,原无与仇满离双双金榜题名,也都开始那仕途之路。
那新龙酒楼汇聚各地特色小吃,几人点了那虎皮肉和盐水鸭,便开始大快朵颐。再过些时日,可能就没这般清闲。李玉宁吃的腮帮肉鼓鼓,嘴角都是油,看着原无的脸出神。“你看什么呢?”仇满离打断,用手在李玉宁的面前挥了挥。
原无也意识到了李玉宁的目光,便偏头。
“怎么了?”原无问道,目光柔和。那一缕青丝微垂,面润如玉,让人移不开眼。
李玉宁什么话也没说,便哭了出来。“没事。没事。我太久没出来玩了,虎皮肉太好吃了。”一边说,一边擦泪。“你怎么了?你在家还好好的啊。”仇满离手足无措,许是第一次见表妹哭的这样凶,错愕的看着原无等待求救。
“玉妹妹应是有心事了。你就别问了。”原无倒了口茶,推给李玉宁。那李玉宁似乎是点了命穴般,哽咽不止。仇满离恍然大悟,这才反应过来。
“原弟高见,仇兄还是逊色了。”仇满离拱手作揖,抬头对上原无凌厉的神色,便闭了嘴。等李玉宁吃饱后,两人便将她送回了府上。
“原无,你说,像玉妹妹这般年纪竟有伤怀的事?”仇满离与原无并肩走在街上,向左一拐,便是一杏园。杏香扑鼻,花瓣纯白,飘飘洒洒落了一地。
“少女心事罢了。就如这杏花,花飞溅欲迷人眼,看不透,便也不必再追问。”原无笑道,看着天边皎皎白月,淡淡说着。
“这夜晚漫长,你我不如对酒吟诗?”
“前几日恩荣宴你还未喝够?又来招我,去去去。”原无闭目不理。只听那仇满离喃喃自语道:“再过些时日你我二人碰见的日子可就少了。你知不知道,那皇宫里的毒瘤?”
仇满离压低了声音,倒显得颇为神秘。
“这算什么稀罕事。”原无回道,神色愤恨。“在这些人眼皮下做事,可得悠着点。我怕你耿直,再坏了事。”仇满离悄声嘱咐,伴着这月影,倒像是一幅离奇画卷。
“我记着了。同样你也得小心。杨涟大人等从元年就一直上疏提醒皇帝,那魏忠贤也不是吃素的。”原无喃喃,看了看仇满离。“终有一天,怕是真的要变天。”仇满离顿了顿又说:“你可知,玉妹妹的婚事?”
原无听罢,犹疑了一下:“未曾。发生了何事?”
“玉儿自己不知,但是我料她应是不肯的。但这婚事可不是想推便推的。”仇满离苦笑。
“难道是天家赐婚?”
“是让玉妹妹入宫为妃。”
原无一时僵在那里,不得言语。良久:“那后宫凶险,又有那魏忠贤和客氏,为何非是玉儿?”
“李大人在宫中是内库管理。大选又指日可待,玉儿文采出众又貌美,许是不出几日便得进宫。”仇满离长叹一口气,:“不过也好。玉儿在宫里若是过的好,许不准……”
“眼下就且慢慢过吧。你也不必如此紧张。”原无喃喃,见已很晚,二人便回到各自府上。
夜里,原无未寝,而是坐在桌前摆弄丹青。墨点晕开,不多时便勾勒出那轮廓出来。看着那今日李玉宁突然落泪,想必也是预感到了自己的将来。
怎会觉着不可怜,那不过才及笄之年,却要为那宫中乃至一整个家族的牺牲。原无细细画着,用细毛笔勾出圆脸,眉眼弯弯。
这便是他笔下的李玉宁。
画完,便将画收起。
第二日,便上朝。不分官级,只要驻京官员皆上朝。那青袍乌纱帽穿戴好,便在寅时于午门外等候。三通鼓响,鸣鞭之后,依次过桥。
不多时,便听钟鼓司奏乐,皇帝到达御门。待皇帝座上御座后,再次鸣鞭。鸿胪寺报完入京谢恩,离京请辞的官员后,只见礼部尚书孙慎行出列奏事。
“光宗因服用红丸而逝世,必是蹊跷与这几人脱不了干系。请皇上明鉴,严惩方从哲,李可灼,崔东升等人。”孙大人言辞恳切,圣上却若有所思。
众臣纷纷俱罪从哲,引起朝堂一片哗然。原无虽是站在一众后方,却也忍不住的打寒战,只得低头听声,不敢直视。
此后的一些时日,孙大人又上疏两次。皇帝终是定了那李可灼,崔东升的罪,但是仍未理会方从哲。而原无知道,这情形必是在魏忠贤心里埋了恶。
不久又听闻皇帝荫封了那魏忠贤的侄儿为锦衣卫指挥佥事,如今上上下下,朝廷基本都有他姓魏的人手;而曾与东林党交恶的齐党,浙党,也都纷纷向魏忠贤靠拢。一时间,内斗明显,将要发作。
五月,那府邸池塘莲花开满。几条红鲤穿梭在浮萍与小荷之间。偶遇蜻蜓点水,纷纷跳开。原无上朝处政回来后,便一直待在这里。
脑海里匆的闪过那九重瑶池,又匆的听闻铃声,只觉得头晕欲睡。许是累了,这几日精神高度紧张,不知道何时争斗就要爆发。如今倒是都人人自危起来。
其实原无本不怕,只是你说出一句话,传到他人耳朵,便不知成了什么气候。黑的给你说成白的,就算你没说,也有可能定罪。所谓祸不单行,便是如此。
原无理清乱绪,对着那一条鲤鱼说道:“你可知这世道多让人憎恶?” 那鲤鱼转着圈吐着泡,晃了晃尾巴藏进了浮萍深处。
原无大笑摇头,笑自己痴傻。
“公子。半个时辰前皇上传了圣旨去李府,说是要让李家小姐入宫为妃。”抱节的话打断了原无的思绪。那意料之中的事究竟还是来了。
“她现在如何?可是哭闹?”
“没有。李家小姐也是懂事的,只是不愿见人。明日便要入宫,如今已是封容嫔了。”抱节低着头,眉毛紧皱。
“那你便去我书房,托仇满离把那幅画给她。望她珍重。”原无语气轻松,脸上看不见丝毫波澜。
李家小女儿是自己的玩伴,更是一种精神追忆。如今她已成大人,入宫为妃,从此便是陌路之人。纵使原无知那李玉宁看着自己出神,也是做不了什么。只认这是兄妹情分。这世道,本就身不由己,人生想必苦,又何以求其他?
第二日良辰,李玉宁便入宫。
临走之时,原无只是站在人群。她看李玉宁穿着嫔妃华服,小脸上虽无波澜,但眼里却写满了不甘与失望。
他知那情分不过是年少情谊,远远见上一面,也当是送行。看着那入宫舆轿越走越远,他知这已如过往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