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红茶与画笔尖》藏云泽

8、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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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到来，正是三伏天；夏日漫长，时针悠悠转，天幕才将近黄昏。

　　黄昏的香樟奶茶店总是意外冷清，也许夏季的晚上七点，是个不容易慢下来消磨的时间。

　　至少小秋无法想象香樟奶茶店变得门庭若市，就像周末的自由鸟刺青工作室。

　　店内无人，小秋独自趴在工作台前调奶茶。

　　她已经尽可能地推出了很多种类的奶茶和糖水，每周都有不同的优惠活动，价格也亲民到基本只挣个原料费，客流量却呈现缓慢下降的趋势，像是已到了顶峰。

　　但这不在她的计划之中。所以她又进了咖啡豆，买了咖啡机，还花了大力气装修。

　　然而无论她怎么布置，更换桌椅、买书架、摆花，店内单调的灰白二色永远陈旧，带着天然的脏乱，打扫久了多少有点心有余而力不足，也让她连改变都觉得无从下手。

　　风铃叮叮咚咚作响。

　　小秋抬起身，一时间还没认出来人。

　　对方少见的戴了口罩，穿着丝绸质地、松松垮垮的黑衬衫，脖子上搭着一串银质项链；不同以往，第一、第二颗扣子都没扣，衣领不太规矩地搭在锁骨上，窥见几片红色瓣叶，却让人遐想藏于深处的，大片大片的红。

　　原来左颈不是红线，是彼岸花；右颈总共两朵红芍药。

　　他很喜欢红。

　　也许因为他就是红，流金铄石、热烈鲜艳。

　　“晚上画画，有点没精神，想来点杯咖啡喝。”

　　他如往常一样说明来意，小秋却顿了顿，表情难得带上了点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刚进了咖啡豆？”

　　周鹭想了想，用粤语，“森有灵犀？”

　　小秋笑起来，同样回，“猴土。”

　　眉眼舒朗，粤语温柔，周鹭的心脏比在海边公路开摩托的时候跳得还要快。

　　他的语气依然四平八稳，“之前看到你卸货了，我跟孟皓就趴在玻璃上研究你买的是什么。对赌。”

　　小秋一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好笑，“谁赢了？”

　　“……”周鹭微顿了下，不情不愿地，“……孟皓。他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拍照放大了！”

　　他难得加重语气，一副你听我狡辩的意味。小秋笑出声，说，“我给你做拿铁吧，美式你可能不会喜欢。”

　　“全糖。”周鹭补充完，又问，“有什么区别？”

　　“拿铁是咖啡加牛奶，美式是咖啡加水。”

　　“感觉咖啡种类挺多，但我一直分不清，都很苦。”

　　小秋正倒咖啡豆，半自动的手磨机器很慢也有些费劲，听到周鹭这句话，笑着随口回道，“最苦的应该是Espresso，像中药一样，但是喝习惯了，清早来一杯，也很醒神。”

　　她念英文的语速很快，念慢周鹭那小学英语水平也反应不过来，唯独能听出她的腔调纯正。他好奇问，“是什么？”

　　小秋又握着把手转了一圈，才抬眼，笑道，“意式浓缩，意大利语，有立即为你煮的意思。书上看的。”

　　周鹭点点头，由衷赞叹，“小秋，你讲英语真好听。”

　　小秋又笑，“我做什么你都觉得好。”

　　周鹭愣了愣，但她依旧极度自然道，“你先坐吧，你常坐的位置我还没挪。”

　　店内原本的桌椅都被搬走了，两侧跟墙融为一体的方块长凳没变，中间空出了大片与点单台和工作台呈直线的空地，显得一片空荡的灰旧；也许正是因为这么不起眼的装修，客人才会把目光第一眼就聚焦到这个清秀干净的姑娘身上。

　　“你打算装修吗？”

　　“嗯，我看了一些沙发，店里经常有像你这样来画画、自习的顾客，我觉得买一点那种偏硬的有靠垫的沙发，对颈椎和腰椎好。”

　　周鹭想到质地柔和的丝绸面料，“你总是很体贴。”

　　“应该的。”

　　小秋弯起眉眼，内心却思衬了片刻，还是开口，“……我去了你们店里，觉得你们店的装修很好，所以我想请你帮我参谋一下，可以吗？”

　　“当然可以呀！”

　　“谢谢。”小秋眉眼弯弯地道谢，从围兜里掏出了手机，“我不太懂平面装修，美术，色彩搭配这些门门道道，所以在网上找了几张设计图，你帮我看看。”

　　周鹭凑上一颗顺滑杂乱的脑袋。

　　略显落时的手机吭哧吭哧的进程缓慢，界面一直停在空白。

　　他抬眼，二人对视，小秋有点难得的羞赧，“网络不太好……或者可能手机内存满了，稍等一下。”

　　鼻尖蔓延着田野里清香的雏菊，她那些遥望不可及的，经常在光中闪烁的碎发仿佛要落在他的发上。周鹭巴不得它一辈子都加载不上来。最终理智让他只停顿三秒就拉开距离，语气染上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小心翼翼，“要不要加个微信？之后发给我也可以。”

　　好在她答应得足够快。小秋把手机放进围裙，“好呀，你把账号写给我吧。”

　　她递给他便签纸和笔，就像是回到了从前车马很慢的那个年代。

　　周鹭略微俯下身，灰白修长、指节分明的手握着笔杆，刺青透过松垮的袖口隐约透露，只一点，只一秒，就随着写字的动作被下滑遮盖。

　　“好了。”

　　“你写字真好看。”小秋接过，看着行云流水的楷体，弯起眉眼，“大家都说画画的人写字都很好看。”

　　“我小时候也是狗爬字，练字只是为了扎人，虽然我英语很烂，语文也不及格，好在上帝给我关了扇窗，又给我开了几扇门。”

　　小秋被逗笑，眉眼唇角的弧度更上扬了些，所以周鹭问，“小秋，你想不想跟我们工作室搞一个联动？”

　　“……啊？怎么联动？我也需要纹个身什么的吗？”

　　消息突然，小秋一脸呆萌，周鹭看着她笑，“就是两家店一起做促销活动，8月是我们百鬼夜行的活动月，国风志怪的纹身最低五折，一直持续到9月，等到了中元节当天，可以一起聚聚餐、玩玩游戏什么的。”

　　“好呀。”

　　她依旧答应得很爽快。

　　拿铁做好，扣盖，打包，小秋双手将纸袋递给他，“还没上新，你就当试喝员好了。”

　　灯光昏黄，她的手指纤细皓白。

　　“谢谢。”周鹭接过，两人的指尖触碰一瞬，都带着温热，他想了想，“以后纹身画了新样式，也免费给你纹。”

　　小秋没忍住笑出声，“……好。”

　　又逗她。他最近好喜欢逗她。

　　周鹭也大笑起来，皓齿洁白，少年爽朗的笑容比新鲜欲滴的花朵还要明艳。

　　“那，改天见？”

　　“改天见。”

　　她眉眼弯弯，跟他告别。

　　--

　　这天之后，凡是在自由鸟刺青工作室刺青的客人，均可以领一张香樟奶茶店买一送一的折扣卡券；凡有山海经系列纹身的顾客，全店饮品一律免单。

　　看到这种几乎是免费给自由鸟刺青打广告、自己倒贴钱的促销方案时，孟皓感动到说了句大实话，“虽然想来纹身的人不会在意多一杯奶茶，不想纹身的人也不会为了杯奶茶来纹身，但小老板娘这份心意我是真记下了！不愧是亲小姨，一家人！”

　　周鹭也没料到，问她怎么判断是不是在他们工作室纹身的呢？（万一有黑涩会老大哥来吃霸王餐怎么办）小秋回：这附近会来我店里喝奶茶还带着纹身的，也只有你们了。

　　周鹭竟然觉得十分有道理。

　　他拦不住小秋，就跟拦不住店主姐姐做亏本生意一样。

　　……其实他只是打着活动的借口跟她约一次会。

　　以节日为名的、热闹的聚会。

　　二人终于通过好友验证，小秋的微信头像是奶茶店门口的那棵香樟树，打招呼用了最原始的黄脸表情，朋友圈甚至连点进去的入口都没有。

　　对此，孟皓评价，“小秋就跟上世纪穿越过来的一样。”

　　周鹭则深吸一口气，“她纯洁的好像一个仙女啊。”

　　孟皓：“…………你晃晃你的脑袋。”

　　周鹭没有犹豫地晃了两下头，“咋了。”

　　“你能听到里面的水声吗？”

　　周鹭一个猛虎跳跃，孟皓瞬间格挡闪避，两人你追我赶、上穷碧落下黄泉了N个回合。

　　二十分钟后——

　　沙发休战期间，孟皓气喘吁吁地问，“所以，你！什么时候，把书还给人家？”

　　周鹭做了数个深呼吸，以极快的语速，“借书就是为了欠着从借的时候就应该打定主意不还。”

　　说完顿时张口大喘气——为了耍这个帅，差点没把自己憋死过去。孟皓完全懒得叼他，“那你好歹给人家送点真花吧，送姑娘送假花算怎么回事？”

　　周鹭狂灌水，“送假花，她不拒绝，送真花，我就一点余地都没了。”

　　“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处处给自己留余地算哪门事？没有什么七分爱，三分顾忌现实……什么我很爱你，但是，总是但是但是，好像诸多为难，这种人我最看不起。”

　　“你说得头头是道，你单着多少年了？”周鹭纯粹觉得他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感情这种事不到自己身上谁都门儿清，他报复心上来，“你找得见对象吗你，你要不跟李芳语凑合凑合得了……”

　　“周鹭——！”

　　一触即发的战场，瞬间难舍难分，相当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