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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周末,自由鸟刺青工作室。

      丝绒材质的墨绿墙面挂着一幅幅铜框裱画,古着和后现代交织,像欧洲城堡里的抹茶流心的红丝绒蛋糕。

      小秋提着伞、黑色画板,和奶茶推门而入。

      店内排队等候的客人众多,往来忙碌嘈杂,就像把高档画展推进了热络集市。

      她难得有片刻怔忪。这与她想象中的氛围大相径庭。

      小秋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很快前台就来了一个短发的年轻男孩,用地道的广东话问她,“靓女,有预约吗?”

      她摇摇头,视线滑向他工作服上的刺绣,“山……雀?”

      “昂!但我今天预约满了,你是大众点评还是美团?”山雀说着就掏出手机,一副能给她安排就立马给她安排的架势——废话,谁看到漂亮小姐姐不想安排?

      小秋忙说,“我来找人。”

      “诶?你揾边位?”

      她把带来的四杯奶茶和伞同时放上了前台,“周鹭,或者孟皓。”

      山雀还思索这俩哥啥时候认识这么一个文静漂亮的小姐姐,下一秒视线滑向纸袋封皮的“香樟奶茶店”,眼睛都瞪圆了,“你你你……”记忆回笼,他瞬间大喝一声,“小秋!”

      小秋震了下,“啊!”

      “等等!等等啊!!”

      年轻男孩撂下这么一句就狂奔二楼,徒留小秋一人站在原地,看着他如火如荼的背影,有些莫名,又忍俊不禁。

      另一边,狂奔上楼的山雀,一把推开孟皓的工作间,“皓哥!小秋来了!”

      孟皓正握着仪器滋滋嗡嗡,以为自己耳背,“谁?”

      “小秋啊!香樟奶茶店的年轻的那个老板娘!”

      “我靠。”

      孟皓停了机器,反应了下,“她来干啥?”

      “布道啊,说找你和路鸟,但路鸟不在啊。”

      “你赶紧给路鸟打个电话,让他速度赶来,然后你让小秋等等。我这边手上还有活呢。”

      “好好!”

      山雀如临大敌又如释重负地走了,客人听他俩对话听得相当茫然,“小超怎么了?香樟奶茶店系马路对面嘅嗰家奶茶店?”

      孟皓哈哈大笑,“是秋,秋天的秋。人家经常给我们做奶茶,特大优惠,让我们放店里,给客人免费取,之前一直都没特别正式的感谢,今天又是第一次来我们店里。”

      客人了然的“噢噢”两声,又晓得他没听懂粤语,换了广普,“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他家系不系还做糖水呢?那绿豆汤我饮过,确实唔错。”

      “对,就她家!你要是喜欢以后多多光顾啊!”

      “行呢,莫问题。”

      客人看了眼手机时间,“水鸟,今天就再纹两个小时吧。今天状态不行,早上早起又莫食早饭,胃不苏服。等下还要去接我家女仔,他们那个兴趣班中午十二点下课。”

      孟皓应了声,“我看过会儿天气预报有阵雨,你要是骑车,从店里拿把伞,下次来还我就行。”

      客人一拍脑门,“哎唷!那就一个小时吧!一个小时,伞我不拿了,早点去,别淋到雨里。”

      孟皓笑道,“行。”

      --

      山雀重新回到一楼后,一身碎花白裙的小秋依旧安安静静地站在门边。

      她气质太出众,容貌又清丽,即便与刺青这样的字眼毫无关联,却仍吸引了不少无意的惊鸿一瞥。

      “小秋!”

      对方也看向他,礼貌道,“山雀。”

      “诶!”他应了一声,“路鸟我给他打电话了,估计在睡觉呢,没接,但我给他发微信了,皓哥在楼上忙,一时半会儿还下不来……你要不随便参观参观?或者去我们更衣室坐一下?”

      山雀挠了挠头,“今天人也挺多的,乱糟糟的……”

      “好。”

      小秋几乎是没有犹豫就弯着眉眼应了,又说,“我给你们做了奶茶,多冰。”

      她实在体贴得体的过分,山雀哪在现在这年代见过这么温软细语的标准南方妹子,只能连连表示,“太谢谢你了!真不好意思!”

      “举手之劳,应该的。”

      --

      时间缓慢推移,指针转过一圈。

      二楼工作间,孟皓送走客人,边收拾整理,边翻着微信列表,看有没有这个点有空过来纹的。

      发出几条消息后,他脱了一次性手套,和一次性塑料膜一裹,带着它们下了楼,然后就看到了小秋。她正仰头看画呢。

      孟皓一愣,心道这路鸟人呢,山雀又哪儿去了??

      他当机立断喊她,“小秋。”

      小秋转头,见他,弯起眉眼,“孟皓。”

      “路鸟还没来?”

      她摇了摇头。

      孟皓掏手机,“我给他打电话……”

      “不用了。”小秋弯着眉眼,“我是来还伞的。还有画板。最近店里有点忙,想着周末过来,顺便给你们送奶茶。本来打算跟你或者周鹭说一声就回店里了,但工作室的这些画很好看,像在逛艺术展一样,我看着看着,就忘记了时间。”

      她显然是为自己的突然到访和一个多小时等待的解释,是怕他们感到抱歉或者多想——但她本无需这么做,感到不好意思的,应该是他们。

      孟皓又暗骂了两遍路鸟和山雀,尤其是路鸟,“那我带你随便看看吧。所有画都是我们自己画的,我可以给你说说创作背景,心路历程之类的,就当是艺术展的讲解导游。”

      “讲解导游?”

      小秋像是觉得这个说法有趣,重复了一遍,孟皓应了声,她自然眉眼弯弯地说好。

      广东夏季多雨,即便室内空调全天循环,木质楼梯、地板,仍散发着潮湿的味道。

      在这样湿漉漉的木头味道中,娓娓道来的男声带着少有的轻柔。

      孟皓对每幅画都了如指掌、烂熟于心;也许因为太过珍重,所以声音不大,显得轻柔。

      “好像没有看到你的作品?”

      “这里。”

      转角木质楼梯仿佛狭小的飞檐,搭成了一个楼梯间,一门是卫生间,一门是储物间,唯一一幅署名水鸟的画就挂在两门中间的墙壁上,是个很不起眼,但人人都会看到的位置。

      画的线条简单直接,网织般的数笔,一个多眼獠牙、四肢长着人的躯体的上古异兽,栩栩如生于纸面,与双蟒交缠异曲同工的生动。

      他的画只有黑色,深浅不一的黑色,更像是刺青作品刺在了纸面上;夹在两门之间,又像是符合现代人审美的镇画。

      小秋问,“这也是山海经里的妖兽吗?”

      孟皓答,“他是人,叫刑天,炎帝手下的巨人将士,大战中被黄帝砍掉了脑袋。黄帝为了阻止刑天找回他的头颅,就把他的头深埋进了山腹,于是刑天就再没办法找到了。”

      “那他还活着吗?”

      “活着。即便这样,他也没有倒下。刑天知道自己不能恢复完整之后,就以双乳为眼,肚脐为口,向着天空四周胡乱挥舞,要战到生命最后一刻。”

      “听起来有些悲壮。”

      “确实,它本身歌颂的就是不屈不挠的意志嘛。但我也觉得悲壮。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子民感谢他,我觉得是没有的,因为这场战役,就只是一场战役,所以刑天这个故事在我看来,就是献出生命,悲壮又无力的个人英雄主义。”

      “你不喜欢个人英雄主义吗?”

      “应该没有人会喜欢吧?除了路鸟那种中二病少年。”

      二人一同笑,视线依旧都停留在画上。孟皓接着,“我就觉得人还是群居动物,社会性的群居动物。倦鸟归巢,落叶归根,尤其离不开家人。”

      “你的刺青跟家人有关吗?”

      小秋就像一个设定好的AI程序,只顺着他的话提问,反而叫孟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不停的去发散,“算是吧。我师父就是我半个家人。”

      “方便问,你为什么想纹通体吗?”

      “方便的,肯定方便。”孟皓说,“其实也没什么,当时主要是想吓唬别人来着。”

      他语气轻松的隐瞒掉一些不值得提起的矫情,“纹完之后发现,最多能吓唬到我妈——让我妈回家把我揍一顿。”

      小秋笑,他接着,“就我这两条胳膊,这么黑,刺得又凶,结果给别人看到,都想摸一摸,还问,小伙子,你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去搓澡的时候,那师傅,对我明显比对别人用力,那架势就是想给我搓下来,还有的师傅,特别不敢用力,怕给我搓掉咯……”

      二人终于对视,小秋弯着眉眼,体谅又温情。孟皓也露了个笑,更是难得带着点温和。

      跟温柔的人在一起,都会变得温柔的。这是温柔的力量。

      然后一道如雷贯耳的女声就响彻室内——

      “本小姐都来了!还不过来接驾!”

      卧槽?!?

      孟皓内心顿时草泥马狂奔,整个人都变成了惊恐哈士奇。小秋当然注意到他的表情,但在视线转出的时候,她也微微顿了顿。

      蛋糕似的姑娘一屁股坐上沙发中央,见从楼梯隔间走出来的人,“水鸟!你这店还不倒闭的啊,周末都这么冷清!”

      “大小姐,你也不看现在几点,谁饭点来纹身啊?”孟皓边说话边给她倒水,顺便也给小秋倒了一杯,“再说他们来了我还不乐意纹呢,给你说我们店里今天人可多,早上直接排长队……”

      “信你个鬼!”

      “行行行,不信不信。”

      孟皓把水递给小秋,方筱顺着他递过去的方向,一个晃眼白裙、侧背对着她的年轻女生就映入眼帘。

      女生明显与这里格格不入,方筱还要再看,视线被山一样高的孟皓挡住。

      “所以大小姐,哪门子风把您吹来咯?”

      注意力被拉走,方筱抱起胳膊,“当然是来玩啦!怎么,不允许啊?”

      “哪能,当然允许啊,随便玩!”

      方筱向孟皓招招手,孟皓一脸疑惑,她又招招手,“过来!”

      孟皓过来,方筱一脸好奇地凑近他低声问,“那女生,是谁呀?”

      小秋依然维持着先前看画的姿势,闻言,视线微微向外侧挪了半分,又如常。

      孟皓看了小秋的背影一眼,才说,“少打听人家隐私!”

      “嘁。”方筱一脸嫌弃,嫌弃过后又清清嗓子,“怎么,没看见你们那个,路什么鸟啊?”

      “…………”人艰不拆啊,孟皓艰难道,“路鸟还没来,你要不……”

      “你就说他今天来不来,什么时候来嘛?”

      “应该?你要不等等?”

      “又要等?”方筱不太情愿,“那眉姐姐在不在?”

      “在,楼上。”

      “那我找眉姐姐去!”方筱超大声道,“不打扰你跟美女姐姐的约会了哦,拜拜!”

      孟皓:“………………”

      方筱说完就蹬蹬蹬小跑上楼了,孟皓汗颜,转身,发现小秋的视线也是方筱,二人对视,孟皓尴尬道,“一小丫头片子,你当没听见。”

      “嗯。”小秋放下水杯,弯了弯眉眼,“时间也不早了,没看完的画,我下次再来看。”

      孟皓想了想,“行,反正咱们两家店离得近,等周鹭来了我让他,我转告他,下次让他当导游,带你逛逛店里。”

      小秋一如既往地,眉眼弯弯地应下。

      孟皓帮她推开店门,她还不忘说,“奶茶你们记得喝。”

      “好!”他用力地挥了挥手,“小秋拜拜!”

      她也跟他挥挥手,笑道,“拜拜。”

      --

      下午两点,雨后的泥土清新。

      周鹭气喘吁吁地推开工作室的门,连一丝掩饰都没有,扶着门玻璃大喘气。

      然后沙发上站起个姑娘,一脸惊讶,“路鸟你……你这是为了我……吗?”

      “你谁啊你。”

      周鹭转眼看到柜台上的伞,上楼找孟皓,高跟鞋的声音也在身后响起,他回头,“停,闲人止步。”

      方筱伸出白白净净的小细胳膊,“那我要纹身,是不是就不是闲人了?”

      “未成年禁止纹身。”

      周鹭说完就上楼,方筱亦步亦趋,“哪条法律规定的?”

      “我规定的。停。以后别再来我店里,不然我就告你爸妈。”

      这警告让方筱只乖了一秒钟,又要跟上,周鹭是真不耐烦,眉都挑起来了,方筱忙说,“那你答应我一个要求,我就不来了。”

      周鹭维持着最后一点耐心,“说。”

      方筱笑逐颜开地从小皮包里拿出手机,“加我微信!”

      滴一声,一秒都嫌多,周鹭:“加了,赶紧回去。”

      方筱本就等得无聊,目的达成自然不愿意多呆,刚转身下楼,周鹭叫住她——见她疑惑又一脸期待的看来,他的语气中带着点不情愿,“……你几点来的?”

      “十一点!”

      “吃饭了没?”

      “吃了!”方筱本就欢欣雀跃的语气此刻像是要飞起来了,“水鸟给我订的日料,一点儿都不正宗,但我没扔,全吃光了!虽然不喜欢,但我知道不浪费粮食。”

      “是不是还要夸你一句BB仔好得意啊?到家给我发个微信。”

      “好!”

      方筱又喊,“你现在是不是有点喜欢我了呀!”

      周鹭的声音隔着木质楼梯传音,“我喜欢谁都不会喜欢你这个洗衫板!”

      “路!鸟!”

      --

      周鹭上了楼,直奔孟皓工作间——孟皓已经在扎下午预约的客人了。

      “她来了?”

      “又走了。”

      “我去……我怎么他妈就今天不在店里,他妈,真操他妈……”

      孟皓下午的这位客人是个极少见的扎传统的中年女人,甚至戴着那种古朴的黑方框眼镜,一身格子衫、牛仔裤的就来了——明显一知识分子打扮,不是老师就是教授,周鹭这一副小年轻毛毛躁躁的骂街样让她多看了两眼。

      那两眼一过来,周鹭瞬间有种被班主任支配的头皮发麻,他条件反射回了个有点抱歉的点头和尬笑,对方却摆了摆手,表示理解,“现在年轻人,压力大,没什么的。”

      孟皓抬了针,“第一次扎,先缓个十分钟吧。”

      二鸟换了个空的工作间,周鹭推门进去,不管不顾地往纹身床上一瘫,一脸的生无可恋。

      “还睡呢?你今天是睡美了,电话一个不接,微信一个不回。”

      “我他妈早上六点才睡啊!他妈我睡的时候我院子里的鸟都你妈开始叫了!我操,我那玻璃房还不隔音,叽叽喳叽叽喳的,我直接耳机里重金属乐,快聋了,最后都不知道怎么他妈睡着的——关键是,你们打电话,多打几个啊!你打一两个算咋回事啊!”

      周鹭怒拍床板,孟皓:“要不说没缘分呢。我说你这作息就得改改,到人家店里画画就不吃不喝废寝忘食,压根不舍得回来,等人来咱店了,你又灵感爆发通宵搞毛创作。”

      说着嘴贱本质就上来了:“我看你也别挣扎了——我今天还真体会到你说的,那叫什么,好像在冒犯人家。”

      周鹭当场一个垂死病中惊坐起,“咋了?!发生啥了?!?”

      “方筱来的时候,小秋还在……”

      周鹭瞬间倒吸一口气,“她误会了,是不是,她误会了没?”

      “不知道,看不出来。小秋说打算走了,我一想咱们俩店也近,等你来了就直接过去找她,就答应了,然后就差点脱口而出让你去找她。但你把画本和伞丢人家店里几天也不拿是故意的,人家来还是诚心诚意的。人家也说了不是特意等你,虽然可能就是那么回事,但真不合适,你跟人小秋,跟这么一个善良纯洁的妹子,搞这种套路,说这些个有的没的,那感觉不是心动,是在骚扰人家你知道吧。”

      孟皓感慨道,“所以兄弟,我觉得你惨了,以后爱情的苦,够你喝二壶的。”

      周鹭更是当场哀嚎一声,表情语气极度痛苦,坐在床上以头抢地;抢了半天,又一脸人生绝望的倒下去了。

      孟皓见他这狗样,拉过工作椅,跟洗头师傅似的挪他面前,“你能不能跟你皓哥说说,你俩进展到哪一步了?要八字没一撇,就算了吧。”

      “哪一步?”

      周鹭把自己的手机扔孟皓怀里——屏幕赫然是方筱《大小姐回家之路》的实时播报,小视频还配音乐。

      “我只能说,有的人,为了达到目的,可以像他妈个神经病一样死缠烂打,而有的人,连微信都不敢要,这就是人跟人之间的,素质差距。”

      “你跟大小姐这是终于加上好友了?”

      “我脑子进水呗。”

      孟皓拿着周鹭的手机上下滑了滑,“……小姑娘的喜欢就是直白又露骨,毫不掩饰。你还别说,人家方筱就是比你勇。”

      “顶个肺啊。是,打直球,现在大家都喜欢直球,但这仅限于双方都有意思啊!不然,那你妈是一球给打死咯!”

      “欸你说,”孟皓拍拍周鹭的嫩脸,“小秋到底是什么想的?我真看不出来。”

      “你都看不出来,我还能看出来吗!”周鹭脸都愁得拧巴了,“小秋性格好,好说话,耳根子软,但不是说人家点点头,笑一笑,就跟你熟了,就愿意、也喜欢跟你聊天,我要是像方筱这样得寸进尺,你信不信,她就算心里特别抵触,表面上也会跟我客客气气的。我一想我俩这样相处,我得疯。”

      “得……”孟皓还要说什么,一看表,果断起身,“十分钟到了,我走了,你今天啥安排?”

      “扎个花臂,晚上在店里画画吧。”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泡人店里啊!”孟皓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周鹭鼻子出气,蔫蔫地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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