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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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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预报提醒的阵雨,从早上就开始淅淅沥沥的下,油柏路的气味混着香樟,却永远都由香樟的味道主导。
香樟奶茶店,风铃声叮铃了来回。
茶香咕噜咕噜滚动,浮动在空气中;店内仅一桌自习的学生。
周鹭收起伞。他今天穿着白衬衫、黑色阔腿长裤,斜挎着一个黑色大帆布包;花臂如同天然袖套,红色妖冶被禁锢在纯白中,像是不良少年。
“早。”
他极度自然。
——至少强装着语气镇定。
小秋一身田园长裙,眉眼带着温和的笑意,“早上好,今天想喝点什么?”
“有乜推荐?”
“要不要试试熊猫珍珠奶盖?今天的珍珠熬的很好。”
“好。”周鹭从兜里摸出手机扫码。
“还是少糖多冰吗?”
“嗯。”
“要打包吗?”
“不用。”
“十块。”
小秋飞快地点了几下屏幕,把“打包”从这单删去,他付款,她又问,“要我帮你把伞撑起来吗?工作间这边有空地可以放。”
机器缓缓吐出小票,周鹭从她手中接过,“麻烦了。我可能下午才要走。”
“好,那你先坐,我等一下把奶茶给你端过去。”
“谢谢,麻烦了。”
“不麻烦。”
小秋转身做奶茶,周鹭找了个光线亮的位置,拉开单肩包的拉链,一一拿出画本、铅笔、眼镜、蓝牙耳机……戴上眼镜,连接音乐,翻到崭新一页的画纸,握住铅笔。
……片刻,有些无从下手。如同心里的悸动不知道怎样才能得到分毫缓解。
他的视线不自觉越过画本。
她今天依旧绑着低马尾,素净的脸在日出光晕中,不需要任何鲜艳色彩的陪衬,与光相生,因真切而动人。
当丁达尔效应出现时,光就有了形状。
她在等茶开,手里握着一个不锈钢的容量杯,脊背如薄线笔直。
安静的店内,一时间只闻学习探讨的低声耳语。她的视线落在了那桌学生身上,却很快滑向了他们手中的课本。
片刻后,她略微垂下了眼。
她很年轻,年轻的有无限可能;也同样,年轻的无能为力、无法改变。
二人视线相对——
周鹭猝不及防,瞬间逃也似的避开,飞快挥动铅笔,空白纸张很快出现一排整齐的斜线。
一声轻微的计时响动,茶香顿时四散。
他重新抬起头——小秋依然在看他。
他愣住。而她微微弯起眉眼,“稍等一下,马上就好。”
她从一个崭新的纸箱里拿出一叠PET冷饮杯,以及印有“香樟”标签的贴画,隔温纸杯套,应当是新订到货不久。
小秋将黑糖珍珠平铺在杯底,把杯子放上电子秤,倒入乌龙茶和奶盖,专注地看着秤显示的数字;奶盖厚重,在褐色的液体中勾壁下沉,电子秤停,下沉也停住,似乎达到了物理概念中的相对静止。
她做了奶油顶,撒上奥利奥碎,盖上一个小猫头的塑料盖,拿着纸巾和吸管端到他相邻的圆桌旁——周鹭按着画本要挪的动作就停了下来。
“……谢谢。”
“不用谢。”她抱着木盘,“今天的珍珠真的很好,Q弹软糯,相比我以前熬的,有很大进步。”
“好……”他说不上是不是因为心虚,总之不如她坦荡,“谢谢你了。”
小秋眉眼弯弯,“不会,你太客气了。”
风铃声再度响起。
她看向门口,“您好,欢迎光临,要点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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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余晖映红了半边天。
室外的雨越下越大,阴云遮住余晖,照不进室内。小秋开了灯,周鹭却被灯光刺了下眼,她立刻就注意到,又按灭,“抱歉。”
“没事的,只是突然一下有点不适应,你开着吧。”
“好。”
她虽应下,却只按亮了观赏灯,整个奶茶店都处在幽暗的昏黄里。
店内已经无人,天色看起来也很晚了,画起画来是没完没了,不知时间。周鹭看了眼手机,下午七点十五,问,“要打烊了吗?”
小秋“嗯”一声,“雨有些大,我想等一等再走。”
周鹭顿了顿,手按上了画本的线圈,按了片刻,又抬眼,“……那我就先回店里了。不知道画本能不能暂放在你这里?”
“当然可以。”
“谢谢。”
——连周鹭自己都不知道今天道了多少声谢,大概可以破他的人生记录。他径直把画递给她,自己收拾起东西来。
小秋一眼就看到这副黑铅打底,红铅勾勒的素描画。
黑夜,高悬红月,红色的枯木像无数红柳重叠而成,枝芽像水流,沿着干涸的缝隙缓缓滴落进枯木深处。
枯木干裂,却参天逼月,将漫无边际的黑夜都映得通红。
生长却克制,热烈又枯槁;即便残缺,也依旧迷人。
艺术的魅力和力量向来浓烈,仅七八个小时就能画出这么一副表达完整的作品,商业价值不可估量。她喜欢一切有才情的艺术家。
“画得不好,还有没画完的地方。”
“是什么?”
他如愿以偿的炫耀了他的画,而她也比他想象中的更意外和惊讶。好奇一定是一个好的开端,周鹭笑起来,“凤凰。破壳而出的凤凰。”
他说,“山海经里,汤谷有扶桑,十日所浴,长数千丈,神木也。凤凰涅槃、浴火重生的神力使扶桑成为了山海经里独有的火属性的神树,所以扶桑也就成为了百鸟心中最尊贵的朝圣之地。这幅画我想画的,大概也是凤凰滋养神树,扶桑回馈人间,扩张到方圆千里,上可勾月,下攀江河。”
“……”
小秋微顿,“……如果这幅画能纹在人的身体上,一定很美。”
周鹭愣,“……你觉得刺青很美?”
“嗯。我一直这么觉得。”
二人对视,小秋先挪开了眼。她双手合十,“既然是神树,我可以许愿吗?”
周鹭笑了起来,大大方方地,“当然可以。”
她看他神情,同样弯起眉眼,“是不是有点幼稚?”
“成熟系别人嘅事,跟我冇相关。”
——换了其他人,周鹭未必这么说,但这是小秋。
写满了干净单纯的姑娘,就像每翻开崭新一页的画纸。如果她愿意相信,他也会去相信这份故事下的美好祝愿和象征传承。
她是神女,他愿意成为最虔诚的信徒,永远仰望,永远臣服。
周鹭把视线转向窗外,“看来这场雨一时半刻停不了了……我先走了,别耽误你关门。”
“不耽误的。”
周鹭把包单肩挎上,一如来时模样。小秋去工作台拿抹布。
风铃声响,店内还靠着一把黑伞。
她忙追了出去,“你的伞。”
对方正站在屋檐下看雨,毫无迈出的意思。
二人于泼天雨幕中对视,他问,“你带伞了吗?”
她摇摇头。
“你也和店主姐姐一样住在店里吗?”
“不常住,有时候会。”
“今天雨这么大,肯定要打雷,店里没什么安全保障,而且一个人也挺吓人的。伞给你,你早点回去。”
“但你……”
“店里还有伞。”
“但……”
“冇那么多但是啦,靓女。”
粤语助他逃离羞耻,他说完就一脚踏进了雨中。
小秋张口,却因为刚相熟仍陌生的名字,没能立刻喊住他。
他在雨中奔跑,风卷起他的裤管和袖管,他就像是雨雾中一只肆意、无拘无束的鸟儿,是朦胧的绿野仙踪中唯一的颜色。
过了马路,他开门进店,转身时见她还站着,高抬双臂挥了挥手,大声喊着什么。
雨很大,她还是从微弱的声音和口型中知道他在说,明天见。
小秋握着伞柄,上面残留的温热被夏天禁锢,好像久久无法散去。
几分钟后,她关了店门;撑起伞,走进了奶茶店这条街道的雨中。
走着走着,白鞋勾起雨水,沾湿小腿和裙摆……她本该在意的,但此刻她丝毫不想在意。
这是雨天带给她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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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鹭浑身半湿的推开自由鸟刺青工作室的门,正吃晚饭的孟皓一脸懵逼,含着一口饭边说边喷,“这么大雨你跑来干啥?”
今日成功在心爱姑娘面前装了个大逼的周鹭表示,“别问,问就是爱情。”
“别问,问就是爱情。”孟皓贱兮兮地学他一遍,“所以爱情大师,你吃了没?”
“别说吃了,我一整天就吃了个早饭,喝了杯奶茶,下午小秋还给我端了一碟马蹄糕,说是免费送的,我也给干完了,现在真饿得前胸贴后背……”
周鹭说着就盯上了孟皓手里的隆□□脚饭——孟皓怕饭撒了,又嫌弃他湿,主要还是怕饭撒了——周鹭就这么直接把饭抢过去了,孟皓踹他,“你瞎啊茶几上这几份没开的看不到是吧啊!你妈的!看到了也没你的份!”
周鹭压根不叼孟皓;先饿虎扑食,后饿狼扒饭,又问,“楼上还有人呐?这么敬业。”
孟皓正要开口,他忙补充,“别误会,我是说客户,这大雨天的,还来刺青,不容易。”
“咋的?你还给人家颁个奖是不?”孟皓一脸真贱呐你,“没客户,画眉正给山雀的纹身补色着呢,松鸦在旁边不知道干嘛,嗑瓜子看戏吧,也不下来吃饭,哦对了……”
“那你吃松鸦的,反正她小鸟胃。”
周鹭吃饭不爱端碗,就跟个小孩似的蹲在茶几边埋头扒饭,孟皓又踹他一脚,没忍住,“真不要脸啊你!”
周鹭差点被踹倒,他晃了两晃,丝毫不在意地拍拍自己身上被孟皓踹的地方,“彼此彼此。”
“所以,你在人家店里强行坐了一天跟人家培养感情?人家看你可怜给你送了份马蹄糕?”
“狗屁!我正经画画去了!”
周鹭人湿了,把自己的包护的挺好。孟皓横在沙发上,个高臂长,一把捞起他的包,“画呢?画个屁画,带一堆文具过去,连纸,连张卫生纸都不带是吧。”
“我放小秋店里了,给你看手机。”
孟皓接过周鹭的手机,他就在一旁,“怎么样,我今天灵感爆棚,画的牛逼吧。”
孟皓看着那黑不拉几红不拉几的一坨,“这什么寄吧玩意,密集恐惧症都你妈给人看犯咯。”
“你真他妈才是野猪吃不了细糠,懂个屁啊,这他妈是扶桑。”
“真就你妈的,一千个哈姆雷特心里有一千个扶桑呗?你家上古神树长这营养不良的样?你懂什么是山海经吗你?”
“别叫,还没画完。”周鹭一推空空如也的饭盒,起身,“爷先去洗澡,等出来再揍你。”
“傻逼,嘴角还他妈挂着个米。”
周鹭一脸憨八龟的样擦嘴。
十分钟后。
他吹了头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正看见四人围坐着茶几。
松鸦正给孟皓拨饭,见他来了,“路鸟,我也给你拨点?”
周鹭:“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你这B人怎么总把人想的这么坏……”松鸦其实也是看到他身上的白衬衫突然想起来,“那个,你衣服我不还了啊。”
周鹭一脸“看看是谁把人想的坏”,他找了个还算干净塑料盖子,递给松鸦,“我就没见你哪件还过,我是你免费衣服提货机呗,怎么不见你拿两件水鸟的?”
“那不是皓哥人家不太愿意吗——草!怎么又敲我头!”
松鸦被强行打断施法,孟皓无语,“别叫,吃你的饭。”
画眉听着暴栗,有些于心不忍,“别把孩子敲傻了,本来智商就不高。”
“画眉你?你变了!智商不高的是路鸟好不好?追姑娘在人家店里画一天画,活久见了这追人方式,能追着我李芳语三个字倒着写。”
周鹭已经,“语芳李。”
显然是孟皓已经跟先下来的松鸦说了,一旁还毫不知情的山雀对八卦特别来劲,“什么姑娘,什么追人,鹭哥,也跟我说说呗!”
孟皓替他,“路鸟铁树开花,看上咱对面那奶茶店老板娘了。”
“我去!看不出鹭哥好这口啊,那老板娘得有四十了吧?”
全场寂静一秒,登时爆发出狂笑声——孟皓和松鸦拍着桌子狂哈哈哈,连画眉都乐出声,刚咽下一口饭的周鹭差点没被呛死,好歹腾出嘴,“……狗屁!人家侄女,过来替着看店的。”
山雀嗷嗷两声,喜笑颜开地,“我鹭哥就是桃花旺!上周,你们记得不?被他骂哭那小妹妹,前两天还特地来咱们店里找鹭哥呢,这八成也是喜欢上要开追的节奏哟……”
——提起这事就糟心。
他妈过了一周都糟心。
方筱第二次过来,说专门来找路鸟——当时他本人还没什么危机意识,刚送走一个客人,边摘眼镜边问有什么事。
方筱:“你还是戴着眼镜好看!能遮遮你的死鱼眼!”
周鹭:“不会讲话可以不说。”
他要路过,结果她一把抓住他,“诶你别走!那天那些话,额,我……我想通了!对!是,额,真的是真的,你别不信!我今天就是特地来跟你道歉,就是我想说……”
手中皮肤温暖干燥,方筱是真觉得猎奇,立马不委屈自己讲违心话,话题瞬间就跑了,“我能摸摸你的纹身吗?”
周鹭面无表情,“你能滚吗?”
方筱不知道给自己打了多少针疫苗,跟完全免疫了一样,“你别说话这么难听,这是病,得治,不然哪有姑娘喜欢。你看,咱们这也算不打不相识了,加个微信呗?”
周鹭直截了当,“豆芽菜,你成年了吗请问?”
方筱气得瞪眼,嘴都哆嗦,“谁谁是豆芽菜!我今年高二,明年就成年了,你是不是看不起高中生!”
周鹭继续人艰硬拆,“放暑假了,闲了,是吧?暑假作业写完了吗?还有几天开学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没想到方筱没被将军,反而一脸得意,优越感都快载歌载舞地蹦跶出来了,“我读的国际高中,假期长,还没作业,都是社会实践,更别说平时九点上学四点放学了,大把的时间参加学校组织的国际竞赛,口语演讲比赛,课外活动……”
“哦,关我Q事啊。”
“诶!你别走啊!加个微信,加个微信总行吧!”
……
周鹭讲述完毕后,桌上没一个不是笑得前仰后合。
画眉乐不可支地,“你就把人家微信添加通过了呗。你知道人姑娘隔两天就给我发个消息,眉姐姐来眉姐姐去的,稀罕了,第一次有人这么叫我。”
周鹭差点一勺子把饭盒挖翻了,他很震惊,“……眉姐,你啥时候加上的她?”
“就之前我粉丝来店里纹身,她给代付的,加了个微信,小五千,说付就付了,壕无人性啊。你说我像她这个年纪,我还干嘛着?毫不夸张,二零零几年,为了泡面加不加肠纠结。”
松鸦“我去!”了一声,“我怎么就没遇见这种富婆?都他妈是跟我讨价还价的臭男人!兜里没几个钱还爱逼逼,上上周那个纹忠孝的,付钱算是爽快的了,我说两百六一个字,凑个整算你五百,最后跟我还价到488,你猜他用的什么烂借口?”
孟皓福至心灵,“8等于发?”
“没错,烂呐这理由,就烂的离谱!然后今早上他跟我发微信,一张口就是完了,给我吓一跳,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不小心洗了个澡怎么办,我哈哈,那你真是太不小心了。我只能哈哈两声了啊,我还能说啥。”
松鸦声情并茂,其他三人笑倒,她又转向周鹭,“所以路鸟,你要不问问那富婆,有没有纹身的打算?别看我寸头又传统出身,为了生计我已经把小清新风和可爱猫猫头练得神出鬼没了。”
孟皓笑得打鸣,“你妈神出鬼没,那他妈叫出神入化!”
松鸦:“一个意思,一个意思。”
山雀跟着乱点鸳鸯谱,“路鸟,我看那妹子人也不坏,家里还有钱,你要不就从了吧。”
本来在哈哈乐的周鹭瞬间黑脸:“滚!”
众人又集体哈哈哈哈哈哈狂笑。
一楼热闹,盖过了楼梯上的脚步声。
一个黑背心男人走了下来。
孟皓率先看见他,拿起桌上盒饭示意,“翠鸟,给你点的你最爱的猪脚饭,还热着——”
“我不吃了。”
周鹭好久不见翠鸟,抬手打了个招呼,翠鸟也回了个招呼,又说,“皓哥、眉姐,还有大家,之后我就不来了,去上海那边。”
“行。”翠鸟刚就一直在二楼打电话,画眉也了解,“有地方去就行。”
孟皓手里还是端着那盒完全没遭殃、包装完整的猪脚饭,“现在外面雨挺大的,你要不待会再走?”
翠鸟指了指门口,“拿伞了。”
他又举起桌上的水杯,“江湖路远,各位珍重。到上海一定要来找我,给你们当免费导游。”
六人就这么碰了下,有人拿着杯子,有人端着外卖盒,怎么都能碰。
翠鸟走了,孟皓把那盒猪脚饭推给周鹭,“有你的了。”
周鹭还扒着松鸦刚才分给他,现在所剩无几的米粒,“你给别人的爱,老子才不要。”
其他三人纷纷,“唷哟~~~”
孟皓当场暴走,“搞你妈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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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潮湿薄热,工作室只剩水路鸟。
雨终于停了。孟皓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抽烟吹夜风,汗津津的。
小地方,一入夜,道路上少有车马喧嚣,路边的树叶簌簌作响,透过叶缝,窗棂落着清冷斑驳的月光,一切又静又慢,他就像个迟暮的老人倚着门廊。
周鹭收拾整齐,从冰柜里拿了最后两瓶啤酒,锁好门;一瓶贴上了孟皓的脸,把他冰得一激灵。
孟皓骂了句草,才接过。周鹭说,“冰箱里没喝的了,你有空去超市补点。”
“没钱。咱们自己人都喝不上,凭啥给客户白喝?”
“你不就一贯喜欢给客户白嫖吗。”
“所以说太傻逼了,我决定学影院,酒水饮料爆米花翻十倍,暴利。”
“得了,心里难过别报复社会,成不?”
“我难过个屁?有啥难过的,来来去去的,早习惯了。”
“人是该向前看。”
“……我也没不向前看。”
两人间一时安静。
偶尔滴落一两滴雨水的屋檐下,他们一站一坐。孟皓没由来地问,“想啥着呢。”
周鹭诚实回答,“小秋有没有安全到家。”
孟皓“呸地”吐了口烟,“真他妈是恋爱脑。”
周鹭动肩笑了一声,短袖歪出了锁骨,高低肩看着有点像吊儿郎当的高中生,“皓哥,你还记不记得工作室刚建起来,没钱的时候,大家天天吃隆□□脚饭。”
“就我和画眉翠鸟带你们吃的啊。我那阵主要是刚来广东,觉得就得吃别的地方没有的特色。”
“我还记得你难得来美院找我,说弟,哥请你吃饭,结果每次吃的不是煲仔饭就是猪脚饭,最穷的时候还是几块钱一碗的肠粉……吃得我都快吐了,你们好像还是吃不腻。”
先矫情的人是孟皓,现在却成了周鹭话密,“其实我不爱吃那玩意,就很普通一个盖饭么,如果不是因为你们,我肯定不吃。说白了,跟你们一块儿,吃屎我都行——”
“别了,恶心人呢……”
“但你还真别说,这么多年,隆□□脚饭除了肉少了菜多了,价格没变,口味没变,那你呢,孟皓。”
孟皓叼着烟,装听不明白,“什么我。”
“这么久了,就心甘情愿把自己困在这一个地方?我记得您老梦想是浪迹天涯的背包客来着。”
孟皓深吸了两口,边吐边说,“我的根扎在这里。”
周鹭笑了声,“我看也给你纹个忠孝得了。”
“去你妈的。”
“走了。”
“滚滚。”
他想说的已经说完了。
周鹭把另一罐啤酒也扔进了孟皓怀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