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红茶与画笔尖》藏云泽

4、第 4 章

　　4

　　日渐西垂，画眉收工，店里另一位刺青师，短发小伙山雀蹬蹬蹬跑上楼，“画眉姐！你内个粉丝在一楼等你呢。”

　　画眉闻言有些惊讶，“还等着？”

　　“昂！”

　　“知道了。”

　　画眉工作间旁边就是路鸟工作间，山雀路过见他正给客人刺青，门敞着，想起自己刚一进门就哄了一个多小时的妹子，“路鸟，你说啥了把人家妹妹给气哭了，一直哭呢，哭的那叫一个伤心欲绝，跟孟姜女哭长城似的。”

　　周鹭还没开口，画眉脚步一顿，“把谁气哭了？”

　　毕竟是画眉的粉丝。周鹭主观避重就轻，“我那是教她见见世面，什么叫做社会人心险恶，别仗着自己爹妈有几个臭钱在这摆谱。”

　　山雀完全不给面儿的拆台，“不知道是不是眉姐你的粉丝，楼下俩姑娘。”

　　周鹭：“…………”

　　画眉“噢”了一声，下楼了。

　　片刻后，她领了两个姑娘上楼，对着其中一个指了指周鹭的工作间，“那边，你直接进，有什么跟他说，别哭了啊。”

　　此刻的方筱，眼睛红的跟兔子一样，全然没有先前半分趾高气扬的模样，甚至时不时抽噎两下——除了越想越气越想越气，还有就是在她看来，纹身面积和这人凶恶程度成正比——她被画眉布满全身的刺青给唬住了。

　　嫣然则跟着画眉进了她的工作间。

　　画眉铺缠好新的塑料膜，“裙子。”

　　嫣然神情犹豫，画眉见状，“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但纹之前，我还要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确定要纹了？纹身不是说不喜欢不想要就能不要的，洗纹身大概是纹身的两到三倍的疼痛感，就算洗了，还有印记，对于不从事我们这行业的普通人来说，这是一辈子的。”

　　嫣然点头，眼睛里意外多了些坚定。

　　画眉在少女裸露出来的大腿至根部的皮肤表面涂上转印啫喱，把日式般若的转印贴纸敷了上去，片刻后撕下。她打开纹身机，纹身针刚落下去，腿部肌肉就不受主人控制，连同脂肪剧烈颤抖了下。

　　画眉的手很稳，“疼？”

　　嫣然悄悄地做了几个深呼吸，“不疼……紧、紧张，有点。”

　　“说实在的，我没想到你会来纹。”

　　画眉工作习性如此，随口就能找到分散客人注意力的话题，“我觉得你更像来都来了，必须来见见世面，或者跟我要个签名，就像喜欢明星那样。”

　　“我……也追星，但……跟追星不一样。喜欢追星，拿签名的人，不会喜欢你……”

　　“这算夸奖还是批评？”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嘶……有点疼。”

　　画眉抬了针，用纸擦过，只盯着那一针一刺皆出自她手的深浅，“那先缓缓吧。”

　　“画眉姐姐……你做通体的时候，疼吗？”

　　“疼。疼得我快死了。心里就想着你有本事把我扎死，你有本事再疼一点，结果最后也就那样。”

　　“你好勇敢……我就……做不到像你这样……”

　　画眉戴着口罩，只露出美艳的眉眼部分，格外平淡，“做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跟勇敢没关系。只是因为刻骨铭心，所以才觉得来之不易，更要珍惜。”

　　她重新启动了机器，“不过有时候场合需要，我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本正经，所以我们店里看起来最凶的其实不是我。”

　　嫣然眉头一动，画眉像是能预判到她想说的话，“也不是视频里另一个看起来像哈士奇的一米九通体大哥。”

　　“是……路鸟？”

　　“bingo。”

　　这份平淡也只有在提起身边人时才会破冰。

　　嫣然咬唇笑了下，“他的人气在你的视频里一直特别高，好多人都想让他多出镜，说他好帅，看起来拽拽的，戴眼镜穿黑衬衫的时候又特别禁欲……今天见到本人，我也感受到了。”

　　“路鸟是广美的，画画非常厉害，我们工作室微博上挂的刺青图片，热门的基本都出自他的原创设计，是他亲手一针针扎出来的。而且他皮损控制的特别好，即便是满背花臂，繁冗复杂的大图，结痂的地方都是两只手数得过来，大多都只掉层皮。所以有的客人遇见这种情况，反而觉得特别不自在了，还问只掉皮是不是有什么问题，特逗。”

　　嫣然笑着说，“这么厉害！难怪那么多人喜欢他，毕竟大佬总是脾气很差又特别讨人喜欢的。”

　　“你也喜欢？”

　　嫣然摇了摇头，“我……”

　　“嗯？”

　　“喜欢你。”

　　探针依旧在嗒嗒嗒，发出细微焦味。

　　画眉握着精雕细琢的金属仪器，手下动作没停，“刚才那姑娘是你小姐妹？”

　　“是网友，我们都粉一家小糊豆。她刚好是广州本地人，就说要跟我一起。”

　　“她家看起来挺有钱的。”

　　嫣然再度咬了咬唇，“……嗯，他们家好像是开茶餐厅的吧。其实……她会哭，跟路鸟没关系，是她一定要找路鸟的麻烦……她人不坏，就是有点公主病，也不能这样说，她家很有钱，她是真公主……我不是个很有主见的人，有些事我自己拿不定主意，她帮了我很多。”

　　“网上交朋友，还是要谨慎点，至少下次不要因为喜欢谁，就一股脑冲动过来。跟家里说了吗？”

　　“……说了……说跟同学毕业旅游，也不算远，他们就答应了……而且方筱很会讨长辈欢心，挺让我爸妈放心的。”

　　“嗯，那就行。”

　　嫣然也开始逐渐适应这种滴答扎入皮肤的感受，她半仰着头，四处看看，就看到了台几上熟悉包装的糖水，“……你们今天买的这个奶茶店的糖水，很好喝，等一下我也要自己去买。”

　　“听说老板前几天换人了，做的比以前好了不少。”

　　“是吗？”嫣然露了一点笑，“那我还赶的很巧。”

　　画眉随口应声。

　　机器指针仍在运作，两人暂时无话。

　　--

　　这边，周鹭的工作间。

　　打从方筱鬼鬼祟祟地出现，先前竖起耳朵听了两嘴八卦的客户老大哥就更好奇了。

　　刺青师懒得动嘴，但被刺青的是个话痨。这位老大哥跟谁都相见恨晚酒逢知己，自言自语也能说得高兴——但没想到方筱抽抽搭搭的，还跟着应和了一声。

　　周鹭抬头看了她一眼。

　　——自打方筱踏入这间不过十几平米的工作间，就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未知的世界。

　　人对于未知有着本能的探索，更何况这未知的主人向她投来漫不经心的一瞥。

　　他戴着银框眼镜，垂着头，额前碎发散乱，相比他手下那具皮肤黑黄、有些肥肉的中年身体上、那些现代审美难以理解的恢弘的远古山海志怪，他的肤色算得上惨白，与绯红妖冶的花朵形成鲜明的对照，双臂图腾繁复，认不出有什么寓意，在白衬衫的映衬下，带着温馨的、小家碧玉的血腥。

　　“不是你纹身，你这么上蹿下跳气急败坏的啊？”

　　周鹭突然开口，方筱瞬间又噘起了嘴，“你……”

　　老大哥见状忙打圆场，“哎唷哎唷，小妹别哭。路师傅，小姑娘嘛，都喜欢面子，给点面子。”

　　周鹭纯粹出于给钱面子，不然他连嘴不愿意张，“哭这招对我没用，既然自己内心脆弱的跟什么似的，就别学那些臭毛病，你爸妈不教你怎么懂礼貌，我教你，懂点礼貌。你现在能安静如鸡的站在我这，说明你还算个正常人。道歉吧，我听着。”

　　“…………”方筱憋了两秒，“我才不道歉，扑该仔。”

　　“随便。”

　　老大哥的视线在他们身上呲溜了一个来回，哈哈大笑，周鹭按住他的身体，“哥，别笑这么用力，针落不稳了。”

　　老大哥瞬间收声，那叫一个收放自如。

　　“既然你没什么事，可以离开吗？”周鹭拿着针，看着她，语气听不出冷热，“如你所见，我还要工作，而且你那位是画眉粉丝的朋友，应该也快做完了。”

　　“你……走就走！你别后悔！”

　　方筱气鼓鼓地一跺脚，小皮鞋登登登把楼梯踩得响。

　　老大哥又开始带着调侃跟周鹭闲聊，周鹭听着，再度看在钱的面子上，时不时回两句。

　　临到收工，老大哥试探着问，“路师傅，你这个价格有的商量没啊？真不能便宜点？”

　　老生常谈的砍价，周鹭已经听到每天不来个一次都浑身别扭了。

　　“哥，我们设计不收费，定金还可以抵充后续纹身费用，您这是花背，也不按小时收费，在市面上已经是最低价了，比我便宜的没我纹的好，比我贵的也不一定有我纹的好，大实话，在我这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主要三万多也不是小价格……”

　　老大哥自言自语了一句，下一秒就跟□□大哥附体一样，满脸壮士断腕的坚决，“行！我他妈的，哪怕我借钱都要纹！我这两天搞到钱给你，你给我他妈的搞起来！搞全了！”

　　有些客人就是这么有点儿讨人厌又有点儿可爱，周鹭笑了声，“钱不着急，两天也纹不完，到时候纹完您再给钱就行。”

　　--

　　日落西山，机器停止。

　　“好了。”

　　画眉起身，做了个简单的舒展运动。

　　嫣然看着大腿上的莲花鬼面，红角獠牙泛着鲜艳的颜色，栩栩如生；即便她的大腿有过多的脂肪，但依然因这刺青变得妖娆艳丽起来。

　　隔着保鲜膜，嫣然伸出手想要触碰，指尖最终还是虚浮于大腿上方。她不禁喃喃，“真好看……也许今天，就是新生吧。”

　　第一次纹身后的反应，千人千面，各有不同，但随着年代发展，画眉的确少见对着自己纹身失神的年轻姑娘。她脱手套，“你觉得好看就行。”

　　“……我不想再做个懦弱的人了。”

　　“所以才要纹白般若？”

　　嫣然却忽然一脸小心思被戳破的表情，“你……认得？”

　　“白般若是日本传说里的厉鬼，长得也凶残。所以，你不想纹山海经，并不是觉得寓意不好，只是相比美貌和恶毒的天性，你更想要的自己是由人到鬼，更狠一点、凶一点？”

　　“……是。”

　　嫣然承认，“我想要，改变。”

　　事实上有些难以改变的人事，纹身也只是自己给自己的某种仪式感，第二天睡醒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毕竟绝大部分时间纹身都被遮挡，想装逼都没处装。

　　画眉随口安慰，“人生还很长，你才十几岁，来得及。”

　　“谢谢画眉姐姐。”

　　“跟你说的纹身注意事项，记住了吗？重复一遍。”

　　嫣然乖乖地重复了一遍，又小声笑着说，“你这些内容都发过视频了，我看了好多遍呢，早背下了……画眉姐姐，你要快点更新呀！”

　　线下也逃不过被粉丝催更的命。画眉难得有了点“她是我粉丝”的实质，她也笑了下，“知道了，主要是最近天太热了，人心太浮躁，连扎人都懒得扎，更别说视频了，你想看什么系列的？”

　　“就工作室简简单单的日常vlog，我就觉得很好呀……”

　　二人边说边一起下了楼。

　　刚到一楼，方筱就兴致勃勃地扑了过来，甚至要掀起嫣然的裙子，“好了吗？纹好了吗？什么样？让我看看……那个死鸟又骗我，害我等了两三个小时……让我看看呀，这又没别人！”

　　嫣然挡着她的手，神色明显为难又尴尬。

　　画眉给她解围，“全款微信转我就行。”

　　但没想到这句话让嫣然的神情变得更不自然，反倒是一旁的方筱心情特别美丽地，“多少钱啊，我给你结了得了。”

　　画眉无所谓，两人通过了微信好友，方筱付钱的速度比她讲话的速度还要快。嫣然看着方筱手机屏幕上的转账咬唇，“谢谢你方筱……回头我一定还你……”

　　方筱很大方地一摆手，“一点小钱而已。”

　　画眉已经点了收款，又问，“你们怎么走？要我送你们？”

　　嫣然正要开口，方筱早已抢过话头，“不用了！我家司机来接！谢谢眉姐姐，今天辛苦眉姐姐了，眉姐姐再见！”

　　画眉：“拜。”

　　--

　　只有方筱和嫣然二人的车内。

　　方筱不知道为什么，在短短一下午的时间对刺青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口中的话题围绕着画眉、路鸟、路鸟的纹身……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嫣然在笑，却在侧头看向车窗外的时候死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一定要改变。

　　不能什么都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