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红茶与画笔尖》藏云泽

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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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炽盛，穿梭于微隙，又倾洒香樟。

　　香樟奶茶店门前新挂了大幅手写海报。

　　说是海报，实则不过一张足半人高的白纸——粗线条的黑笔写着圆墩墩的大号繁体字，彩笔画着一碗广式糖水的简笔卡通画，又重点圈出“买三送一”的活动主题。

　　海报低廉简单却生动，轻易勾勒起人们对于老式的广式糖水铺面的回忆。

　　小秋正靠在工作台上滴眼药水，刚眨两下眼，就有顾客推门进来。

　　她忙挂起弧度标准的温和笑容，“欢迎光临。”

　　一对中年夫妻，询问新品糖水。小秋展开一个对折的长方形卡片，里面内容同样是手绘，“小店新开业，现在只有绿豆冰、芋头西米露、海椰糯米糖水、双皮奶这四款，都是手工现做，制作过程全透明的。份量不算大，就是米饭碗大小。”

　　她伸出洁白素净的手比划了一下，“您两位点一个买三送一的这个33元的活动优惠，也是喝的完的。”她弯着眉眼讲粤语，“三十三，生气生财、生龙活虎、步步高升。”

　　中年男人掏出手机，“那就来一份。”

　　“好的，您扫这个小牌牌就行，店内位置都可以坐。”

　　——这样气质干净出尘又待客真诚的小姑娘，如果要骗起人，那大概谁都会信的。

　　做生意离不了眼缘，香樟奶茶店自从来了这个打扮质朴却足够漂亮的小老板娘后，生意已经好上了不少。

　　出票机运作，小秋把票单递给他们，弯着眉眼，“如果觉得好吃，下次来可以点大份，我们现在卖的是标准碗，以后新品也会越来越多的。”

　　中年夫妻应声。

　　小秋转过身，加快手中熬制切盘的动作——她尽量让自己显得熟练稳妥——尽管私底下已经练习很多次，但第一单的时候她还是难免手心沁出薄汗。

　　“小姑娘，你是一个人做这个店的呀？”

　　“是的呀。”小秋手下没停，惯用那套说辞，“我小姨最近有点事情，托我来看店。”

　　中年女人继续问道，“什么事情？开店好辛苦的唷！”

　　“就是去外地进货培训那些吧，我也不懂。”

　　“那你一个人真是好辛苦的唷……”

　　“不辛苦。”小秋眉眼弯弯，“有客人喜欢我做的奶茶糖水，愿意多多光顾，我就很高兴了。”

　　“真是个好姑娘，靓爆镜又好犀利。”

　　中年女人把话头转向丈夫，中年男人接了两句，他们就自然聊起生活琐事。

　　尽管店内安静，小秋也无意探听，她只能希望糖水能快点做好。

　　又过去一阵，小秋才把四碗糖水端到这对夫妻的桌上。她又从褐色围裙口袋里摸出两个心形巧克力，笑着说，“三十三，生生世世。”

　　中年女人也露了个笑，“多谢，把口咁甜嘅。”

　　--

　　有了开门红，顾客就渐渐多起来了。

　　大都是为了“买三送一”活动，也有单独买一个大份的；年轻人里“海椰糯米糖水”卖的最好，大概是因为名字最符合他们这代人的认知审美。

　　下午一点，太阳日头正盛，该在家午休的时刻，店内无人。

　　小秋把做好的糖水一一提前码入冰柜，才拆了外卖送来的盒饭。她还给外卖小哥送了一碗绿豆冰，让他喝完再走，奈何小哥实在时间，咕噜噜暴风吸入，连空调也没上吹几分钟，再三道谢后就骑着小电驴走了。

　　忙碌一上午，小秋也真是饿惨了，席地而坐，背靠橱柜就开始扒饭。

　　然后风铃就叮铃铃响起——

　　孟皓推门而入，小秋鼓着个腮帮子，半个胡萝卜丝还在嘴外。

　　两人面面相觑，小秋愣了愣，孟皓也愣了下，“小老板娘，你为撒好好的桌子不坐，坐在地上捧着个盆盆儿吃饭？”

　　“……”小秋忙起身，迅速咽下嘴里的饭，“太饿了……你要喝点什么？”

　　孟皓乐了，“我还以为仙女只喝露水呢。”

　　小秋脸有些红，明显羞赧地迅速敲击了几下点单台，声音却依旧轻柔，“还是四杯吗？”

　　孟皓想起一大早就看到香樟奶茶店活动、催着他赶紧过来的好兄弟路鸟，“八杯吧，照顾下你生意。”

　　“好，谢谢你了。六十六，六六大顺。”

　　乍听小老板娘讲粤语，孟皓乐着问，“现在改讨彩头式营业了？”

　　“大家都喜欢听这个。”

　　小秋转身——虽然给了同样的价格，但她从冰箱拿出来的都是大碗装。她打包好，又给他添了两道“红豆冰”“红豆芋头糖水”——就像那时候凤梨奶茶只是对这位纹身师的隐藏菜单。

　　自由鸟刺青工作室。

　　装修特别，墨绿的墙布挂满了裱画，第一眼仿佛贩卖艺术与情怀的画廊。

　　不知道里面的那四位纹身师都是什么样的人？

　　“好了，给你。”

　　小秋把小票放进纸袋里，递给孟皓，他接过，“店外的海报是你画的吗？”

　　她应了声，他立马竖起大拇指夸赞，“很好看内！”

　　她就笑起来，“谢谢你……”

　　“要不要考虑来我们工作室？”孟皓看似一脸兴致勃勃，实则睁着眼睛瞎扯，“我们工作室就缺你这种会画卡通画的！”

　　小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啊？”

　　“我们的店就在你的店对面呢，过个马路就是，自由鸟刺青工作室。”

　　她做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有印象。”又舒展眉眼，“你果然是纹身师啊。”

　　孟皓表情骄傲，“那必须的。”

　　“我可以看看你的纹身吗？”

　　“看啊，随便看。”

　　孟皓很大方地把一只胳膊往台面上放了——他今天依旧穿着运动背心，只不过换了颜色款式。

　　白底黑金斑驳的大理石台面上，纯黑无暇的鳞片接壤，蜿蜒缠绕，充满着侵略气息，类似头部的地方含着金珠，在腋毛这片最深暗的丛林中闪闪发光，像活了起来，带着本不该存在的生机和光泽。

　　“这是龙吗？”

　　“蟒蛇，两条盘在一起。我89年的，属蛇，所以就纹了蛇，不过我也纹了龙。”

　　“是在右臂……”

　　孟皓直接单手撩起了自己的背心。

　　他很高，一定过了一米九，所以小秋的视线正对着他腹肌的位置。

　　连接脏腑的人体是祥云瑞兽天然的雕刻体，巨大的龙头张着长须的嘴，额下金珠，猩红双眼，口含血珠，雄劲利爪曲起侧于腰腹，龙角龙须随着胸膛起伏晃动，似腾云驾风，翻滚于波涛云雾之中……野性好战，杀气腾腾，似乎马上要腾飞而出，耀武扬威，迎战。

　　孟皓本来是炫耀，等发现小秋的视线几乎是一排一排移动时，整个人后知后觉尴尬，立马放下了衣服。

　　小秋抬起眼，二人对视，她也才反应过来似的，耳朵悄无声息染上薄红——甚至庆幸他很高，她是从下往上看的，不然她可能真会有种扒了他裤子的冲动。

　　“……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不可思议。很好看。”她略带感叹的语气多藏着对艺术的敬畏，以及对这八块腹肌的美好□□与纹身融合的天然。

　　脸皮一向厚如城墙的孟皓难得不好意思，“我是通体，就是除了脑袋全身都纹——当然要想纹脑袋也行，国外那边就很多人纹脑袋的。我留长发，看不出来，所以就没纹。”

　　孟皓说完头发就感应心灵般的向前散落，他没忍住薅了把头发。

　　小秋问，“纹起来一定很疼吧？”

　　“还行？主要疼这个事挺主观的，每个人对疼痛的感受不一样。而且我的通体前前后后纹了好多年，像我左手的花臂，是我十九岁的时候纹的第一个纹身，疼不疼的，也记不清了，所以现在就觉得，疼也就那样。”

　　“会后悔吗？”

　　这话孟皓听了没有千遍也有百遍，但偏偏对方的语气神情都看不出任何冒犯。只是疑问，或许还带着点对陌生领域的好奇。

　　“我觉得我不后悔。”

　　孟皓说，“这就是我本来应该的样子。何况纹在背上胸前的，别人又看不见，我是为了自己，我想要纹，才纹的。唯一夏天能露两下的手臂，给我刺这两条蟒蛇的，是个把一辈子都奉献给这行业的老刺青师。我每看到一次就被惊艳到一次，每次都会想，这到底是怎么刺出来的啊，能刺得这么牛逼——这手艺能力放到现在都不过时，对吧？”

　　“嗯。很生动。生动得像活在你身体里一样。而且明明是黑色的皮肤，但这个黑色好像就是带着金属的光泽，一闪一闪，就像真正的鳞片一样。”

　　他们都看着他的花臂，但小秋不知道，因为她的话，孟皓注视着那通黑刺青的眼神，多了丝眷念的温情。

　　风铃声又响了。

　　小秋条件反射地，“您好，欢迎光……”

　　——这位顾客，小秋也有印象，同样源于，纹身。

　　她在店里手忙脚乱的第一天，他一身简单休闲装，黑发散乱，唯有露出的脖子彰显与众不同。

　　她问他要喝点什么，他扭头就走了。

　　不太有礼貌的那种。

　　今天他一头顺毛黑发，类似少年版鲻鱼头，细碎刘海散乱在额前；上身白衬衫，下装军绿色阔腿裤，高帮匡威——很普通常见的、像大学生一样的穿搭。

　　但他的白衬衫是短袖的。

　　所以他同样顶着一对花臂。

　　周鹭一进来，孟皓整个人都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他立马解放般的跟小秋告状，“得，真正爱喝大头奶粉的人来了！”

　　于是小秋看向周鹭的眼神就略带了一丝惊讶。

　　周鹭：“…………”

　　他没话找话：“多少钱，付了吗？”

　　非本地人的孟皓：“六十六~六六大顺~”

　　周鹭：“狗屎粤语水平，别讲，辣耳朵。”

　　孟皓一把搂上周鹭，身高差特别顺手，“怎么样，我刚跟小老板娘说了，来我们店里画画，她这卡通画水平，真不错，对吧，多小清新呢。”

　　“你告诉人家我们是干什么工作的了吗。”

　　“那不是屁话？你这好像对着那个正在修空调机的师傅说，师傅，你做啥工作的？”

　　听着二人的对话，小秋眉眼弯弯。

　　孟皓又接着，“小老板娘，我们两家店就隔着条马路，也算缘分了，我叫孟皓，我旁边这个无比嫩的帅哥，他叫周鹭，周是周文王那个周，鹭是一行白鹭上天的那个鹭。”

　　而周鹭本人，不知道为什么一进来就注意到收银台旁的同款眼药水，小秋也感受到他的视线，把眼药水放进了围裙兜里——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露出有点抱歉的唐突神情，但她冲他弯了一下眉眼。

　　“我叫小秋。秋天的秋。”

　　“好啊好啊，小秋，以后多来店里玩啊！纹身给你打八八折，祝你发发发！”

　　这俩终于是见上面了。孟皓相当兴高采烈，还要说些啥，周鹭已经提起纸袋，一把将人扯走，“……别打扰人家吃饭。”

　　孟皓一脸恍然大悟的“噢噢”两声，周鹭也说，“那我们就先走了，有时间过来店里玩。”

　　“好。”

　　孟皓跟她挥手，“小秋拜拜！”

　　小秋露出一个很温馨的笑容，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就看到这两位花臂纹身师刚走出玻璃门，个子矮的就踹了个子高的一脚——她有些讶然，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今天的好心情，大概源于认识了两位从事刺青行业的艺术家。

　　23°C的冷风循环下，盒饭已经凉透了。

　　小秋把它丢进了废料垃圾桶，重新换了家店，下了个新的订单。

　　--

　　周鹭过马路的时候还忍着激动的心颤抖的手，一回到店里恨不得原地蹦上三百个来回。

　　也不知道高兴什么，心情就如同他彻底结束脖子上的工程后，想在地铁扶手杆子上荡海盗船那种。

　　他扑上孟皓一个锁喉，骂骂咧咧，“你他妈是孔雀啊见人就开屏，老子让你买个糖水你跟人家秀毛腹肌啊！就你有腹肌是吧！”

　　“啊？可不是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那么早就来了啊，哎哟，那你怎么不进去呢，不敢吧？就扒着玻璃孤独守望吧？”

　　“你妈……”

　　周鹭拳头威胁，孟皓难得说软话，“哎哟，那还不是为了我好弟弟后半生幸福着想吗？小老板娘多了解了解刺青，指不定哪天就沉迷于你这红牡丹了呢？”

　　——难得服软当然是为了以退为进，伤害加倍。孟皓又双叒叕指着周鹭的脖子指芍为牡，芍能忍曼珠沙华都忍不了，周鹭决定把他打到长记性，两人再度扭打在一起。

　　店门此刻被推开——

　　“搞乜啊，搞基啊？”

　　两个穿着日系校服的姑娘，走在前面的高个姑娘登着一双价格不菲的英伦皮鞋，背着名牌包，镶金带银的，把身后矮半头的微胖姑娘衬得像个小跟班。

　　高瘦姑娘推门进来就双臂交叠，一脸嫌恶的看着两人；微胖姑娘小心翼翼地阖好那扇被大力推开的玻璃门。

　　孟皓对小姑娘的宽容度约等于可以在他头上拉屎，周鹭当场声音更大，“关你鸠事，洗衫板。”

　　“关你鸠事”相当于带着点粗口的关你屁事，类似于关你妈屁事。至于后者，孟皓看这高瘦姑娘脸色蹭的就变了，挤着牙关低声，“洗衫板啥意思，别骂人家啊……”

　　周鹭呵呵冷笑两声，中气十足道，“唔使问都知道系形容身材差嘅女士啦。”

　　“你说谁身材差！”高瘦姑娘恶狠狠指着他，声音也尖了，“你讲话怎么这么难听？你信不信我给你差评！”

　　“随便。”

　　“你！你……”高瘦姑娘大概生平就没见过有男生这种态度跟她讲话，气急了话轱辘憋了好几圈憋出来一句，“叫你老板出来说话！我就不信还有这么对待顾客的，你信不信我让你老板辞了你！”

　　微胖姑娘懦懦地拉拉她，“方筱……”

　　“哦。”周鹭转头看孟皓，“老板，你要辞我吗？”

　　高瘦姑娘一脸见了鬼了，“你就是老板？！”

　　他是个屁啊他。孟皓赔着笑脸，连连应声，“两位靓女是过来纹身的吧？有预约吗？”

　　“还纹什么纹！我稀罕啊！就这烂地方——你别拉我袖子……别拉我袖子了行不行！”

　　方筱愤愤回头，看到嫣然一脸讷讷，才稍微反应过来——今天的主角不是她。

　　嫣然见方筱脾气好像收回去了点，小小声接了话，“有，画眉。”

　　孟皓：“……”

　　周鹭：“……”

　　二鸟相顾无言。

　　这就是画眉口中非要纹日系纹身，不远千里过来放画眉鸽子的粉丝。

　　——这尼玛纯纯的黑粉吧？

　　孟皓已经从纸袋里拿出两碗糖水，“来来，姑娘们，先坐，喝点美容养颜的糖水消消气。你们远道而来，肯定没有喝过正宗的广式糖水吧？超级好喝的，画眉今天还没来上班，等一下我给她打电话，催她过来。”

　　方筱看不上简陋的糖水，连手都没伸，嫣然见状，忙伸手接过，周鹭突如其来地插了句，“就在马路对面，你要是喜欢的话可以自己去买。”

　　“好……谢谢、谢谢。”

　　嫣然有点受宠若惊，连声道谢；方筱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雄赳赳气昂昂地抱着双臂，一屁股坐在了沙发正中间，发号施令，“现在就打。”

　　孟皓：“行行，莫得问题。”

　　周鹭一旁看着——就这种养尊处优、没脑子的千金大小姐，普遍欺软怕硬，要不是不能揍，他能一拳一个。

　　周鹭眼不见心不烦，躲更衣室打游戏去了。

　　过了两分钟，孟皓也进来，关上门，拨通电话，“画眉姐，你粉丝来了。”

　　听筒对面的画眉：“昂，我知道啊，她今天过来，又不说几点过来，我等下两点半有单客户，排她前面。反正皓，把人往一楼一放就行，等我忙完我今天所有的单再看。”

　　画眉压根不觉得她这粉丝真的会纹身，她也不想再傻了吧唧的，就因为对方打着自己粉丝的名号，为人家预留出一整天的时间了。耽误什么都不能耽误赚钱。

　　“行，我知道了，挂了啊。”

　　“拜。”

　　电话挂断后，孟皓顺便拿了一次性塑胶手套和工作服，踢了踢周鹭，“我去楼上等客人，你看着点，别跟人家吵起来了。”

　　周鹭正捧着手机大杀四方，应了个一声的“啊”。

　　--

　　下午两点半，画眉准时推开工作室大门，裹一身黑还戴着墨镜，人鬼难辨，脚步不停地就上了楼。

　　三点多，周鹭的客户也到了。

　　他戴着口罩拿着酒精，正准备上楼，身后传来端着做作腔调的女声，带着浓浓的不满，“喂……喂！那边那个纹身的，你聋了是吗？”

　　周鹭看向她，“你会好好说话？”

　　方筱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地，“我好好说话？”

　　她又交叠起双臂，就如同有了底气一样，“你们自己约好的时间，你看看这都几点了？有点粉丝有点名气了，就能随便放鸽子？我约的纹身师是女的，我现在连个女的人影都没看见！”

　　“稀罕了，怎么，还得八抬大轿把你迎接上是吧？我发现你这人年纪不大，臭毛病一堆，还挺爱恶人先告状？”

　　“什么恶人先告状！”方筱声音尖锐，脑补过后又语带嘲讽，“也是，你大概也不懂这句话什么意思吧，你有高中文凭吗你？”

　　“老子正儿八经广美毕业的，你呢，千金大小姐，您文凭学历怎么样啊？在哪所名校高就啊？哦，我忘了，像你这种胸小无脑的豆芽菜，肯定要出国吧，毕竟国外就专门养你这种有钱的废物。”

　　“你……！”

　　方筱骂不过他，气急败坏地跳脚，周鹭理都没理就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