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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汶暄 闵汶暄猛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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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汶昭还愣神的时候,闵汶暄已经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汶昭离开如意馆去了英国公府时,杨氏和闵汶暄也吃完了早饭,她特意留了女儿在屋里说话,面对这个端庄自持、成熟懂事的长女,杨氏从来都不会拐弯抹角,因此见女儿的目光带着探寻,也就开门见了山:“正好汶昭走了,娘也想和你商量商量出阁那日的事情。”
闵汶暄有点不自然,笑着道:“这样的事情,还是母亲做主就好。”
“你从六岁开始跟在我身边学习如何管家,到现在十二年早已经轻车熟路,如今马上就要出嫁了,大姑娘嫁作人妇,婚丧嫁娶的礼仪也是你要了解的,不用难为情”杨氏微微一笑:“保国公府很重视这门亲事,男方的六礼中,纳采请了定国公、问名请了刺史大长史宋大人、纳吉是保国公太夫人亲自上的门、纳征是汝阳长公主,请期更是请了晋阳公晁珩,给足了咱们家面子。”
汶暄微微一愣,她并不知道韩家请了晋阳公。
大胤开国时太祖皇帝立下规矩,文臣中有衍圣公孔家世袭罔替、史官里有大才华和品德者,致仕之后封为太史公,武将有为大胤立下不世功劳之人,加封晋阳公,权职在兵部尚书和大司马之上,就是太尉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到如今八百年过去,衍圣公代代传承、太史公也如过江之鲫,可偏偏这晋阳公的封号,让多少武将羡煞却不得不停住脚步,原因无他,大胤自南衡女帝时代起便彻底崛起,经历几次动乱之后反而越发强盛,北凉、西夏都和大胤签订了友好的盟约,其他的部族和小国也很少来犯,给武将施展的空间往往都是大胤内部之间的斗争,可这种说出去都丢人的理由,怎么好意思让皇帝封你这个爵位?
偏偏景泰帝登基没几年,北凉一朝反悔,联合匈奴进犯大胤北部。
恰逢尔朱将军已经致仕,朝中无人能抗衡北凉太子率领的亲军,一时间雍州、辽州纷纷战火四起,雍州大指挥使窦宪更是连续战死三个儿子,他六十多岁还身穿铠甲,站在城墙上远眺千军万马,老泪纵横。
可大胤终归是正统,一位少年如天神降临,挽救了即将失守的局面。
他叫晁珩,是窦宪的外孙。
听说他熟读兵法运筹帷幄,一身武功更是出神入化,九战皆胜逼退敌军后,率领轻骑潜入敌方腹地和大军里应外合,在一个寂静的深夜带着北凉太子的首级杀出重围,人仰马翻一片火光厮杀中,晁珩将北凉太子的首级高高举起,大胤军队重整旗鼓、精神焕发,最终力挫北凉大军三十万、匈奴骑兵十八万,不仅收复失地,还占据匈奴几百里的草原。
消息传到长安城,满朝皆惊。
景泰帝欣喜若狂,把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封为镇北大将军,此后他率军征战四方,百战百胜,令西域三十六国纷纷逼退、南疆七十二部闻风丧胆,匈奴可汗更是重新俯首称臣,彻底向大胤臣服,怕是晁珩在世一日,他们就一日不敢生出歹意,如此十年戎马,晁珩却忽然上书致仕,原因未知。
景泰帝对他怀有感激,因此在去年于奉先殿中封他为晋阳公。
晁珩成为了大胤开国八百年的第七位晋阳公。
可这一年,他二十四岁。
偏偏他生的高挑修长、俊朗儒雅,大胤美战神的名号渐渐传开。
像汶暄这种名门贵女无一不把他奉为偶像。
所以韩家能说动晋阳公做请期的傧相,闵汶暄很是惊讶。
“峥学没和我说过...”
杨氏笑着握住她的手:“这是你的福气。”
“出阁那一日,女方要延请五宾为你梳妆,我想着既然保国公府那样大的阵势摆出来,咱们家也不能轻易被比下去,毕竟这一天婆家和娘家也在较劲儿,争得是你日后在韩家的脸面”杨树仔细地给女儿解释:“点福女官自然是请了女相过来,她为人和蔼很喜欢做这种给出嫁女儿祈福的事情,全福夫人的要求过于严苛,我思来想去,最终还是请了汝南郡主,她出身高贵,又是平国公府的宗妇,地位和脸面上都好看”
闵汶暄想说些什么,还是没张口。
“至于正宾、少宾和赞者,确实要好好想一想”杨氏眉头微皱,似乎是在脑海中思索着合适的人选:“诸如琅玡王氏那种名声在外却不在长安的人家,咱们就不考虑了,你父亲本来想请王家的老太太到长安来做赞者,我却瞧不上懋妃那样小家子气的做派,就给推拒了,只跟他说在国都这些世家当中选,正宾的地位要比少宾高,至于赞者却是可以自己把握的,一般来说都是请德高望重的人来担任。”
杨氏一点点说,闵汶暄也认真地点点头。
“通家之好里可以请成国公夫人,但我和你大伯母关系好,若真要沈家人来担任,我怕她心里会不舒服”虽然高氏的娘家远在武陵,并不在杨氏这次的考虑范围内,可杨氏知道高氏的心病,因为出身不如沈氏头几年很是吃了苦,所以对这些事情比较敏感,她纵然想让女儿嫁的风光,可沈家又不是唯一的选择,没必要为了这件事给大嫂填不愉快。
闵汶暄也知道母亲的意思。
杨氏就叹了气:“这中间的弯弯绕绕,可是有不少说法的。”
“后来我想着请胶东王妃,可汝南郡主已经做了全福夫人,她们母女总不能都来,索性那边请过汝阳长公主,我前几日就去请了汝宜长公主做正宾,她答应的也很痛快,至于少宾,想来秦相夫人应该很愿意给我做这个脸面,赞者的话,看看能不能说动玺阳大长公主罢!”
玺阳大长公主是景泰帝的亲姑姑,今年也是六十多岁了,德高望重四个字,她很是配得上。
闵汶暄迟疑片刻,终于试探道:“可我想请外祖母做赞者。”
杨氏表情一滞,悄然把手抽了回来。
知道她有些不高兴,闵汶暄想着已经说了,索性就和母亲说实话:“女儿知道这些话您听了会不高兴,可还是不吐不快:汝南郡主的儿子和霭妹妹定了亲,您请的少宾秦相夫人不也是小舅母的母亲吗?请了这么些人来来去去,全都是绕着英国公府走,女儿听了,心里也挺难受。”
杨氏冷眼看着她,语气渐凉:“你想说什么?”
“我这辈子就出阁一次,到现在邀不邀请杨家来观礼您也没给我准信儿”闵汶暄觉得母亲有些过于决绝:“之前我也说了,不管您和外祖母、和大舅舅发生过什么事情,我成亲这日还是希望他们作为我的娘家人来捧场的,不然面子上过不去,里子也会真伤了她们的心。”
“你这是说我不近人情?”杨氏眼底都是寒意:“知道你放不下,我又没说不请。”
“既然请了,何不把事情再做的圆满一些?”闵汶暄的语气很轻柔、也很真挚:“您说琅玡王氏名声在外却因为懋妃的做派不想请,殊不知古人有云,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陈郡谢氏和琅玡王氏比,是丝毫不逊色的千古大族,外祖母是陈郡谢氏出身,又是英国公夫人兼皇后娘娘的母亲,就凭这几点,她又怎么做不了赞者了?您又说权大夫人出身比不上汝南郡主、汝南郡主的脾气秉性不如权大夫人,到头来两个里头挑中了汝南郡主,可全福夫人不是只有她们能做,大舅母的哥哥任东京太守,尔朱家世代簪缨,她也是个极好的人选啊!难不成姑苏杨氏的宗妇您还觉得拿不出手吗?”
杨氏勃然大怒,甩开女儿的手站了起来。
“照你这么说,我辛苦筹备了七八个月,还不如你外祖母给你吹的耳边风了!”
“母亲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女儿一提到外祖母、一提到大舅舅甚至是皇后娘娘,您的反应永远是冷若冰霜或者勃然大怒,往事既然已经尘封,您为什么一直揪着不放呢?既然是女儿成婚出阁,那五宾的人选也该听听女儿的意见不是吗?”闵汶暄说了积压在心里十多年的话,恳切道:“母亲,您也是姑苏杨氏的女儿啊!”
“住口!”杨氏的脸色气的发白,她捂着心口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你简直是大逆不道!”
闵汶晓直挺挺的跪下来:“求您听我一回。”
“姑苏杨在你眼中这么好,你怎么不跟着杨玄礼姓杨?”杨氏闭着眼睛冷静许久,忽然嘲讽地一笑,看着女儿冷声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撒手不管,快去请你的好舅母来替你住持!”她将茶盏拂到地上,低声怒喝:“不要再说了,滚出去!”
闵汶暄咬着牙把眼泪憋回去,抬头看着母亲。
“出去!”
杨氏的怒吼才落,庞妈妈的声音就在外头响起来;
“夫人,平国公府汝南郡主派妈妈来传信。”
闵汶暄连忙站了起来。
“什么事情,说吧!”
有仆妇从外头进来,给杨氏磕了个头:“回魏国夫人,我们家老太爷刚才过世了,郡主娘娘特意派奴婢前来递话,说如今公公病逝,已经不能再做全福夫人了,请您谅解则个,另寻他人,等家中忙乱一过,找机会给您赔礼。”
杨氏竟然说不出话来,愣怔在地。
闵汶暄猛地朝那仆妇看去,心中千回百转。
汝南郡主的公公死了!
等那仆妇退出去,她急声道:“母亲...”
“出去!”杨氏俨然有些心烦意乱:“滚回天香楼思过,没事儿不要出来碍眼。”
闵汶暄着急地还想再劝,庞妈妈却走进来拉住她。
“好姑娘,就当老奴求求您了,先不要再说了,好不好?”
她不敢太违逆母亲,只能先回了天香楼,并吩咐翡翠在戚风阁门口等着,要是汶昭回来了,就立刻请她过来说话。
闵汶昭呆坐在椅子上一直没说话。
闵汶暄咬牙切齿地唤她:“老四,你想什么呢!”
汶昭忽然叹了口气,轻声地念念有词:“满天神佛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信女真的无意在背后说人,是赶巧,各位莫怪......”她念了几遍,苦着脸道:“今天才跟表姐说起她的婚事,还在推测舞老太爷能不能挺过这一关,谁知道等我回家人就没了!那这样的话,表姐岂不是要等到十九?”
闵汶暄也想到了表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算了,表姐的事情又不是你我能说了算的,如今汝南郡主要守孝,摆明了是不能做全福夫人的,我要是没猜错,母亲这个时候应该在权家吧?”汶昭回想起外祖母那心酸又落寞的神情,思索道:“就算是权大夫人推拒了,母亲也一样能找到别人,如今该怎么办呢?”
杨氏正在缮国公府和筠风的母亲权大夫人说话。
“咱们是通家之好,我也就不瞒着你了。”杨氏将茶放在桌子上,准备和权大夫人开门见山:“平国公府老太爷今天病逝了,汝南郡主要给公公守孝,本来我请了她做全福夫人,如今计划有变,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在汶暄出阁那一日给她梳头,希望你能答应。”
她一向直白,权大夫人认识杨氏几十年,早已经见怪不怪。
“当初你定了汝南郡主,我反倒松了一口气。”权大夫人苦笑道:“不是我不愿意去,这样长脸的事情谁都想做,可我们家和韩家毕竟是邻居,若是那一日舍近求远了,保国公府会不会有想法?”她的语气也很真诚:“我知道我说话又要不中听了,可我瞧着杨大夫人比我更合适,我自知出身比不了她,更何况她是你大嫂,不知道多想送你女儿出嫁呢?何不就给了她这一次机会。”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杨氏一听到这件事就生气:“今天汶暄那丫头跟我商量着求,真是要把我气死了!”
“你看,出嫁的是汶暄,你就算是做母亲的,难道孩子的意愿就不值得被尊重啊?”权大夫人叹了口气:“既然是她自己想,你又较什么劲呢!”
杨氏冷然道:“难道做子女的还要父母顺从她们?你只跟我说,答应还是不答应!要是你摇头,那就当我没来过,我自去请别家就是!”
“好好好,我答应还不行吗!”权大夫人吓得连忙点头,生怕她一生气真就走了:“我真是怕了你了,我的祖宗!”
杨氏得到了答复,又急匆匆赶往汝宜长公主府。
权大夫人看着她的背影叹气。
权筠风好奇道:“娘,魏国夫人当年和娘家为什么会闹得那样厉害?”
“说来话长”权大夫人满脸怅然:“我知道的也不多,终归是回不去了。”
杨氏走了两天,终于敲定了自己的一份名单。
除了雷打不动的女相做点福女官外,全福夫人的差事推给了缮国公世子夫人、请了汝宜长公主做正宾,那日说请秦相夫人来做少宾,后来汶暄责问她说秦相夫人也是杨玄祁的丈母娘,为什么请她却不请外祖母,杨氏心里有些膈应,干脆改道请衍国公太夫人来做少宾,而赞者的人选,最终还是说动玺阳大长公主出山,这成色和韩家当时派过来的六礼使者比,也并不逊色了。
闵汶暄因为没能说动母亲而感到怅然。
汶昭没办法,只能劝慰她:“你试也试过了,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能说服母亲,她为了这场婚礼连着几个月都没好好休息过,咱们做女儿的,哪里能在这种情境下指责她有不是呢?”汶暄看着镜子中因为着急上火而有些憔悴的自己,从肩头握住妹妹的手,轻声道:“如今我要出嫁了,咱们姐俩说句知心的话:做父母的若是行为被人指点,又怎么能指望儿女成为人人夸赞的孝子孝女呢?”
她这些年一直觉得母亲对外祖母的态度有些过于冷漠,无形当中也对她的心境有了或多或少的改变。
“我的姑奶奶,这话千万别再说了!”汶昭蹲下来仰视着姐姐,这是她从小和姐姐说话最舒服的一个姿势:“我知道母亲看起来是绝情了,可......或许有些不为人知的缘由呢!倘若她当年真的绝望过,如今她的行为也不是不能理解了,姐姐,你只要知道母亲很爱你,就足够了不是吗?”
闵汶暄任由她靠着自己轻声地絮叨,望着镜子愣怔出神。
到了三月十五,距离闵汶暄出嫁还有三天。
冷战了几日没说话的杨氏和闵汶暄母女终于又碰了面。
杨氏带着一个木盒子来到天香楼,闵汶暄才梳洗妥当,忙给她请安行礼,坐下之后杨氏就屏退下人,把桌子上的盒子往汶暄面前一推,声音还是带了些冷漠:“有些事情我要交代你,打开看看。”
闵汶暄打开盒子,发现是一叠厚厚的纸,外加一枚四四方方的碧玉印玺。
那些纸全都写了密密麻麻的字,又盖了很多红章,似乎是些田契、地契和铺子的转让书。
她愣愣地看着那些东西:“母亲...”
“这些东西你跟着管家的时候应该都熟悉,是我给你准备的嫁妆。”杨氏垂眼为女儿解释:“保国公府上门提亲的时候,准备了四十万两白银的礼金,田庄铺子总计十万两、另外还有价值大概十六万两的古董字画、珠宝首饰,过了明面写在文书上公证的聘礼,一共六十六万两,在整个长安勋贵的嫁娶中,这都是极为昂贵的数字,我和你父亲很高兴,因为韩家是真的重视你。”
“所以为了你能在夫家抬起头,我也给你准备了这些东西。”
“从你一出生,我就在给你准备出阁时候一起带走的嫁妆,到如今十八年,看起来还算是有些规模”杨氏拿起一叠田契说道:“闵家的根基在信中,冀州府有许多村县的土地都是闵家的佃农在打理,我想着你以后不会回去,打理起来也麻烦,就只选了一千亩上好的水田和两千亩中等的良田,附带了三座山头以及两片树林,到时候你派人过去考察,自己琢磨着种些什么,不能荒废了就行。”
“另外这部分田契是我的陪嫁,你外祖父当年为我准备了放眼国都都足以傲视的陪嫁,其中有王庭良田一万亩、水田三千亩,长安城郊良田两千五百亩,我把良田分成三分,你拿两千亩、汶昭拿两千亩,剩下的六千亩等朝杨和朝枫娶媳妇我会作为财产留给他们,水田我有些私心,决定不给你们姐俩,想给杨哥一半儿、剩下的一千五百亩留给枫哥,他从来没见过严姨娘,从小就是我在养他,早就是拿亲儿子看待的,我不能薄待了他,至于城郊的良田,如今国都的土地极为昂贵,你带走五百亩就已经是令人羡慕,两处的田地和树林山头加起来五千五百亩,我估摸着得要三十万两才能下来。”
汶暄有些震惊,她从不知道母亲竟然这么有钱。
“这部分,是铺子的转让书。”杨氏又拿出一叠让她过目:“信中还是那样,我和你父亲说把信中的铺子留给你庶出的三个妹妹分,你和汶昭的铺子由我给,现下我手上有三十三处铺面,其中十八处在王庭各处,十五处在长安。”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冷清:“给了你王庭铺面五间、长安铺面四间,其中长安城的四间铺子,分别在朱雀大街和玄武大街非常值钱,不仅面积大,而且做的是绸缎庄和脂粉阁,每个月加起来能有八千两的出息,你在婆家想做什么衣服、用什么脂粉也都自由了,省的婆婆和小姑嘀咕。”
“这些是你陪房和丫鬟的卖身契,你自己拿着才好用人,到了韩家要是发现谁有二心了,不用顾忌是不是闵家的老人,直接处置了再选心腹就是,不过是图个安心,那印鉴是我特意做的,你的陪嫁可以用这印鉴支配,我都给各大处的管事交代好了,等你成了婚还有的忙。”杨氏说到这儿沉默,片刻后又补充道:“我还给你准备了一小箱子珠宝,都是在珍宝阁定做的,光是这一箱子恐怕就要七八万两,你父亲还准备了字画和古董,其中有一副《寒山图》是太祖时期的画神寒松子亲笔,我估摸着那些东西十多万两都不一定能买到,算来算去,已经有六十多万两的嫁妆,等回头你闲了仔细看看......”
闵汶暄看着她平静地说着这些事情,眼泪忽然簌簌落下来。
杨氏见她落泪,伸手去擦。
“哭什么?我还没说完呢!陛下封我为魏国夫人,每年陇西郡都会给我四万两作为一品国夫人的俸禄,这些钱我一半儿返回去在陇西郡做慈善,剩下的我也攒了起来,到今年是第十八个年头,算上利息也有四十万两,这钱拿出十万两给你压箱,和你的聘礼一起,原封不动地带过去,保国公府的人见了,一定能给你供起来。”
韩家给了六十六万两的聘礼,闵若安夫妻却准备了价值七十二万两的陪嫁带回去,里外里将近一百四十万两,原封不动地送给女儿。
闵汶暄伏在杨氏肩头抽泣:“母亲,是我不好......”
“没关系,我知道你是一片真心”女儿想让母亲来做赞者、让大嫂来做全福夫人的用意杨氏不是不明白,但尘封多年的往事虽然不再被回忆,却并不代表它们带来的伤害会凭空消失,若就这样让杨氏低声下气地回娘家请母亲和嫂子出面圆了女儿的心愿,恐怕这个坎儿,她以后再也过不去。
杨璇瀛以为她会保持这样的想法到死的那天。
可为了女儿能高兴,曾经放了狠话的她,也默然选择了妥协。
想到权大夫人欣慰地让出位子,大嫂那欣喜若狂激动异常的神情,她忽然觉得那一日的话,似乎真的伤害到了女儿。
“玺阳大长公主身份尊贵,既然说好了请她来就不会再变了,倒是全福夫人,权大夫人说她不想做,我已经请了你大舅母出面,到时候给你梳头,送你出嫁。”
闵汶暄茫然地抬头看着母亲,已经是满脸泪痕的她再一次被泪水模糊了双眼,母亲这样妥协,不知道要一个人做多久的自我抗争,她轻声道:“谢谢您。”
杨璇瀛的鼻子忽然一酸,她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
好在她尝试着醒悟,不然差一点就失去了女儿。
听说母亲和姐姐和好的汶昭也很开心,她决定在三月十六这一天去逛街。
她哼着小曲带着琉璃漫无目的地走在朱雀大街上,没过一会儿琉璃的手上就提了大包小裹,汶昭路过前几天驻足的那个路边摊,忽然又折返回来,她看了看架子上的几排泥人,指着其中一个空位置皱了皱眉:“老伯,你这里的泥人去哪了?”
“姑娘是说那个戏子泥人吗?”头发花白的老头笑呵呵地道:“那天你走了之后,就被一位锦衣公子给买走了。”
买走了啊...
汶昭本来也不是想买回去,只不过看见这个摊子才想起那个被自己把玩过的泥人,于是就笑着和老伯打了招呼,买了几个动物形状的准备回去送给半夏和白术她们,然后转身离去。
“爷,又是四姑娘。”
同样的酒楼,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人。
陆玄何这次没再去打量,反而放下酒杯悠然道:“你似乎很关注闵四?”
繁星一愣,头马上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奴才不敢......”
他低下头去沉思。
听说她姐姐要嫁给韩家那小子?
自己是不是也琢磨着送点东西呢......
当天下午,一直在白鹿书院苦读的闵朝杨回来了。
汶昭站在院子里打量着他,许久才道:“你是不是没好好学习?怎么胖了!”
闵朝杨和闵汶暄长得很像很像,因为是龙凤双生,汶暄早出生是姐姐,他晚出生片刻就成了弟弟,如今一样十八岁的他,笔挺修长、容貌俊朗,尤其是那一双桃花眼,时刻都带着一股风流潇洒又洒脱不羁的气质,手上拿着折扇配上他奢华却低调的蜀锦月牙白长袍,许是白鹿书院呆久了,通身也渐渐有了书生的儒雅之气,就连汶昭也听说二哥在书院成绩十分优秀,山长和同学们非常喜欢他,闵若安对这个嫡子也尽心培养。
兄妹两个每次见了,不掐上两句都不正常。
闵朝杨扇着折扇,笑着看妹妹:“怎么会,还是一样的潇洒倜傥。”
“咱们家只有一个脸皮比我厚的,就站在我面前呢!”闵汶昭围着他转圈,上下打量:“都说你成绩优异,我看你别的事儿也没少干吧?前些日子我听权筠风说,你拉着权大公子去赛马,差点没给人家摔......”
闵朝杨忙捂住妹妹的嘴拖到角落。
杨氏看向他们的眼神充满了狐疑。
“你怎么害我!这件事情还在母亲面前说?”闵朝杨瞪大了眼睛痛斥妹妹:“你已经不爱哥哥了!”
闵汶昭十分得意:“你记得有把柄在我手里就好,下回请我去状元楼吃饭。”
闵朝杨不习武,却喜爱骑马,上回拉着权筠城去赛马,人家纯纯一个学药草的书生对骑马一窍不通,好悬没被他吓得从马上跌下来,一瘸一拐地回了家,被权筠风看见了,问了好半天才说是跟着闵朝杨去骑了马,把权大夫人吓得连着拜了三天的菩萨,见儿子真的没事才松了口气。
闵朝杨认真道:“作为你最喜欢的哥哥...”见闵汶昭翻了个白眼,他立刻改口:“作为你第二喜欢的哥哥,我有必要请求你保密。”
汶昭才想回答他,却看见院子口站了个熟悉的身影。
她惊喜地喊道:“三哥!”
闵朝杨咬牙切齿地看着她朝闵朝枫跑过去。
得!第一喜欢的哥哥回来了。
闵朝枫把她抱住,想了想又觉得不合适,把她从怀里拖出来上下打量:“怎么还是老样子?”
闵汶昭很多天没见过他了,才要说话,却皱了皱眉:“你怎么胡子拉碴的?”
他尴尬地摸了摸下巴:“西山大营里不时兴剃须...”
两个人就站在门口嘀咕起来。
闵朝杨倚着柱子扬声道:“三弟,别被她骗了,过来说话。”
闵朝枫就快步走到里面,对着杨氏叩首行礼:“母亲,我回来了。”
今天阳光充裕,杨氏正带着儿女在如意馆院子中晒太阳,她看着眼前这个亲自教养了十几年的庶子。
他长得很像生母严姨娘,严姨娘是个混迹风月场的老手,容貌绝美、娇柔小意,她不介意丈夫纳妾,所以对严姨娘也非常宽容,可天不遂人愿,为了保住闵朝枫,严姨娘难产大出血而死,死前只留下一个“枫”字就撒手人寰,彼时她已经有了一双儿女还怀着身孕,本没有精力照顾这个孩子,却看着襁褓中还不会哭的闵朝枫动了恻隐之心,后来生了汶昭,两个孩子就放在一起同吃同住,直到白姨娘进府又小产,她为了住持中馈,才把闵朝枫交给白姨娘照顾。
即便如此,她也每天都要过问闵朝枫的情况,只要他在家,一定要留下说几句话,有的时候连亲生的儿子闵朝杨都要玩笑般吃味,说三弟和母亲才是一家子。
所以这个孩子跟她的感情很好。
说实话,她觉得闵朝枫比她自己的三个孩子都要懂她。
等他长成一个少年,杨氏就发现他和严姨娘像了一个十成十。
严姨娘那样美艳,落在男子的身上自然也是魅力非凡。
闵朝枫小时候因为长得太像美人,受到了不少男孩子的嘲笑,所以他跑到杨氏面前说,他要去参军。
得知了原因的杨氏哭笑不得,再三问过他的意见后,罕见的跟弟弟杨玄祁开了口,把儿子送到了西山大营,一转眼就到了如今。
觉得他已经长大的同时,一股小小的自豪感也油然而生,杨氏欣慰地点头:“回来了就好,快起来说话。”
闵朝枫就愣愣地站在院子中。
闵汶暄正在缝帕子,笑着和他打招呼:“三弟。”
他拱手行礼:“大姐”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递给闵汶暄,沉声道:“姐姐马上就要大婚了,我没什么昂贵的东西能送,就攒了些钱买了个小玩意给大姐做添妆。”
闵朝杨自己送的是一部古籍,所以对其他兄弟姐妹的礼物也很感兴趣:“姐姐快打开看看。”
闵汶暄打开盒子,是一排大小各异、粗细不一的银针。
银针的针柄都由赤金打造,头部还镶嵌了各色的宝石。
杨氏饶有趣味的看着这些银针,问儿子:“你怎么想起送这个?”
闵朝枫的神情有些不自然:“儿子年初被调任到未央宫做羽林卫,对宫里的一些事情也略有耳闻,这银针能治病、也能验毒,总归能有点用处,我想着只送银针拿不出手,就请宫里的巧匠为我用赤金打造了一套,那些宝石是特意去买的。”
闵汶昭笑着看他:“你现在还粗中有细?”
闵朝枫不太好意思。
闵汶暄把银针收起来,感激地和他道谢:“三弟的礼物我很喜欢。”
杨氏就把他拉到一边说话,听起来大多数都是他在宫里的见闻。
就在娘几个说说笑笑的时候,忽然有小厮在门口禀报:
“老爷在前院,请大姑娘过去说话。”
汶昭和二哥面面相觑,下意识地住了嘴。
杨氏却笑得很自然:“你后天就要出嫁了,想必你父亲有些话要嘱咐你,去吧,顺便问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晚膳。”
闵汶暄点点头,起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