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父女 兵部尚书兼 ...

  •   闵若安的书房叫蛰厅,位于信中侯府前院左翼的一片竹林中。
      小厮停在竹林门口恭声道:“老爷说了,请大姑娘一个人进去。”
      闵汶暄是嫡长女,帮着杨氏执掌中馈也有五年之久,和外院的管事们多有交流,她为人端庄自持、不失威严,很多小厮都非常惧怕这个不苟言笑的大姑娘,所以和她说话都是既恭敬又客气,不敢有丝毫怠慢。
      闵汶暄点点头,自己一个人走进了竹林。
      如今是三月中旬,这片竹子生长的极为茂盛,绿意盎然,阳光透过竹叶,在地上印刻斑驳的光影,有种格外的静谧,让她渐渐平息。
      听母亲说,这是辽州的特产,叫冬雪梦竹,是一种在辽州极北苦寒之地都能屹立不倒的植物,闵若安觉得它最能代表可贵的品性,就托人从辽州弄了苗回来栽在信中侯府,也不去伺候它,如此几年就成了如今的规模。
      随着脚步的深入,竹林中渐渐显露出一座红砖绿瓦的屋舍来。
      蛰厅的窗户大开,闵汶暄站在外面能窥探到,父亲正背对着她在博古架上寻找着什么,看着他依然风姿挺拔的背影,她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她记忆中的父亲,是什么样的呢?
      长安城北有碧玉、神女河南落明珠。
      在她初初听懂人话的时候,有许多次都能听见这句诗词。
      她的父亲闵若安,就是长安城中如昆仑碧玉般耀眼的人物。
      若走到朱雀大街上去问一些上了年岁的平民百姓,连他们都似乎能说出闵若安的名字来,在世人眼中,他极富浪漫,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一片真心,把英国公最宝贝的小女儿娶到手,两个人恩爱和谐,儿女双全;他年少成名,文韬武略而风姿俊朗,后来立下战功,却不贪恋权势,推拒了冀州大指挥使这个一直是闵家人来坐的封疆大吏之职,先帝对他颇为宠信,不忍心他离开长安回到信中,便将他擢升为兵部员外郎,后来登基的景泰帝本就器重他,如今又成了连襟,自然放手让他去做出一番事业来。
      从此他平步青云,到如今以信中侯之位执掌兵部,权势滔天。
      似乎谁都羡慕这样的人生。
      但事实真是如此吗?
      闵若安十四岁丧母、十七岁丧父,到十八岁已经父母双亡,成为当时大胤最年轻的侯爵。他咬着牙把妹妹拉扯大,终于二十岁上娶了妻子,曾经名满长安的碧玉公子蹉跎六年,好像才有了一个圆满的结局。
      杨璇瀛当年就怀了身孕,随后便是先帝驾崩。
      到景泰元年,闵汶暄和闵朝杨一同出世,闵家上下一片大喜。
      就连景泰帝也很高兴。
      闵若安母亲去世时,就已经跟在还是中山王的景泰帝身边尽心尽力辅佐他,彼时他的兄弟们各个能力突出,都摩拳擦掌想要为那个位置做最后一搏,他不想拼命,集海王却说以他的能力不做皇帝,以后只会被人狠狠地清算,后来他成功登基,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明枪暗箭、腥风血雨,其中有很多,都是闵若安为他筹划、替他背负,所以当闵若安说自己喜欢杨璇瀛的时候,景泰帝是非常支持他的。
      他和妻子分享着小兄弟的秘密,并和她商量着把妹妹嫁给他。
      杨璇泠却笑着说:“小瀛是个很有个性的人,谁也帮不了闵若安。”
      不知道怎么,他做到了。
      英国公把女儿连着一百多抬羡煞旁人的嫁妆赔给了他这个无父无母、无权无势的小小信中侯。
      儿女的出生,让闵若安很高兴。
      随后,闵若宁入宫,先是做了贵嫔,很快就被杨皇后擢升为昭仪。
      闵若安和景泰帝的联系就变得更加紧密,加上杨玄礼在朝中的势力越来越大,兵部侍郎、兵部尚书的两级连跳,对于已经成为皇帝连襟、英国公女婿的他来说,似乎过于轻松。
      这个时候的他,意气风发。
      就连那些说他没有岳家就什么都不是的流言蜚语,也没有被他放在心上。
      这个时候的他,是闵汶暄最熟悉的。
      每天和杨璇瀛同吃同住,最喜欢的做的事情就是把两个孩子抱在怀里逗弄,夏天在后花园带着汶暄采花抓蝴蝶、冬天就一起窝在蛰厅看竹叶落雪,他为了哄女儿开心亲手搭建的秋千到现在还
      在蛰厅的梨树下不曾拆除,甚至当他某一天醉酒回来,说自己为一个青楼女子赎了身而可怜兮兮的向杨氏道歉的时候,杨氏也笑呵呵地同他说笑,然后把严姨娘接进府里,给了她尊重。
      是什么时候开始,父亲变得陌生?
      是什么事情的发生,让她离父亲越来越远?
      房姨娘进府吗?不,不是。
      房姨娘进府当天,父亲和母亲就已经针锋相对毫不客气地讥讽对方,在这之前发生了什么?难道是因为房姨娘在府外偷偷生下女儿?
      可闵汶暄记得,母亲分明对闵汶暖的存在一无所知。
      这也就是说,原因不该出在房姨娘母女身上。
      那两个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再看看现在的闵若安,外人看他依然风流倜傥、才华横溢,是兵部之主、是信中侯、是天子最器重的大臣之一;可内里呢?他花天酒地、宠信姨娘,对妻子不闻不问甚至冷眼相向,一见面几乎没有笑脸,说不了几句话就会开始争吵,导致杨氏的几个孩子连带着闵朝枫,都渐渐选择和他疏离,站在杨氏这一边,而他似乎并不在意,转而把闵汶暖和闵朝槐姐弟捧在手心,颇有怡然自得的意思。
      曾经对她无微不至的父亲,变成了今天这副她不愿意见到的模样。
      闵汶暄站在门口久久没有言语。
      还是正在找东西的闵若安余光发现了女儿,看着她轻声道:“你来了?”
      闵汶暄如梦方醒,忙走进给他请安:“父亲。”
      “嗯”闵若安的声音有些沉,带着位高权重者不自觉的威严:“从你母亲那里过来的?”
      “是,二弟和三弟回来了,我们正在说话”闵汶暄微微一笑:“他们给父亲请过安了吧?”
      闵若安点点头:“说了几句话,就都打发走了。”
      “父亲找女儿来,有什么吩咐?”
      “我...”他犹豫了片刻,试探道:“你七妹妹如今在栖灵寺静修,后日你大婚,要不要叫她回来?”
      闵汶暄的神色渐渐有些不自然,她没想到父亲会直截了当地问这个。
      若她来回答,自然是不可能让闵汶晓回来。
      就算她不是个看重死规矩的人,可闵汶晓做出那样为人不齿的事情,光凭她的下作手段,都值得汶暄再也不和她来往,说是妹妹,不过是姨娘肚子里出来的,还一向对她这个长姐爱答不理,她要成婚,凭什么放一个自己讨厌的女孩子回来给她送祝福?做梦!
      可闵汶暄一向不肯出错,更何况是父亲亲自来问。
      “七妹妹虽然犯了错,可是......”
      “好了”闵若安把女儿的迟疑看在眼里,摇了摇头:“我不过是问问,你不用考虑我的感受,她犯的错误不小,你母亲的惩罚在我看来还可以更重一点。”
      闵汶暄楞然。
      “你要是想让她回来,就派人去栖灵寺接一接,等你出了阁依然还送回去;你要是不想看见她,不过是一个庶出的妹妹,就算婚礼上不现身,别人也不会说什么的”闵若安看了一眼女儿:“你觉得我开口问,就是想逼你答应让她回来观礼吗?”
      闵若安这几句话完全打了闵汶暖一个措手不及。
      她一时语塞:“我......”
      闵若安忽然自嘲地笑了:“原来你我父女之间,已经沦落到一句话都不能说错的地步了。”他转过身去,从博古架上拿下来一个细长的锦盒放在桌子上,介绍道:“这是我年轻时偶然间得到的《寒山图》真迹,乃大胤建国之初画神寒松子的遗作,你要出嫁了,这是为父送给你的贺礼。”
      闵汶暄低头道谢。
      “谯国韩氏是不逊于信中闵氏的世家大族,保国公府这一脉更是嫡子嫡支,等你嫁过去,不仅是世子夫人,也是整个谯国韩氏的宗妇,这一点想必你母亲已经和你说的很清楚了。”闵若安见女儿点头,继续说道:“韩家和闵家不一样,闵家分别继承振国公和信中侯的爵位,本来振国公一脉是嫡长、信中侯一脉是嫡次,两家的血缘越来越远,但总有意外,你祖父以振国公嫡次子的身份继承了信中侯的爵位,这才让南府和东府重新走近,从这一点来说,虽然你母亲是我的结发妻子、执掌东府中馈,但信中闵氏的宗妇是你大伯母,并不是你母亲。”
      闵汶暄很少听父亲这样轻声细语的教导,既意外又认
      “保国公夫人是宗妇,可她是你婆婆,倘若你去请教她,她嘴上不说,私下里会觉得你没有规矩;你母亲出身高贵、见多识广,可她没有经验,所以我想了想,这应该是你会遇到的一个隐形的难题”闵若安背对着她,将目光投到博古架上的那些古董:“你大伯母也是宗妇,可我觉得你并不信任她。”
      他转过来看着女儿,眼里有一丝戏谑的笑意。
      是啊,能把女儿纵容到蓄意勾引王爷的宗妇,怎么能叫她放心的去学习!
      “所以等你成了婚,得往英国公府走一趟。”
      闵汶暄的脸上有转瞬即逝的惊讶。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和父亲说的话越来越少,汶暄以为父亲和母亲一样,是绝对不愿意提起杨家的。
      “你外祖母出身陈郡谢氏、大舅母娘家又是汴梁第一世家,姑苏杨氏的两代宗妇都备受长安城勋贵推崇,且看杨家如今权势滔天却依然保持低调,就知道她们平时的一言一行,都值得你去学习”闵若安似乎看出女儿对他主动提起杨家有些惊讶,也没戳穿:“你大舅母很喜欢你们姐弟,你虚心向她请教,她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教导你,到了那个时候,你才会知道,你身上的担子有多重、未来的责任有多大。”
      闵汶暄语气中带了些感激:“谢谢父亲教诲,女儿记下了。”
      蛰厅中就陷入了沉默。
      闵若安看着眼前亭亭玉立、即将嫁作人妇的女儿,忽然叹了口气。
      “一转眼,你已经这么大了。”
      他的感慨扑面而来,闵汶暄的心头猛地一滞。
      “我本来是不想把你嫁到保国公府去的。”闵若安看着女儿的眼神如同一件自己呵护了多年的珍宝:“那样的人家不但人口多事情多,还会让你感到莫名的压力,韩峥学父母健在、祖母也身体硬朗,两重婆婆加上小姑,还不算那些错综复杂的下人和陪房,我总怕你受委屈。”
      闵汶暄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些酸涩。
      “我想了很久,也问过你母亲的意思,她说你和韩峥学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彼此喜欢对方,这样的婚姻总能扶持彼此走到最后,她叫我不要做妇人态,女儿既然愿意,那未来路上的那些苦难,就只能让她自己扛,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所以我答应了。”闵若安的声音很轻,却依然有力:“何况咱们这样的人家,把你嫁到人口简单的贫寒书生家里去,你心里也不一定舒畅,这样风风光光、门当户对的,也没什么不好。”
      他笑着邀请女儿:“来都来了,跟我出去转转。”
      闵若安大踏步地走出蛰厅,来到那秋千的面前。
      闵汶暄仔细看了一眼那秋千,风吹日晒,绳子已经侵蚀得厉害,那漆过的板子也渐渐褪色,显出岁月的痕迹来,如今这老旧的秋千已经撑不住人,父亲却依然没有拆除掉...
      她朝父亲看去,却发现他的目光有些游离,看似落在秋千上,可好像又渐渐飘远。
      “你小的时候,我经常抱着你在这荡秋千”闵若安抬头看了看梨树上被秋千绳子磨出的痕迹:“你总是又害怕又开心,让我荡高点,再荡高点,我当时就觉得,我的女儿,做不成天下最尊贵的,也要做最无忧无虑的,后来你慢慢变得端庄自持、成熟稳重,俨然是一位待字闺中的大族宗妇模样,我就在想,是不是我的诉求无人听到,最终也没能实现呢?”他看着女儿,比划了一个婴儿的长度:“你才出生的时候就这么大,我一抱着你,你弟弟就哭,把他抱起来他就看着我笑,而你不管是在我怀里还是被我放下,都只会用大眼睛看着我,可我一个不留神,你已经这么高,这么美丽,竟然就要出嫁了。”
      闵汶暄感觉眼泪已经在打转,她微微哽咽:“父亲......”
      “你要和他好好的,别像我和你母亲一样。”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簌簌地落下来。
      “刚说你稳重,现在又像个小丫头。”闵若安有些无奈:“哭什么?”
      “父亲......您能不能告诉我,您和母亲......究竟怎么了?”闵汶暄擦了擦眼泪,问出了那个困扰了自己十几年的问题。
      闵若安看向竹林深处,眼神中带了一点困惑、三分怅然。
      “我和她,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闵汶暄屏气凝神,终于要听到往事了吗?
      “我很爱你母亲,可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爱过我。”
      “为了让她重视我、关注我,我做了很多糊涂事,尺蓉、意妩......我本不是有意,可最终,我却什么都没有换来......”
      尺蓉是房姨娘的名字,意妩......是常姨娘!
      什么叫他本不是有意?
      她看出父亲并不是在对她讲述往事,更多的是在自我回忆。
      可闵若安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乍起汗毛,冷意直冲天灵。
      “我从没想过,他还活着。”
      闵汶暄脸色大变,可电光火石间,一件几乎要被她彻底忘却的往事却陡然间在脑海中浮现。
      大概是汶昭刚出生的时候,一个暴雨倾盆而注的夜里。
      她半梦半醒间,听到了什么声响。
      一睁眼,昏暗的内室里,是弟弟和妹妹沉睡的面孔。
      似乎是父亲跌跌撞撞的闯进屋子,汶暄跑到门口偷偷看,果然是。
      杨璇瀛放下手上的账本,平静地看着闵若安:“侯爷喝醉了。”
      “对”闵若安有些站不稳,他指着自己笑着道:“我喝酒了。”
      “那我派人送您去常姨娘那里。”
      “凭什么!”闵若安冷笑道:“我人都来了,你还要赶我走?”
      “孩子们都在这里,侯爷总是得要脸面”杨璇瀛的声音依然很清冷:“难不成你现在已经厚颜无耻到这个地步了?快去吧,常姨娘见了侯爷一定很开心。”
      “杨璇瀛,你简直没有心!”闵若安忽然扑到杨璇瀛身旁,半跪在地上,双眼朦胧地看着她:“人都死了,你还留着念想干什么?”
      “你住口!”杨璇瀛忽然变了脸色,从汶暄的角度看去,母亲勃然大怒之下得神色竟然是如此狰狞:“我不允许你...”
      “不允许我什么?”闵若安有些得意:“不允许我活着?可惜啊,好生生站在你面前的是我,不是别人。”
      “我再说一遍,不要吵醒孩子们。”
      “你别拿孩子做借口!”闵若安反倒平静下来:“你知道我为什么让尺蓉进门,还有意妩和翠浓,她们为什么成为姨娘你比我还清楚!我到底还需要做什么才可以,难不成我这辈子都再也比不上一个死人!”
      “啪!”杨璇瀛一个巴掌扇在他脸上。
      闵若安忽然笑了,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妻子。
      “这样你开心吗?”
      汶暄看不清母亲此时的表情,可她感受到了母亲肩膀的耸动。
      闵若安沉默了一会儿,冒着大雨扬长而去。
      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被她遗忘的这一幕,在父亲说完那句话之后,清晰而快速地记起,她内心十分慌乱,似乎窥探到了父母之间那若隐若现的秘密。
      闵若安也反应过来,他目光复杂地看着女儿。
      良久,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别告诉你母亲。”
      闵汶暄忍泪点点头。
      “去吧!”
      她不敢回头,快速的离开了蛰厅。
      只因为她觉得父亲的背影一定是孤独的。
      两日后,三月十八。
      湛蓝的天空中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是个极好的日子。
      整个勋贵圈和文武百官及家眷都早早地躁动起来,开始准备出门。
      兵部尚书兼信中侯闵若安和魏国夫人的嫡长女闵汶暄今日出阁,嫁的是宝华殿大学士韩景琦之子、也是保国公世子兼吏部侍郎参事韩峥学。
      除了正在守孝的平国公府一家,长安城中的权贵几乎系数出动。
      信中侯府这边除了本家振国公府外,英国公府作为魏国夫人的娘家也是第一个赶到,沾亲带故或通家之好紧随其后:缮国公权家、成国公沈家、文国公简家、衍国公西陵家、淮南侯苏家以及秦相夫人、刺史大长史的妻子宋大太太、户部尚书府姜大太太还有胶东王妃等王公贵族悉数到场,长安城外也有靖海侯高家、中山侯唐家、肃北侯雷家等关系好的赶来观礼,英国公府更是广发请帖,把齐国夫人的娘家陈郡谢氏、世子夫人的娘家大嫂尔朱太太也都请到,给足了闵汶暄面子。
      汶暄起了个大早,还没睡醒就被人按在椅子上梳头。
      杨氏穿着一品国夫人的朝服并按品大妆,带着那些家的贵妇们走进天香楼给女儿贺喜,只见闵汶暄高高的望仙髻一丝不乱地梳起,用一顶一树五对六尾的鸾鸟花冠,是一对金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垂东珠步摇、一对九凤绕珠赤金缠丝珍珠钗、一对累丝嵌七色宝石西池献寿金凤簪、一对烧蓝镶金花钿并赤金凤尾玛瑙流苏、一对累丝双鸾衔寿果步摇金簪,中间的紫金六位青鸾花冠由品相极好的红玛瑙打造而成,一串三颗东珠的流苏坠在额间,将她本就姣好的面容映衬得珠光宝气、动人非凡。
      而后请人更衣,一件孔雀出生细羽捻入天蚕冰丝制成的大红色齐胸瑞锦襦裙,然后是一件玫瑰红蹙金双层广陵绣五凤飞天的纱裙、一件金丝软烟罗材质的镂金百花朝丹蜀锦曳地长袍网仙裙,最后则是一件请韩仁秀的绣娘精心缝制了三个月的喜服,翡翠看着她,眼中不由得充满了惊艳:“姑娘,你真美。”
      有夫人就笑道:“过了今天,可就不能再叫姑娘了!”
      闵汶昭这个时候给那些妇人们一一请安,闵汶晗、闵汶暖、闵汶暻、闵汶晖、闵汶暙、闵汶昀还有被特许从栖灵寺回来的闵汶晓陆续进了天香楼,齐齐给闵汶暄贺礼:“长姐大喜!”
      闵汶暄含笑让她们起来:“多谢妹妹们,承你们吉言。”
      她看了一眼翡翠,翡翠连忙给了姑娘们每人一个大红封。
      “今日我出阁,按规矩给妹妹们包红。”
      闵汶昭走上前去,汶暄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还没说话,却双双红了眼睛。
      汶昭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汶暄也是泪盈于睫,轻声劝慰道:“好妹子,别哭了,一会儿姐姐的妆该花了!”
      杨氏心头一酸,忙去撵汶昭:“快一边哭去,你姐姐要梳头了。”
      杨大夫人喜气洋洋地走过来,闵汶暄看着她,高兴地叫了一声:“舅母。”
      尔朱氏就红了眼睛答:“哎,我给你梳头!”
      她拿起玉梳轻轻在汶暄头发上划着,口中道:“一梳梳到尾,”又是一下:“二梳白发齐眉,”再梳:“三梳儿孙满地、和乐平安。”
      屋里的贵妇们都鼓起掌来,纷纷说着恭喜的话。
      女相点了福后,汝宜长公主和衍国公太夫人分别按正宾和少宾的礼节说了吉祥话,前者用新春的柳枝沾了清晨的露水给闵汶暄的发髻上轻轻洒了一点、后者则是拿出绞了新婚夫妻双方头发的如意结放进锦囊中,交给了闵汶暄。
      正热闹着,不知道谁说了一句:“玺阳大长公主来了!”
      玺阳大长公主穿着公主朝服颤巍巍地走进来,杨氏连忙上去行礼:“给大长公主请安,可算是把您盼来了!”
      大长公主笑呵呵地点头,目光却看向一旁几乎没怎么说过话的英国公夫人谢氏:“怎么,本宫看在你的面子上来给你外孙女做赞者,你都不出来迎接我?这活可是不好干啊!”
      杨氏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震惊。
      衍国公太夫人就拉着谢氏笑:“她怕你讹了那盆轻见千鸟去,怎么敢和你说话呢!”
      大长公主就有些得意:“她答应了把轻见千鸟送给我。”
      贵妇中就有人轻吸了口气。
      轻见千鸟是菊花中最为昂贵也是最难培育的绝世名品,是百花曾家和夺天工夏家在竞争第一花商斗法时被复刻出来的,整个长安城中只有太后的长乐宫以及英国公夫人的花园里各有一株,多少人都想去一睹真容,想不到谢氏为了给外孙女做脸面,竟然把轻见千鸟送给了大长公主!
      汶暄感激地看着外祖母。
      谢氏就点头笑了笑。
      等大长公主给汶暄套上镯子,外头的喜乐声也响了起来。
      庞妈妈进来禀报:“大姑爷来接亲了!”
      众人就拥簇着闵汶暄往如意馆去。
      此时的韩峥学站在门口,正接受着小舅子们的刁难。
      闵朝杨花花肠子多,连不太爱说话的闵朝枫都借着机会调笑起未来的姐夫,偏偏他俩给的难题不好解,饶是见多识广的韩峥学也不由得着急起来,正在他手足无措之际,忽然有个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韩峥学下意识看去,却吓得不轻。
      怎么是楚王?
      大家见楚王出现在迎亲的队伍中,纷纷侧目注视起来。
      按理说这些亲王就算来观礼,也该去韩家,毕竟他们没有成亲无法让女眷代为出席,晋王陆玄值、齐王陆玄值、秦王陆玄修此时都在韩家等着看拜堂,怎么眼前这位不苟言笑的主竟然混在了闵家门口看热闹?
      在众人猜测时,陆玄何轻声对韩峥学道:“难道你不想见媳妇?”
      韩峥学这才如梦方醒,顾不得什么楚王不楚王,连忙把刚才听到的话说了出去,闵朝杨一挑眉,没想到楚王还真有两下子!
      在陆玄何的提示下,韩峥学披荆斩棘,最终用数量可观的红封砸进了闵家的大门。
      进入如意馆,他和闵汶暄给闵若安夫妻行礼。
      杨璇瀛看着女儿,吸了一口气,笑着说道:“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今宜出嫁,秉承母训,望自持恭和,孝顺公婆,勤俭持家,名利淡泊。”她将汶暄扶起来:“此去一别,务必珍重身体,万事顺遂,不求通达显贵,但求无愧于心。”
      闵汶暄应声:“谨遵母亲教诲。”
      轮到闵若安说话。
      他看着一身喜服的女儿,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杨氏侧头看了一眼丈夫,见他还是沉默,不由得提醒道:“侯爷?”
      闵若安感觉喉咙有些涩,他清了清嗓子,轻轻的说了一句。
      “婧儿,你要好好的。”
      笑了一早上的闵汶暄再也没忍住,眼泪忽然夺眶而出。
      闵若安手足无措地低下头。
      有的贵妇就拿着帕子悄悄擦眼睛。
      杨氏把目光从丈夫身上挪开,她露出一个微笑扬声道:“去吧!”
      喜娘就高声喊道:“新娘子出门了!”
      信中侯府门口,闵朝杨正在等候。
      他把闵汶暄背起来,稳稳的跨过门槛,送她上了花轿。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保国公府去。
      此时的韩家一样热闹非凡。
      除了三位王爷外,定国公长孙家、忠国公裴家、安国公萧家、广平侯俞家、武定侯诸葛家、大司马王减、秦相、刺史大长史宋大人以及和韩家本家谯国韩氏、沾亲的博陵崔氏、关中李氏并杭州大指挥使罗大人夫妇、荆州大指挥使吴大人夫妇、更有保国公的同门宝华殿、天华殿、太华殿、少华殿、恭华殿五殿大学士齐聚一堂,余下三品、四品的官员和家眷更是如过江之鲫,等韩峥学和闵汶暄进了门,又是觥筹交错、一片热闹。
      可这些和汶昭也没什么关系。
      送了闵汶暄出门,她心中不由得十分怅然。
      闵朝枫却在这个时候找到她。
      “三哥?你怎么在这儿?”
      闵朝枫眨眨眼睛,轻声道:“楚王殿下在家门外的梨树下等着你。”
      陆玄何?他竟然不去韩家吃酒跑到这来凑热闹!
      闵汶昭有些想笑:“他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闵朝枫摇摇头:“你去了就知道了。”
      闵汶昭出了大门,果然见不远处巷子尾的梨树下站了一个人。
      陆玄何穿了一身银白色的锦袍,袍子的镶边还绣上了水墨丹青的纹路。
      “殿下”闵汶昭给他行礼:“您传唤臣女有何贵干?”
      陆玄何看着一脸疑惑的闵汶昭,从袖子里拿出一封带着火漆的信递给她。
      闵汶昭接过信,挑了挑眉:“这算是私相授受吗?”
      “不是给你的”陆玄何负手站在那:“是本王送给你姐姐和姐夫的贺礼。”
      就一封信,还好意思说什么贺礼?
      刚才他不是在门外凑热闹吗?怎么那个时候不直接交给韩峥学!
      心里吐槽了几句,闵汶昭把信收起来,狐疑地看着他。
      陆玄何有些无奈:“你交到你姐夫手里,他自然就知道了。”
      “多谢王爷,没有别的事情,臣女就先回家了。”
      “四姑娘”
      闵汶昭回头。
      陆玄何有些迟疑:“三月二十三,你......”说到这儿,他忽然摇摇头:“我没事了。”
      汶昭觉得他有些奇怪,行完礼走进了闵家。
      她心里不由得思索起来,这三月二十三,是个什么日子?
      闵汶昭决定回去问问母亲。
      只是陆玄何,到底想说什么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