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南府 这墙角,听 ...
-
翡翠挑了帘子,率先进入汶昭视线的就是闵汶暖。
闵汶暙跟在她身后,悄悄给汶昭使了个眼色,汶昭了然于心,知道三姐这次来一定是有什么事情想求大姐,不然也不会拉上九妹做筏子,她一贯都是这样的性子,倒是九妹,知道给她信号提醒事态不对,以她的年纪来看,实在可以算得上聪明人了。
闵汶暄素来端方,面对庶妹也不摆什么脸色,轻笑道:“两位妹妹坐吧。”
翡翠奉了茶,琉璃则进来添水,几个二等的丫鬟鱼贯而入给闵汶暖和闵汶暙摆上水果和糕点,又无声的退下去,整个过程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可见闵汶暄平时对她们一定是训练有素,极懂规矩。
等侍女们都下去,闵汶暄开门见山,直接看向闵汶暖:“三妹妹来天香楼,找我有什么事情?”
闵汶暖笑得很真诚:“九妹说今天请安没看见大姐姐,想来看看您”她见汶暄没什么反面的情绪流露出来,就打开了话匣子:“大姐姐马上就要出嫁了,咱们姐妹相处的时间也是一天少过一天,若真是哪日没见到姐姐,妹妹还真觉得不适应呢!”
闵汶昭强忍住没翻白眼,只能端起茶来掩袖猛喝,生怕自己没忍住说出什么不该说的,闵汶暄听她这样说,再想想今早和妹妹的谈话,忽然就笑了,抬眼深深地看着闵汶暖:“噢?三妹妹这是真心话,当真舍不得我?”
“那是自然”闵汶暖笑笑。
场面就冷下来。
汶暄等了片刻,仍不见她说实话,不由得端了茶:“要是三妹没有别的事......”
汶暙赶紧拉了拉汶暖的袖子。
“姐姐,其实妹妹真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闵汶暖有些难为情地看着闵汶昭,声音也渐渐低下去:“不知道姐姐,能不能借妹妹些银子周转?”
闵汶昭大跌眼镜,她怎么也没想到闵汶暖是来借钱的!
闵汶暄显然也很疑惑,她斟酌着询问:“不知道妹妹遇见了什么难处,竟然需要开口借钱?”
如今的大胤虽外有强敌,却称得上四海升平、国富民强,一些自开国便屹立不倒的老牌世家更是勋贵中数一数二的富户,闵家就算得上其中一个。振国公府和信中侯府购买的祭田与庄子每年留下来的分成姑且不说,光说信中侯也就是东府这一支,加上闵若安作为信中侯和兵部尚书的俸禄就已经足够这一大家子全年的开销,还不算老家信中的水田良田、闵若安自己在长安城郊和王庭附近的良田和夫妇二人手里的庄子和铺子,这些还只是明面上的财产,杨璇瀛手里有魏国夫人的俸禄、陇西郡一年四万两银子的收成,加上英国公给的陪嫁更是奢华无比,她既然不把妾室当成敌人,自然也不会吝啬这点银钱。
闵家两府的规矩是一样的,少爷十岁之后每个月可以领一百两月例、十两笔墨钱加起来有一百一十两,若遇到宴请同窗等事宜,还能拿到公中的银子做补贴;姑娘不分嫡庶,每人有八十两月例、二十两脂粉钱,一共一百两,当然公中会出钱给姑娘们定做衣裳和首饰,倘若有谁想要别的款式或者让厨房做些新菜式,这些都是自掏腰包,说是这么说,可嫡女有母亲的陪嫁补贴,相比来说肯定要比庶女过的好。
闵汶暖每个月从公中拿一百两,也不见她出几次门,怎么还能如此窘迫?
可她却一副难以开口的样子,闵汶昭不耐烦,起身拉着闵汶暙就进了内室,留下她和闵汶暄。
闵汶暖好像松了一口气,这才开口。
“我姨娘的嫂子和侄子不日就要到京城了,这件事情姐姐是知道的,才跟夫人提过”在闵汶暄面前,她说话同样很注意措辞和分寸,用的是姨娘的嫂子和侄子,而不是自己的舅母和表哥:“房大奶奶是庶子媳妇,平日里过的拮据,如今是为了儿子的前程才咬牙来的长安,您也知道长安什么都贵,又要找房子又要吃喝,虽然姨娘没提,可我毕竟和她们有血缘的关系,这才想着帮衬一点,可...”她说到这儿,脸一红:“先前我不知道他们要来,才花了大价钱从闻香榭买了几盒竹青和娇梨,囊肿未免羞涩,当着四妹妹和九妹妹的面我难以启齿,实在是不好意思来找大姐帮忙。”
隔着一道墙,闵汶昭听了个七七八八。
她点了点闵汶暙的额头嗔怪道:“就这事儿也值得拿你做筏子来说嘴,你也太低微了!”
闵汶暙委屈地捂着额头:“四姐,你知道三姐的脾气,她......”
“就这事儿?好说。”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住了嘴。
“三妹妹有这份心,我做姐姐的看在眼里也是感动,说明你不忘本,这很好。”闵汶暄唤翡翠进来,从内室的箱笼中拿出五百两银子用口袋装了送到闵汶暖身边的桌子上:“姐妹之间,你难得开口,也别说什么借不借的,这五百两子,就算是我给房家大奶奶的见面礼了,你尽管收下,也是我的心意。”
“大姐!”闵汶暖十分激动:“真,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闵汶暄的笑容很深邃:“等她们母子安顿,我去同母亲说,请到府上来做客。”
“大姐,你真的太好了!”闵汶暖不住道谢。
等送走她和汶暙,汶昭眯着眼睛打量姐姐:“原来你还是个冤大头?”
“你也看到了,闵汶暖是个五百两银子都拿不出来的穷主,可见她平日里为了美,几乎花光了积蓄去置办衣裳首饰、胭脂水粉,可那些东西能让她满足多久呢?只怕到手没多久就厌弃了想买新的,久而久之形成一个循环,想要再勤俭持家,可就难了。”她想想就觉得好笑:“你说她想让她舅母和表哥过得好一点,偏偏拿不出钱,还腆着脸来管我借,是算准了她在我这儿已经不能再低档了,索性就赖皮到底吧!”
“反正五百两不是我的,你说什么我也不心疼。”
“你啊”汶暄无奈地笑了:“如今不清楚敌人的实力,不便打草惊蛇,与其按兵不动,倒不如想办法探探对方的实力,我用五百两卖房姨娘一个好,到时候真要是让他们进门,我估摸着房大奶奶少不得也要掂量掂量才是。”
闵汶昭却摇头:“你怎么知道她不是来骗钱花的?”
闵汶暄走到内室的百宝箱面前挑东西,并不在意她的疑问:“你以为她真蠢到这个地步吗?三言两语就露馅的事情她做不来,也不会真这么低级,我倒觉得她是真心的,给我搭一座桥来,不过五百两罢了,我何乐而不为呢?”
汶昭跟进去,发现她拿出一根紫金嵌蓝宝石的簪子放在一边,又拿起一根同样款式的嵌祖母绿金簪:“可是房姨娘当年是带了陪嫁进来的,还能拿不出钱给嫂子周转?”
“所以我说,这钱给的值。”闵汶暄将翡翠叫进来,吩咐她把蓝宝石簪子送给闵汶晓、祖母绿簪子送给闵汶暙,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妹妹:“房姨娘既然想扶持娘家哥哥,那她绝对不会吝啬钱财,可为什么闵汶暖要来借钱?你说得对,房姨娘不是有钱吗,为什么她自己不拿出来给嫂子呢?”
她说完,闵汶昭忽然愣住了。
是啊,房姨娘不是有钱吗,为什么还需要闵汶暖来借?
汶昭可不会天真到认为三姐来借钱没有房姨娘的指使,可房姨娘的私产呢?她可是打听过房姨娘这十几年的理财和积蓄的!是全都给了嫂子发现还不够所以需要筹措?还是说她的钱压在了什么地方没法抽出来所以只能让女儿腆着脸来?前者预示着房姨娘姑嫂图谋甚大,后者则代表房姨娘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等待挖掘。
不管是哪一种,都是很重要的信息。
也算是五百两银子买出来的。
“至于那两根簪子”汶暄轻笑:“虽然不值五百两,可我送了汶暖,也不能让汶暙和汶晓空手,因为我是长姐,需要一碗水端平,才能让她们对我心服口服”她揽着妹妹的肩膀轻声教导:“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关键在于钱财能够为你换来什么,这样的价值才是你需要考虑的。”
“说得好!”汶昭一挑眉:“我也是你妹妹。”
“翡翠”闵汶暄扬声喊道:“送四姑娘出去!”
最后闵汶昭还是搜刮了一番才心满意足的回到了戚风阁。
没过两天,汶昭收到了权筠风的信笺,说三月三那一日和且阳公主说好了,在神女河上游正对神女山顶太平观的皇家围场劈出一块营地用作踏青,让汶昭做好准备,到时候可能会举办一些有意思的活动,虽然是文字看不见本人,可汶昭从字里行间还是能感受到她的神采飞扬,权筠风在结尾说,皇后娘娘可能会有赏赐作为彩头,她势在必得。
汶昭看完信不置可否,这是要大办的架势了。
她就叫琉璃先准备起来,穿什么衣裳、佩戴什么首饰、需要带哪些物件上马车都列个单子出来,免得到了正日子手忙脚乱。
三月初一这一天,闵汶昭早早就起来梳妆。
信中侯闵若安父母早逝,如今东府和南府加起来也就只有闵太夫人一位长辈,又是嫡亲的伯母,所以除了寻常日子的走动,每个月的初一、初十和二十不出差错的情况下东府的主子们都要在杨氏的带领下去给太夫人请安,闵汶昭在大事上一向守规矩,自然不会给任何人指摘她的机会,等琉璃将她打扮妥当,便往如意馆而去。
杨氏早早就等在外厅,闵汶昭到的时候闵汶暄已经到了。
闵汶暖牵着弟弟闵朝槐紧接着走进来,然后是闵汶暙,最后姗姗来迟的是大病初愈的闵汶晓。几日没见过她,汶昭不由得打量她几眼,十三岁的女孩儿正是豆蔻初开的好时节,如今的闵汶晓已经抽条,渐渐有了妙曼的曲线,加上常姨娘是扬州过来的,对于刺绣和颜色搭配这一道上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不算很繁杂名贵的东西在她的组合之下常常能发挥更高的水平,所以闵汶晓也耳濡目染,很喜欢钻研这些,今日的打扮就很妥当,既不泯然众人又不过分出众,加上她大病初愈,所谓病去如抽丝,那几分若有若无的病态反而给她增添了颜色,汶暄关切地看着她问候:“七妹妹身子可好利索了?若是强撑着倒不如好好休息。”
“多谢大姐姐关心”闵汶晓轻声道:“已经耽误了几日的请安,如今身子已经好利索了,不用再担心过病气给别人,这才想着不能耽误给太夫人请安,还请母亲允准。”她朝汶暄真挚一笑:“谢谢姐姐的簪子,汶晓很喜欢。”
汶暄颔首未语。
“既然是好了,跟着去也无妨,这才是规矩。”杨氏没说什么,见人都齐了,就带着她们出了门,牵头的是信中侯夫人出行标准的高头大马、宝盖华帷,闵汶暄和闵汶昭上了第二辆、闵汶暖带着闵朝槐上了第三辆,最后一辆里则是闵汶晓和闵汶暙,从信中侯府所在的永嘉坊雨花巷出发,缓缓朝振国公府驶去。
马车平稳前行,汶昭悄悄掀开帘子的一角朝外头看去。
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似乎是大胤国都繁华如流水最显著的表征,汶暄轻轻拍了她一下:“越来越胆大了,母亲在车里看不见,庞妈妈可在外头跟着呢!”汶昭朝前头看了一眼,果然能看到庞妈妈朝他们的马车扫了一下,面带笑意。她放下帘子笑了笑:“看就看了,又不是没出过门,庞妈妈不会放在心上的。” 说到这儿,她忽然想起什么,不免好奇地打探起来:“七妹妹的病你瞧着好利索了吗?怎么看起来还是病怏怏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她了?”闵汶暄睨了她一眼:“她说好了就是好了,难不成你怕被她染上病气?”
“不是”汶昭挑眉:“说的好像你不认识她一样。”
闵汶暄不置可否,却说了这么一句话:“怕是想早点跟五妹妹和好。”
汶昭轻笑出声。
长姐闵汶暄是嫡妻所出,也是信中侯府所有姑娘少爷中年龄最大的,端方自持、成熟稳重,早早就显露出世家宗妇的气度,在府中下人眼里,她还御下极严、胸有城府,是长安城人人称道的好姑娘,也正是因为如此,还没等及笄保国公就上门来说和,要儿子娶了青梅竹马做谯国韩氏未来的宗妇;三姑娘闵汶暖颜色出众,虽然不是绝世的美人,但她如今十六岁的年纪,媚态天成自带风流,有些小聪明和心机,背靠房姨娘所以生活还能说得上优越,虽然有时候会做蠢事,可她难得在于能屈能伸,为了达到目的也并不在乎会失去什么作为代价;九姑娘汶暙是宋姨娘所出,宋姨娘原为杨氏的奴婢,因性情柔顺、面容姣好最终给了闵若安做妾室,她老实本分,对杨氏忠心耿耿,生出来的女儿一样贵在憨厚善良,何况汶暙的聪慧也远高于同龄的女孩儿,若能得魏国夫人调教,长大了一样是难得的贵女。
唯独闵汶晓,在她眼里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聪明人。
常姨娘是扬州瘦马,在闵若安的上峰大司马巡视扬州时发现并买下来送给闵若安,进府的时候特意验明正身还未曾被人落红,这才让闵太夫人没了异议,她能歌善舞不说,还精通刺绣和绘画,这些技能在闵汶晓长到如今都教了个七七八八,除此之外又时常教导女儿,所以如今两府九个姑娘加起来,她是才艺最出众的那一个;不仅如此,她一贯做小伏低,常姨娘和房姨娘闹得不可开交,她也并不回应闵汶暖的时常为难,常姨娘和宋姨娘越走越近,她却并不会因此而跟九姑娘汶暙有更亲密的往来,平日里来请安不起早不迟到、不出众不拔尖,尽力把自己泯然在姐妹之中,不被人注视,等到谁意外关注她时,她已经从体弱多病的无名庶女变成了亭亭玉立、多才多艺的闵家七姑娘。
好像她就喜欢独来独往,颇有些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意思。
汶昭无意和人为难,所以对她同样不咸不淡。
可奇怪的是,信中侯府四个姐妹在她眼里如过眼云烟,偏偏振国公府隔了房的堂姐能入这位的法眼。
每次她觉得闵汶晓还算个活生生的人,基本都是在去南府请安的时候。
振国公夫人嫡出的五姑娘闵汶暻,可能是汶晓唯一交好的姐妹。
或许小时候发生了什么,才让汶暻和叔父家的庶女走到一起,汶昭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就好比她们两个因为什么事情争吵,导致上一次请安的时候汶暻不理睬汶晓,汶昭对此一样不感兴趣。
她只是觉得这个妹妹很神秘,不知道未来的哪一天就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没一会儿,琉璃就轻声道:“姑娘,咱们到了。”
姐妹两个下车,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这座气势恢宏的宅邸。
振国公府位于南市最好的地段-大安坊正中间的尚书巷,连着成国公沈家、忠国公裴家把尚书巷里外周围四条街全都占上,三家把后花园建在三角的中心往外延申,一家门朝东南开、一家门朝西南开、一家门朝正北开,闵家南府就是东南向的第一家。
老振国公和太夫人生有两个儿子,振国公闵若宽和如今在五城兵马司任城南指挥使的三老爷闵若宜,因太夫人尚在,所以没有分家,都住在国公府中侍奉老母。
振国公夫人高氏的出身在妯娌三个里是最一般的,娘家远在武陵,如今的靖海侯就是她哥哥,汶昭听府里的老人闲话说,高氏初初嫁进府两年都没有身孕,赶上太夫人生病去泰安调养,回来的时候庶出的大少爷闵朝梧和二姑娘闵汶晗已经先后出生,气的闵太夫人一佛出窍二佛又升天,不仅把闵大老爷狠狠训斥了一顿,还将那些姨娘都赶到庄子上思过,好在高氏后来调养了身体,生了四少爷闵朝桐和五姑娘闵汶暻,才从苦日子里挣脱出来,没过两年靖海侯在东瀛海战中立下大功劳,封为兖州大指挥使成为封疆大吏,她才真真正正的舒服起来,跟闵太夫人商议了,又陆续纳了几个姨娘,生了七少爷闵朝柏和六姑娘闵汶昀。
三夫人沈氏,则是邻居成国公家的嫡女。
她和三老爷青梅竹马感情甚笃,成了亲之后也没有通房妾室,生了六少爷闵朝林和八姑娘闵汶晖,儿女双全后夫妻俩就没有再生的意思,听杨氏说沈氏在生八姑娘的时候吃了好大的苦,差点就因为难产进了鬼门关,好在缮国公将家中医馆最好的妇科大夫送去,用名贵的药材吊住一口气,这才救了回来,三老爷听说人没死,抱着女儿在产房外嚎啕大哭,说就此约定了不再生孩子,免得出现同样的劫难。
汶昭每次听到这段故事,都觉得有种淡淡的无力感。
高氏心里,应该很苦吧?
因为父亲和公公有同在军中的情谊,这才从武陵千里迢迢的嫁到振国公府,她在长安没什么近亲,对一切都不熟悉到只能从零开始,才十几岁的年纪就要做信中闵氏的宗妇,打理事务执掌中馈,对内要孝顺婆婆、对外要长袖善舞,迟迟怀不上孩子,丈夫的姨娘们却儿子女儿接连出世,隔壁的小叔子偏偏和妻子琴瑟和谐,连个多余的人也不肯有,这让她看在眼里,怎能不苦闷呢?若不是哥哥争气立了大功,她依然不会被丈夫重视,好在如今儿女双全,也算是能解了多年的忧愁。
是的,忧愁。
这是汶昭每次见到伯母,都能从她淡然的面庞中窥探出的情绪。
高氏等在门口,看见杨氏下车亲热地打招呼:“我还说怎么没来呢?可见不能背后说人。”
杨氏和她见礼,同样带了笑意:“几天不见大嫂子,怎么脸上还有光泽了?”
“还就你会调笑”高氏拉着她悄声道:“正赶上初一,早上舞大夫人上门来拜访,说是替姜家来提亲的!”
“真的?”杨氏也很惊讶:“晗姐儿的婚事定下来了?”
高氏的喜色是遮也遮不住的:“那是自然,她跟我说上一回我带晗姐儿去上香,姜大太太一眼就相中了,说模样、身材和谈吐都是她喜欢的,怕我定了别人,赶紧托了舞大夫人替她说项。”
“定的是姜家哪位公子?”
“二公子姜鸿”高氏的情绪有一丝说不清楚的低落,却很快又过去:“你也知道,晗姐儿是庶女,就算有个振国公做父亲,姜大太太也断然不会让亲儿子娶了她。”说话间隙,她看到汶昭安安静静地站在那,似乎竖起小耳朵在认真偷听,没由来就一阵喜欢,拉着她调笑道:“想不到是个愿意听家长里短的小兔子!让我看看耳朵有多长!”
汶昭红着一张脸给她行礼。
汶暄也带着弟弟妹妹给高氏行礼,她知道伯母最喜欢四妹,也就没有在意。
高氏笑眯眯地点头,一手牵着汶昭、一手扶着杨氏就进了府。
从窃听变成光明正大地听,汶昭喜欢这样的转变。
杨氏紧接着刚才的话题:“那就是庶子了?”
“是侄子”高氏意味深长地看了杨氏一眼:“姜大老爷是牧野姜家的旁支,还没出息的时候就没了父亲,母亲把他和弟弟带大,可家里头不宽裕,只能供一个读书读到底,还是姜鸿的父亲说自己天分不高,主动去经商供哥哥读书,后来姜大老爷一路平步青云,才做户部尚书那一年,他弟弟和弟妹在一次出海时遇到巨浪暴雨,不幸丧生,他就把两个侄子接到家里来当儿子一样教养,听说这个二公子姜鸿还挺有出息,明年就要下场参加龙潜试了!”
这下杨氏真的惊讶了。
“还有这样的事......”
汶昭听的目瞪口呆。
她想不到大伯母对二姐的婚事如此上心。
那个姜鸿,父母罹难却留下了经商的财产,姜大老爷是户部尚书自然不会把弟弟的家产放在心上,也就是说闵汶晗嫁过去不仅没有公婆侍奉,还能直接管钱掌事说了算,除了一个小叔子需要看护基本遇不到什么女人出嫁后都要面对的难题;不仅如此,姜大老爷年轻时受了弟弟的恩惠才能走到今天,所以把弟弟的奉献当作恩情,对侄子百般照顾,他可是户部尚书!正二品的朝官,自然要帮侄子走一条坦途。
最重要的是,姜鸿自己也有才华,未来一定不会差到哪去。何况姜大太太请平国公夫人作为说和人上门提亲,也是给了二姐足够的重视。
这样的婚事对于一个庶女来说,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她忽然想起姐姐曾经说,二姐的生母姨娘在一岁上染病死了,那时候高氏没有孩子,又不愿意抱养庶子,所以就把没了母亲的闵汶晗抱在身边,纵然有了亲骨肉,这份十几年的情谊应该也是还在的。
为非己所出的女儿尽心尽力,汶昭是真的有些佩服大伯母的气度。
眼看快到太夫人的福寿堂,杨氏嗔怪道:“嫂子也不早给我递消息,一会儿见了晗姐儿,我连礼物都没准备。”“这不是今早刚来的?也不能等你走到一半儿去告诉,”高氏就笑:“再者你是婶娘,恭喜她几句都是她天大的脸面,还要什么礼物啊!”
侍女见诸多仆妇拥簇着两位夫人慢慢走过来,马上去找太夫人身边的李妈妈。
李妈妈亲自掀了帘子,高声道:“东府二夫人来了!”
主位上坐着个身穿红金两色蜀锦万福不到头宽袍裙的老妇人,头发有些银丝,却梳得十分齐整,用了一套黄金石榴纹嵌红宝石的小头面,将她整个人衬得极有光彩、贵气逼人,脸上的皱纹都比同龄少了许多,正带着一丝微笑看着走进屋子的人。
正是振国公太夫人。
杨氏带着儿女行礼,她连忙道:“行了行了,你这么客气做什么!”
就赶紧让人看座奉茶,和杨氏及几个孩子说着话。
杨氏隔着小桌坐在太夫人旁边,高氏坐左首,右首则空着,余下闵朝柏早带着闵朝槐跑到外室去玩,闵汶昭跟二姐挤眉弄眼,闹了她一个大红脸,闵汶暖和闵汶昀闲话、闵汶晓几次给闵汶暻使眼色,闵汶暙则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听着长辈们说话。
太夫人将闵汶暄揽在身边打量,连声赞叹:“你说,这么水灵的姑娘,你是怎么样的?”她指着汶昭笑:“还有那丫头,看着端庄娴静,实际上是个鬼灵精,最是招人喜欢。”
汶昭不好意思地笑笑。
“是她自己要强”杨氏轻声道:“一样的米也能养百样的人,就算一母同胞,您看汶暄和汶昭,也是截然不同的性子,我素来是不管她的,倒不如您教养的多些。”
“这我不反对”听杨氏奉承,太夫人很开心。
太夫人又问:“婚事筹备的怎么样?”
闵汶暄终于有些难为情。
“托您的福,一切都很顺利”杨氏也觉得欣慰:“保国公府很重视这门亲事,纳采请了定国公、问名请了刺史大长史宋大人、纳吉是保国公太夫人亲自上的门、纳征是汝阳长公主,请期......来的是晋阳公。”
太夫人惊觉:“晋阳公?韩家请了晁珩?”
“是”素来冷静的杨氏也很觉得有光:“晁大人可是一向不管这些的。”
汶昭疑惑,晋阳公是谁?
“好好好”太夫人不住地点头:“韩家真是有心了,暄姐儿受重视,你做母亲的也该高兴。”她怕汶暄不好意思,忙放了她去找汶晗,又问道:“那这边你准备好了没有?”
事无巨细,是把闵汶暄当亲孙女一样看待。
“还没太定妥当”杨氏就有些踌躇:“全福夫人需要父母、公婆俱在,夫妻和顺、子女双全,再加上身份不能低了,整个长安城里除了平国公夫人和缮国公世子夫人好像也没有别人,权家与我们家是通家之好,可舞家大夫人是郡主出身,只能让她捡这个便宜了”说了句玩笑话,她反倒笑了:“点福女官自然是女相,至于赞者、正宾和少宾,我还真是想了挺长时间,要和六礼的使者配个差不离,说简单,哪里就那么容易了呢。”
太夫人就有些意外:“过了三月三,可就没几天了。”
杨氏就点点头:“定了三月十八。”
太夫人脱口而出:“怎么不问问你娘家?”
杨氏一抬头,笑得就有些勉强。
汶昭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母亲,高氏马上来打圆场,笑着道:“能请到别人是脸上有光,能不用娘家人不是最好吗?”
太夫人就叹了一口气,握了握杨氏的手:“要说全福夫人,我头一个就想到你嫂子,可你偏说在舞大夫人和权大夫人中间选一个,我想着你就是不愿意提,可你女儿出家,外祖家总不能正少宾和赞者一个都不占吧?我和你母亲从小就认识,她其实......老二媳妇,我是个长辈,说的不对你也不要放在心上,权当我是老糊涂也就罢了。”
杨氏才想辩驳,就听门外有笑声。
“三夫人来了!”
沈氏掀了帘子进来,直接就走到杨氏身边去见礼:“我知道二嫂来了,可晖姐儿路上丢了个御赐的珠花,急得不得了,花园里找了半天,嫂子原谅我这一回!”
汶昭姐妹纷纷给沈氏行礼。
“好了好了!都别跟我客套”沈氏也给太夫人请了安,坐在高氏对面,指着闵汶晖道:“听说姐姐们来了,早早爬起来梳妆打扮,谁知道把上个月淑妃娘娘赏的珠花给丢在花园了,我带着人好一通找才找到,娘你可得说说她,这样粗心大意的性子,我说都已经没用了。”
闵汶晖坐在汶暙身边气得直绞手帕,急道:“母亲!”
“好了!别吓到孩子”太夫人把孙女招到身边来,替她解围:“那珠花又不大,从头发上滑下去本来就难找,又不是起来晚了,你何必说她呢?”
淑妃是齐王陆玄仲和且共公主的母亲,也是沈氏一母同胞的姐姐。
杨氏见沈氏来了,也就正好避开刚才的话题,她转头看向闵汶晗笑道:“方才听你母亲提起,
说平国公夫人上门来替姜家说亲,恭喜晗姐儿了!”
沈氏看了看高氏,很是惊讶:“晗姐儿定亲了?!”
高氏笑呵呵的回答:“是今早的事情,除了母亲以外,都没来得及告诉。”
“大嫂子也是,不去差人说一嘴,我如今空手来了,怎么在侄女面前留脸面!”
高氏指着杨氏哈哈大笑:“她早上也是这么说,你们还真是!”
杨氏和沈氏看着汶晗异口同声:“下回补上。”
太夫人也很高兴,遣了孙女们出去:“朝柏和朝槐早就出去了,你们呆了这么久也不嫌闷,都去花园散散心吧,留我们在这儿说些体己话。”
闵朝林有些困,吵着要留在屋子里睡觉。
闵汶暄和闵汶晗都是十七八的姑娘,又都订了亲,自然要躲在一旁说些妹妹们不方便听的事情,两个人早早地往闵汶晗的屋子而去;闵汶暖和闵汶昀同为庶女,原本关系就更好一些,也是抱团在一起往花园走;闵汶晓似乎就在等太夫人这句话,连忙走到汶暻身边悄声说了什么,汶暻起初有些不高兴,后来还是看了她一眼,任由她拉着手出去了。
闵汶晖走到闵汶暙面前,好奇地看着她:“九妹妹,你睡着了吗?”
闵汶暙连忙摇头:“我可不敢!”
“那你陪我去看迎春花吧!”她嬉笑道:“芥子湖旁边开了好大一片迎春花,可漂亮了。”
闵汶暙牵着她的手看向落单的汶昭:“四姐,一起去吧?”
本想找办法留在屋子里听说话的汶昭见母亲和伯祖母都不为所动,也只能歇了心思,带着两个妹妹走了出去。
她有心揶揄汶晖,就摸了摸她的头发问道:“给四姐看看,淑妃娘娘赏的是哪一朵?”
汶晖就摘下来递给她端详。
南珠,果然名贵。
汶昭忽然做了一个朝远处扔的假动作,笑着道:“哎呀,不见了!”
汶晖大惊失色:“四姐!”
“你早上跟三婶说的是不是这句话?”汶昭一挑眉,汶晖反应过来,气的拍了她一下:“好姐姐,你要把我吓死了!下回进宫可是要戴的!”
三个人边走边聊,主要是汶暙和汶晖商量着崇德书坊最近留下的功课,汶昭时不时的插科打诨,谁知道刚走到芥子湖旁边的迎春花丛,就听到一句算得上愤怒的低吼。
“那你说该怎么办!”
汶暙和汶晖面面相觑,都看着汶昭。
隔着柳树,汶昭这才发现,刚刚说话的是汶暻。
和她吵架的依然是汶晓。
这下汶昭犹豫了。
这墙角,听还是不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