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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为难 房尺蓉进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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慵懒了一整日的阳光渐渐显出金色的温柔,黄昏悄然降临。
闵汶昭坐在回府的马车里沉思的同时,心情也是说不出的复杂。
她很意外今天能得到这样令她猝不及防的消息,一贯敏锐的直觉教会她需要重新审视房姨娘这个女人。
面容姣好、温柔小意、奸诈狡猾。
汶昭没由来的就想起三岁那年,第一次见到房尺蓉的时候。
房尺蓉进信中侯府那一日,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她照常一大早就爬起来给母亲请安,身为女儿,她在平日的生活中很少能见到父亲,因为他整日都忙于官务,回到家的大多时候也只是在外院指点二哥的功课和三哥的武学,大姐和她只是围在母亲身边,主要的任务就是让母亲在深深的庭院当中感受到一丝的快乐。
是的,她闵汶昭曾经也是个勤快的小丫头。
可那一个早上,她却意外地见到了父亲。
闵若安坐在如意馆的主位上,他的容貌本就出色,俊朗风逸,带着书生般的温润和儒雅,穿着一身铁锈红的长跑,整个人都似乎沐浴在某种不可言状的喜气之中,而身旁的杨璇瀛,却罕见的衣着隆重,那深红色衮金丝的曳地长裙搭配望仙髻上一整套的赤金嵌红宝石头面,让她整个人都显得贵气逼人,仿佛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女,带着清冷的气质俯瞰人间。
那是汶昭第一次看到母亲有这样令她着迷的样子。
可她却看到母亲的表情是罕见的严肃,甚至微微蹙起了眉头。
汶昭牵着庞妈妈的手颤颤巍巍地走到父母面前行礼,闵若安看见女儿穿的青色袄裙,微微一笑:“小姝今日也是这样素净啊”他似乎是自言自语,又好像在和谁对话,轻声道:“倒是和喜庆有些不配了。”说完这句话,杨氏依然没什么反应,闵汶暄向妹妹招手,将她揽在自己的身边,默默地看着父亲和母亲。
汶昭一眼就瞧见对面的二哥和三哥同样有些不对劲。
还没等她使眼色,就听母亲清冷出声:“她一个嫡女,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还要看姨娘的脸色?”
姨娘?汶昭很疑惑。
府里的严姨娘不是已经死了吗,她为什么跟着一个已逝之人选衣裳?
“我不是这个意思”闵若安见她这样的神态,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还带了一丝欣慰和兴奋:“她是房州大指挥使牵线送到我这儿的贵妾,同别的姨娘终归是不一样的,孩子们该和她好好相处,更加和谐才是。”
“贵妾?”杨氏嘴角扯出一丝莫名的微笑,她终于转过来看着丈夫,眼里是孩子都能看出来的讽刺和不屑:“哪家的贵妾能瞒着主母在外头置院子和郎君住上一年?没我这个主母接她的茶,她连通房都算不上,侯爷倒是心胸宽阔,直接定了贵妾的名分,也不知道房姨娘受不受的起?”
闵若安眉头微皱:“她是崇祯伯府出来的,父亲还做着四品官。”
“那又如何?”杨氏傲然看着他:“就算是郡主进门,一样也是妾,我说往东她不能往西,何况只是个崇祯伯的庶女,无名无份、见不得光,也值得你这个长安碧玉出头维护?”
屋子里的空气渐渐凝固。
汶昭这才明白过来,父亲今天要纳新姨娘了!
她下意识地往三哥的方向看,闵朝枫低头不语,却握起了小小的拳头。
三哥是想严姨娘了吧?
几个孩子连带着庞妈妈都不敢出声,只有闵若安和杨璇瀛这对夫妻依然在针锋相对。
“尺蓉温柔小意,住在外面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这是我着手安排的,你要是拿这个借口看低嘲讽她,大可不必”闵若安的嘴角也有些嘲讽的意思:“她好,是因为顺从,我的话被她当作圣旨一样,就算撒娇卖乖,也给了我作为丈夫足够的尊重,不像有的女人,一心想的只有自己的脸面和地位,再容不下旁的。”
“侯爷这话说的,妾身不能苟同”杨氏话中带刺毫不退让:“您是大丈夫,是君子,难不成在您眼中,天下间所有的女人都只能在家相夫教子,对丈夫无条件的恭顺,那太祖设立女官的意义是什么?女人读书的意义是什么?我大胤数位女帝治理天下的意义又是什么?”她慢条斯理,却一语中的:“我要脸面,那是我作为闵若安的妻子应有的;我要地位,那是我作为信中侯府当家主母应得的!”
“杨氏!”闵若安不想在孩子面前失态,出言警告:“你说得太多了!”
“还没说完呢”杨璇瀛扶了扶头上的步摇:“你刚才说,房尺蓉给了你作为丈夫足够的尊重,我倒是好奇,你是她丈夫,那她是你什么?我又是你什么?”
闵若安有些生气,他知道自己辩解不过。
“你不是这样善妒的人。”
“自然不是”杨璇瀛微微一笑:“我很喜欢严姨娘,正准备挑几个同样出色的好姑娘给侯爷好好享受呢,怎么能说这是善妒呢?”
两人还要再吵,门外却有人禀告。
“老爷、夫人,房姨娘已经进府,就快到如意馆了。”
闵若安大步流星地掀开帘子走出去。
杨璇瀛将闵汶昭抱在怀里,闵汶暄、闵朝杨、闵朝枫跟在后面。
一顶小轿晃晃悠悠地停在如意馆外,有个穿着几乎和大红色相差无几颜色衣裙的女子从轿子上走下来。
步步生莲、婀娜妙曼,还看不清容貌就知道是个美人。
她走到台阶前给闵若安请安:“妾身给老爷请安。”
闵若安将她扶起来,笑着道:“去给夫人磕头。”
房尺蓉又来到杨璇瀛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闵汶昭这才看到她身后还有一个跟自己年龄差不太多的小姑娘,正牵着乳娘的手,好奇而畏缩地看着这边。
那是谁?
庞妈妈适时开口,十分严肃:“房氏听清楚,眼前你拜的这位,不仅是信中侯嫡妻和闵家主母,更是英国公之女、当今皇后娘娘嫡亲的妹妹,敕封正一品的魏国夫人,因此你需先参拜主母,后参拜一品国夫人,这礼,可要规规矩矩不出差错地行好了!”
没想到有这一出,闵若安和房尺蓉不约而同地看向杨璇瀛。
“我没叫你抬头,就老老实实的低下去”杨氏的声音没有丝毫情感,她看看丈夫,忽然笑了:“侯爷觉得哪里不合适?等今天行完礼,咱们一道入宫去问问皇后娘娘。”
闵若安冷哼一声。
房尺蓉只能按着庞妈妈的吩咐一遍又一遍地磕头。
然后她从侍女手里接过一盏茶,脸色却在那一瞬间有了什么变化。
汶昭在母亲怀里看得清楚,那茶还冒着滚烫的热气,自然会烫到她。
可她最终面不改色的端到杨氏面亲,柔声道:“请太太用茶。”
杨氏把汶昭交给大女儿,然后接过茶盏。
闵若安没由头就松了一口气。
谁知她吹了吹那茶水,竟一丝不剩的全都泼在房尺蓉身上!
汶昭还小,忍不住出声轻叫。
肯定很烫!
房尺蓉从头到裙摆被热茶浇了个透湿却咬着牙没说话,闵若安脸色大变:“杨璇瀛!”
“我问你,她是什么?”
她用手指着那可怜巴巴的小姑娘,冷笑道:“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暖儿是我和房氏的女儿,如今她生母进府,断然也不会将她留在外面,她比小姝大几个月,以后她就是三姑娘。”
“信中侯真是有本事,找了伯府庶女做外室也就罢了,还暗度陈仓生下孩子,一声不吭就瞒了我这个妻子将近四年,”杨璇瀛傲然立在那,一身贵气令人不敢直视:“闵若安,你欺人太甚。”
“我只是想给她们母女一个名分,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在我怀汶昭的时候,你在外面和她卿卿我我,珠胎暗结,到头来指望我忍气吞声,给她们母女名分?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砸在我身上,不出半日,整个长安城的人都知道我杨璇瀛被外室和丈夫联手欺负到家,你可知此时此刻我是何心情?”她指着孩子们冷笑:“你还让孩子留下和她问好,当真是脸都不要了,如今难堪,也是你自寻的!”
“你......”闵若安大怒。
“我?你想要女人我给,一个严姨娘能进来,就有千千万万个能被我容下,我拿三哥儿当亲儿子一样看,就算你告到南府去,你伯母和大哥大嫂也不敢说我不贤惠”杨璇瀛忽然笑了:“哦,我忘了你不敢,做出这种事情哪敢让你伯母知道呢?振国公太夫人眼里最容不得沙子,你这一次得吃多少她的教训?”
“夫人”房尺蓉忽然出声,她重重磕头哀求:“求您给三姑娘一条生路。”
“我们夫妻说话,你也敢贸然插嘴?”杨璇瀛一个眼神出去,庞妈妈直接甩了巴掌在房尺蓉脸上,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轻声道:“她的生路不是我说了算的,可怜了她,投生到你的肚子里,成了来路不明的野种。”
房尺蓉有泪在眼眶打转,泫然欲泣。
“你不要闹了”闵若安忽然走到妻子身边,语气放软几近哀求:“给她难堪也就算了,你我夫妻一场,能不能就此收手,给她一条活路?”
“行”杨璇瀛回答的很干脆:“你的姨娘要活路,你的女儿要生路,我就是那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给你的心头好开辟出一条通天大路。”她看着房尺蓉,叹了口气:“你的茶我就不喝了,从此只唤你房姨娘罢了,我多希望你能明白,别人的丈夫,不是那么好得手的~”
母亲那一日最后的眼神深深地印刻在汶昭心里,让她时至今日都不敢忘却。
看起来她是狠狠的刁难了房姨娘一场,可如今汶昭却觉得,母亲当时做的已然算是大度,换做是她,怀胎十月的时候丈夫在外面和别的女人生下孩子还隐瞒四年,该是多么的伤心和难过。
自那以后,房姨娘就带着闵汶暖在府中生活。
可头一个月,她却真是受尽了苦楚。
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不仅长安的勋贵知道了这场闹剧,连未央宫都得了消息,景泰帝某日散朝后留下闵若安狠狠训斥了一顿,皇后娘娘更是连着一个月派女官到闵家来掌掴房姨娘,同时还在一旁说着为人妾室的规矩。就像庞妈妈说的那样,皇后是个刚强的女人,断然不能看着亲妹妹受这样大的委屈。
往事渐渐消散在眼前,汶昭在快到家的时候回过神来。
从孤立无援走到今日,房姨娘的心机和隐忍远非一般人能够比较。
自被杨皇后派女官训诫一月后,身为主母的杨璇瀛似乎再也没有为难过她,甚至不在乎她一年侍奉闵若安多少回,纵然陆续又抬进几位姨娘,可房姨娘也敏锐地感知到,这些姨娘的出现,并不完全是为了制衡她,更多的,似乎是闵若安和杨璇瀛之间若有若无的较量,当她发现这点后,便力求在杨氏面前恭恭敬敬,在信中侯面前撒娇撒痴,在其他姨娘面前又使出十八般武艺,以确保自己的地位不受到太大威胁。
闵太夫人看她不顺眼,她就远远地避着,长辈面前牢牢记着妾室的规矩和本分,从不敢多言多行,偶尔出来见面也温顺的像是一只绵羊,就连把她烦到骨子里的振国公夫人也不得不承认很难抓到她的错处,随后生下儿子闵朝槐,不骄纵不溺爱,二少爷三少爷怎么做,五少爷就一定要做到,还努力把女儿从人人唾弃的外室女调教成庶女中颜色最为出众的,渐渐打开了自己的局面,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其实汶昭觉得房姨娘很厉害。
可她看不惯这样的房姨娘。
她和母亲,是天然的敌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死不休的局面。
房尺蓉得势,就意味着母亲可能会受到挑战。
闵汶昭爱母如命,断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真的发生。
她必须从一开始,就掐断房姨娘的梦想,让她再也掀不起风浪。
马车停下的那一刻,汶昭下定了决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回了戚风阁,她让半夏到如意馆告诉母亲一声,就说今日陪且阳读书累了一天,好好休息之后再去请安,杨氏知道女儿的脾气,虽然不愿意起早,可在她面前一向是不错规矩的,所以半夏回来的时候说:“夫人吩咐奴婢告诉小姐,今日不用去了,明天起了再和她说说发生的趣事,庞妈妈还让奴婢带回来一根上好的山参。”
闵汶昭点点头,吩咐她和白术烧水,好好地泡了个热水澡。
是夜,戚风阁地龙还没熄,上好的红罗碳在内室的四角安静燃烧,异常温暖。
汶昭留了琉璃守夜。
地上铺了厚厚的毛毯,琉璃躺在上头也感受不到丝毫的凉意,趁着月光,她看到姑娘挺拔的侧脸在墙上印刻出妙曼的痕迹,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默默地在心中盘算。
汶昭却忽然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中,有思索、有疑虑、也有担忧。
琉璃见四下无人,索性开了腔:“姑娘睡不着,是有心事?”
“嗯”面对这个孩童时期就跟在自己身边的侍女,汶昭安下心来,轻声地讲述着今日在权家暖亭中发生的事情,且阳如何发现事情的端倪、权筠风怎样劝解她告诉母亲、最后她又投桃报李告诉了且阳她可能会感兴趣的消息,以及在回府马车上她的沉思,她斟酌着、捋顺着,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中回响。
说完,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姑娘要告诉夫人吗?”琉璃抛出了自己的第一个疑问:“按理说房姨娘是妾室,夫人作为主母,怎么出手应付都是天经地义,可您毕竟只是姑娘,她就算不能对您无礼也是三姑娘和五少爷的生母,要是擅自做了决定和房姨娘碰上,输赢且先不论,要是被老爷知道了,奴婢觉得您一定会受罚的。”
果然丫鬟还是自家的好,琉璃的第一反应是不想让她受到伤害。
汶昭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可直觉告诉她这件事情不能太早让母亲知道:“倒不是我托大,如今事情可以说是八字还没一撇,如果我现在告诉母亲,倘若母亲出手,结果如何我不知道,要是打草惊蛇了呢?会不会房姨娘以后的谋算变得更加小心谨慎,难以察觉”她不由得有些怨气:“你说她来了长安十几年,竟然还能插手娘家承爵这样的大事!这样的女人该有多可怕,这信中侯府明里暗里,还不知道有多少她的眼线呢?”打开了话匣子,也找到了能分享心事的,汶昭干脆翻过身整个人都面对着琉璃侧躺:“这件事情说快说慢,什么时候能尘埃落定终归不是我能决定的,母亲早晚要知道,我只是想在告诉她之前,为她做点什么。”
五弟是庶子,如今被房姨娘教养的还不算差,倘若他长大成人有了出息,府里上下就算不看父亲,也不会再怎么给房姨娘难堪,这是汶昭一直设想的情况,她并不是一定要房姨娘死才算甘心,可五弟长大少说也是十年,这十年,一定要让房姨娘被母亲压住不能动弹,不然早晚会翻天;或者三姐能嫁个好人家,靠着自己的夫婿帮衬生母,汶昭不是没想过这点,可她很快又否定了。
没有信中侯夫人这个嫡母为她相看,光凭房姨娘一个凤凰之地的伯府庶女,能在长安城找到什么样的好人家?
如今的信中侯府,那些在朝为官的或许能认闵若安这个年轻有为的兵部尚书,可他们最多也只会考察考察二哥和三哥的才学人品,怎么会因此插手女儿的婚事?谁家不是靠嫡妻来做主的!
信中侯父母早逝,原本只有堂哥振国公能给予几分助力。
然而他偏偏成为了兵部尚书,难道只是因为文武双全?
笑话,天下文武双全的人多如牛马。
闵家南府能在国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谁敢说看的不是魏国夫人的脸面!
这是个女人能成就事业的时代。
杨家的女儿,可是做过大胤皇帝的!
若觉得南衡女帝的时代遥远可不谈,如今凤仪宫中母仪天下的那位,一样是杨家的女儿,才成为皇后不到一个月,皇帝就赏赐给小姨子一品国夫人的敕封,若真要论起来,信中侯嫡妻是正二品,还不如杨璇瀛自己带的诰命品级来得高......
这长安城谁不知道,当年信中侯贸然纳外室进门,被皇后娘娘赏了一个月的规矩!
不说东府,连带上南府振国公一家,也是走了魏国夫人的路子才能在英国公那里拿到沿海船运的批条,这才赚了一大笔,闵太夫人把侄媳妇当宝贝,振国公夫妇喜欢这个弟媳妇,说不定还多于弟弟。
到时候别人娶媳妇回家,是看在你有个魏国夫人做嫡母的面子上,还是看在你有个崇祯伯庶女做姨娘的面子上?
傻子都不用想,答案就摆在明面上。
所以这条路,天然就已经被现实堵死了,三姐想要嫁的好,就要指望母亲,可指望了母亲还敢忘恩负义,怕是在夫家也撑不了几天,还敢回头帮着生母对付嫡母?她知道三姐有时语出惊人,可她这个三姐,绝对不是傻子。
一条路不用想,一条路得盼十年。
就在这个时候,房姨娘忽然看到了希望。
若汶昭是她,也会不遗余力地为兄弟谋划,这一家兄弟姐妹共同拥有一个爹,自然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最亲,现下嫡出的世子要死,倘若连儿子的命也没保住,那庶子的春天岂不是来了?就算再人淡如菊,少不得也要咬牙狠狠拼一把,拼不成大不了分出去单过,房家在凤凰呼风唤雨,也不能穷困潦倒到哪去;可若是拼成了,她就摇身一变,从崇祯伯的庶女变成了崇祯伯的亲妹妹,就算是庶女、是妾室,那也完全不一样了!
她至少底气成倍涨,敢直起腰杆来说话。
如今嫂子和侄子来长安,连开个信中侯府的角门都要跟主母请示,若哥哥承了爵,就算魏国夫人再眼高于顶,也不能把崇祯伯夫人和世子拦在门外受冷落,要不然外头一宣扬,谁能经受这样的评头论足?
汶昭忽然就感叹起来,房姨娘真的是命好!
谁知她就自言自语出来,琉璃倒是笑了:“奴婢觉得,姑娘是不是太过忧心了?”
她看着琉璃。
“且阳公主几句话就让您夜不能寐,倘若成真,您是不是要搬到大相国寺去住?”琉璃想了想,还是打算开解汶昭:“您说的这种情况也不是一定会发生,权大姑娘说得对,万一崇祯伯世子的病就好了,或者他死了,儿子能平安长大把老伯爷熬过去,房姨娘兄妹的算盘就都落了空,您的烦恼自然就了了;退一万步讲,她哥哥承了爵能怎样?为她撑腰少不得,可他敢插手闵家的事吗?怕不是手指头还没动就要被夫人扫飞出去了,看您的样子,不仅担心夫人,好像还有些不相信夫人。”
这话直接击中闵文昭的心。
她这样想,是不是认为母亲真的会被欺负?
母亲一直是放任房姨娘不管的......
“我相信母亲,可我已经十五岁了,到了该保护母亲的年纪。”
琉璃轻声感叹:“姑娘真是长大了。”
“你又不是老太太,比我才大一岁,感叹个什么劲儿”汶昭觉得她的语气很好笑,不过也觉得有些乏累:“说了这么多也没个章程,真是闹心。”
“姑娘要是不想直接告诉夫人,可以先和大姑娘说说,多一个人也多一份主意。”
对,汶昭眼睛一亮。
大姐一向有主意,比她这个半吊子要强不知道多少。
她就笑呵呵地夸琉璃:“果然大一岁就多不少智慧,明儿跟我去找姐姐,她肯定知道怎么办!”
两个人就沉沉睡去,一夜无话。
第二天,闵汶昭特意起了个大早,带着琉璃蹲守在闵汶暄的天香楼。
闵汶暄从如意馆请安回来,却远远地看见妹妹在自己家门口徘徊,不由得心生疑惑,连忙迎上前去问:“早上给母亲请安不见你人,怎么跑到这里晃悠,天也不暖和当心着凉!”她拉着妹妹急匆匆往屋子里走,语气也有些不善:“你们都是怎么想的!看见四姑娘在外面等竟然也不知道迎她进来奉茶,规矩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大姐大姐,你别说她们,我才到、才到。”
天香楼的侍女们都悄悄向汶昭投向感激的目光。
她不想让大姐再训斥这些人,拉着她的袖子悄声道:“姐,我有话和你说。”
闵汶暄看了看她,点点头:“你们都下去吧,我和四姑娘说些体己话。”
侍女们纷纷退场,一时间只剩下姐妹二人。
“说吧,你无事不起早,我倒要听听是什么大事儿。”
汶昭就把昨天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述给姐姐。
听到最后,闵汶暄已然是脸色大变。
“我就说她宁愿冒着被我下脸面的风险也要跟母亲提她嫂子的事情,觉得有些奇怪,不符合她一贯的做事风格,原来背后竟然起了这样的心思和主意!”闵汶暄的眉头紧蹙,到最后已经拔高了声调:“一个离了娘家十几年的庶女,还敢插手伯府承爵的大事,胆子真是上了天!”
“你怎么比我还沉不住气”汶昭见她越说声越大,不由得吓了一跳,朝门口看了一眼,翡翠和琉璃正站在那守着:“事情才刚得了些由头,还没到最紧要的地步,我想着你一向比我多些主意,咱们商量商量,好想出个办法来。”
这件事情,最好在一开始就掐断房姨娘的希望,不然未来难测,再下手可就难了。
“这件事情房姨娘应该很早就得到了风声,保不齐她嫡长兄的病和她也脱不了干系”闵汶暄第一反应就是溯源:“倘若崇祯伯世子好好的,哪里能给他们这些庶子庶女生出二心的机会,所以我推测,他身子骨这么弱,是有原因的”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轻声道:“既然皇后娘娘能跟且阳提起这件事情,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应该是希望通过且阳找到你,给母亲提个醒,让她早做准备。”
妾室的兄弟有机会成为崇祯伯,哪家主母应该都会夜夜做噩梦了!
汶昭也反映过来。
她以为且阳是无心的,只是听到她讲房姨娘的事情才想到之前柳婕妤的请求顺便提醒她,可听了姐姐的话,她才觉得且阳真的是有意为之,就算她不提起,且阳公主一样会找由头和她说出同样的话,当年房姨娘进府,皇后娘娘勃然大怒,甚至为此伤了闵若安的脸面,如今房家要出事,杨皇后没有理由袖手旁观。
是魏国夫人对英国公府、对皇后娘娘超乎常理的冷漠,让汶昭在第一反应中,忽略的皇后对于她母亲这个幼妹的疼爱。
“可照你这么说,皇后娘娘已经知道了,那她...”
“崇祯伯既然递了折子,那一定早已上达天听。”闵汶暄看了妹妹一眼,叹了口气:“皇后娘娘知道,那是因为圣上比她先知道,若是她能肆无忌惮地为母亲出头,还要通过且阳找到你头上?”
闵汶暄十分敏锐,直接捕捉到了被忽略的细节。
英国公老当益壮风采不减当年,手上依然握着沿海船运的掌管权,不仅是勋贵世家的龙头,也是大胤海运数一数二的人物,两子两女,长子杨玄礼掌管吏部、次子杨玄祁做了将军;器重的长女是凤仪宫中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疼爱的幼女是嫁给了兵部尚书的魏国夫人。
如今的杨家风光无两、烈火烹油。
想抓杨家错处的人,怕是长安城里十有七八。
魏国夫人出手,是为了自身的利益,无可厚非;可杨皇后出手,就变成了插手家臣之事,很容易被人指摘,所以她轻易不肯妄动。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会借且阳公主之口给妹妹传递消息,希望她能抓住先机率先解决。
这就是为难之处。
因为闵汶暄也觉得母亲不会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她印象中母亲唯一一次出手,就是房姨娘进府那一日,那还是父亲让她们几个孩子特意留下等着见房姨娘惹了母亲不满,才会发生的事情,往后十几年她完全不把这个人放在心上,好像她能掀起风浪也可以、和其他姨娘斗得不可开交也无所谓,有的时候闵汶暄甚至怀疑母亲是不是早已经超然于这无谓的争斗之外,变得心如死水、波澜不惊。
她们姐妹在这一六十三招的谋划,若换来的是母亲的不关心,那也太不值当了。
闵汶暄想了想:“既然如此,那我们先不告诉母亲,等事情有了进展再说不迟。”
“我倒是有个主意”闵汶昭将自己的小主意分享给姐姐:“这房世子既然病了,那就有病治病,万一治好了,那就万事大吉了。”
闵汶暄扫了她一眼:“你当天下人只有你知道有病治病四个字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汶昭嘻嘻一笑:“凤凰治不好的病长安也治不好吗?郎中治不好的病在御医手里也回天乏术吗?找个好大夫,寻些好药材,谁知道有没有用!”
闵汶暄忽然来了兴趣:“房家出事让你这么心烦,你反倒悬壶济世给房家人治病?”
“敌人的敌人,说不上朋友也该给些好处。”
“那你去哪里找大夫?看你的样子好像胸有成竹啊......”
汶昭嘻嘻一笑:“姐姐想想,我在哪里得到的消息。”
“自然是且阳......”闵汶暄还没说完,忽然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反应怎么这么快?”
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可以说且阳公主那里,也可以说是在缮国公府!
初代缮国公因何受封国公爵位,别人不知道,杨家人可是一清二楚。
传闻南衡女帝在位时命悬一线,是权家人寻来了极为珍贵的药材做药引,才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救了皇帝的命,这可是泼天的富贵,因此南衡女帝去世之前,权家家主封缮国公,世袭罔替到如今。
权家在宋城起势,今时今日已经是大胤最大的药材世家。
相对应的,权家的药铺中也供应出了许多技艺优秀的坐堂大夫,有些人的水平同御医相差无几,只是不想受规矩束缚才留在民间,所以说想要找人治病救命,权家是个极为上佳的选择,汶昭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在想这个办法的可行,显然,这招数被闵汶暄很是推崇。
但她依然说出了自己的疑虑:“这件事情和缮国公府无关,权大老爷应该是不想被牵扯进来的,那你要怎么办?”
不知道为什么,她提起权家,汶昭脑海中浮现的竟然是那日后街同楚王的相遇。且阳说楚王不该在那时出现在长安,可他不但回来了,还直奔缮国公府,应该是有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要紧事,她虽然不想一探究竟,可就此来判断,权大老爷并不是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性子,不然也不会有筠风这种脾性的女儿,至于她该怎么做......
汶昭叹了口气:“办法倒是有,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行,且阳约了三月三去神女河畔踏青,到时候见了筠风再说吧。”
一说到花神节,汶暄也想起来什么,脸上忽然闪过一丝微笑。
汶昭敏锐地捕捉到她面色的变化,狐疑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汶暄端起茶要喝不喝,掩饰道:“只是想到那日有约,也得出门罢了。”
“噢~”汶昭嘻嘻一笑,凑到她身边道:“那你和我一起啊?”
“你像个跳马猴,我才不跟你一起呢!”
“怕不是公子有约,不方便带着妹妹吧?”
闵汶暄很坦然:“是,韩峥学约我去踏青赏花,你知道能怎么样,跟着一起去?”
被她反将一军,闵汶昭眯着双眼打量她:“好一个不知羞的女孩子。”
话虽如此,可看到闵汶暄与保国公世子心意相通,汶昭还是十分高兴的,见姐姐不说话,她又嘱咐道:“出去就算了,可别让他太得意忘形!”
闵汶暄白了妹妹一眼:“你头上还戴着人家送的东西呢!”
闵汶昭摸了摸头上的孔雀九蓝簪,耸了耸肩。
姐妹两个人正就着花神节的事情讨论的热火朝天,翡翠忽然在门外禀报。
“姑娘,三姑娘和九姑娘来了!”
闵汶暄的脸上瞬间就没了笑意。
汶昭不由得叫苦,三姐还真是阴魂不散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