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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车祸和白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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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模糊到清晰,微光褪去后展示在诸伏景光眼中的页面与他所料想的“伊达航的故事”没有任何关联,封面上只有一个拿着屏幕的小孩,而屏幕上则是一场穷途末路的危机,诸伏景光不动声色地翻过,连封面上的标题也没有读出声来。他先看了身边努力摆出认真端正姿态的伊达航,随后直接切入正题。
【身着西装的男性被绑在高空突出的一块单薄木板上,绳索套着他的脖颈,只等他坠落,等他把自己吊死在这个陷阱里。“冷静……”男性努力让自己冷静:“好好想想,快回忆起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开始回忆这段时间的所有经历:“好像昨天晚上……遇到了那个人,他说想请我欣赏美景,就把我带到了这里,然后突然从背后将我迷晕……可是为什么……?该、该不会那个人,对我的事情……也就是说,这摄像机拍下的影像,传送到了警局……”】
原本紧张的画面被诸伏景光独特的温和声线柔化成平静安宁的感觉,哪怕诸伏景光没有掩饰任何细节也很难给人事情紧迫的印象,这之后发生在警局里的一幕幕搜救安排画面也在他的讲述里以这样平缓的姿态滑过了。一直等待着听有关自己的未来的伊达航像是想发言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打断。慢条斯理转述着书上故事的诸伏景光也就没有停下来,他有一种感觉,这个看似无关的故事最终必定会牵扯到伊达航身上,只是这种直觉没有告诉他,伊达航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牵扯。
【“原来如此……”受困的男人想:“是这么一回事啊,所以那个人把我弄到这个地方,虽然有点可怕,但也只能这么做了!!”他尝试翻动身体,却让木板更加摇摇欲坠。
另一边,警局的众人已经在那些孩子的描述下描绘出嫌疑人的大致样貌,佐藤拿着画纸向孩子们再次确认:“就是长的这样的大叔,把平板电脑给你们的对吧?说是高木托他送给我的礼物……”
“是啊,”孩子们回答:“一开始问‘你们是高木警官的朋友吗?’我们就回答‘是的’,然后就说把那个东西交给高木警官的女友。”
“那么,也许是对我也怀恨在心的人……”佐藤猜测。
“我觉得不是哟!他知道高木警官的全名,对于佐藤警官却只知道是高木的警官女友。”戴着眼镜的小男孩提出异议。】
“这种事也需要小朋友提醒?”佐藤也不怎么样啊。松田阵平明智地把后面那句话咽进肚子里,但其他人不赞成的目光已经到来,萩原研二狠狠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这你就不懂了吧小阵平,这叫关心则乱。”松田阵平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
看萩原研二已经把松田阵平的意见镇压,伊达航没有多说什么,他摸了摸下巴,用一种分不清是遗憾还是其他什么的语气感慨:“比起这个,这次看来真的不是我的故事啊……我还以为……”而这一句感慨很快被诸伏景光的阅读声打断了。
【“那么有没有注意到他说话的用词或者一些习惯性的动作呢?”
“没什么特别的吧?”
“不、不好了佐藤警官!!”一位体型稍胖的警官在佐藤和孩子们交流的时候闯进来,看起来非常击急迫:“高、高木他……”等一行人赶回平板电脑面前,画面里的男人已经从一开始的平躺变成了头向下依靠腹部及下肢力量半趴在木板上的姿势。
“究、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怎么是这个样子!?怎么好像要掉下来了!?”佐藤惊慌不已。
“今天第三次转录画面的时候,就突然成了这样子……”
“那、那究竟是为什么呢!?”
“已经这个样子好几个小时了,自暴自弃倒也不奇怪……”边上的警员议论纷纷。
“撑住啊!!高……”佐藤像看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画面,突然停了下来,画面里,一本警察手册从男人身上滑落。
“如果谁能捡到后告诉我们的话,就能知道高木警官在哪了,放心吧,高木警官看起来很冷静啊?”男孩说。
在他们交谈时,男人——那位高木警官已经安全躺回木板上。】
“这位高木警官倒是有点头脑。”松田阵平再次评价,但他看起来仍然对其他人的故事不太感兴趣,向准备往下读的诸伏景光提问:“到目前为止都和班长没关系吧,按前几轮阅读的情况推断,即使是无关的故事,也或多或少地和我们有一些关联。画面里没有其他线索吗?”萩原研二紧跟着提醒:“那本警察手册?”
诸伏景光将书拿得更近了一些,仔细分辨出在微光下稍显模糊的那一行小字:“高木涉。这位高木警官的名字。用作名字的‘涉’,应该是Wataru……?可以算是和班长的联系吗?”伊达航闻言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他凑到诸伏景光和降谷零的椅子后面,伸手按上二人肩膀,仗着身高探头去看那本对他来说一片空白的书。
“该不会是我在当警察的时候得罪了人,连累到了这位小兄弟……吧?”伊达航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降谷零拍了拍伊达航按在肩膀上的手,没等他说话,另一边的松田阵平已经叫嚷起来。“不可能啦。”松田阵平的手臂摆得像在否定一件可笑至极的事情:“像零那种家伙都还没被惦记,班长这样的大好人,不可能被谁记恨。”
“什么叫我这种家伙?”降谷零对他的用词表示不满。在场没有人附和他。
“也不是完全没有这种可能。”唯一能看到书页内容的诸伏景光突然出声,他快速读完三页内容,不等大家抗议语速问题,又在翻看到第四页时向前翻了一页,这一次他的手指指向了页面中间部分:“这里,佐藤提及了一个曾经的案件,恰好和班长相关。”
【“第三起案件的死者是六本木一家酒吧最有人气的女招待,彦上京华小姐,听说死者赚了很多钱,却住在一间相当古老的公寓里,房间里也到处都是空啤酒罐子,根据她的日记来看,似乎是因为她得知了一直供养的男朋友是一个利用结婚的诈骗犯受了很大打击,才上吊自杀的。”
“那个诈骗犯被逮捕了吗?”
“嗯……但是罪名不是诈骗而是杀人,那个男人借了很大一笔钱,但因为和地下钱庄的人起纠纷,就把那人给刺死了。逮捕那个男人的好像是伊达警官吧?”(“就是这里。”松田阵平敲了敲桌子。)
“伊达警官?”
“对了,柯南没见过他呢,因为伊达警官抓了那个诈骗犯之后不久就遭遇交通事故去世了。听高木说是他正要捡掉落的记事本时,被疲劳驾驶的人开的车撞到了……”
“高、高木警官?”
“因为高木也刚好在场的,刚完成一夜的监视任务,在两人回家的途中……好像是因为要给高木看记事本上的什么东西而被车压到了。记得吗,就是高木经常用的那个黑色的记事本!那个就是伊达警官送给他的礼物哦!高木常说,他要不断地在那个记事本上记录,直到记事本全都记满,他要为了尽快变成伊达警官那样优秀的刑警而加倍努力……”
“诶……高木警官和那个警官的关系很好呢!”
“嗯……因为伊达警官是一开始负责带高木的前辈,伊达警官还随意地到处和大家吹嘘自己和高木是WATARU兄弟……”(萩原研二斟酌着语气,把话说得尽可能委婉:“也就是说,这位高木警官可能确实是因为班长才……?”)
“为什么叫WATARU兄弟呢?”
“因为伊达警官的名字叫做伊达航啊!因为和高木的‘涉’字读音相同。虽说名字的读音相同,但是和草食系的高木不同,伊达警官可是肉食系的呢。对我来说只有一点不同,那就是伊达警官长得很老相。”】
等诸伏景光把这几页内容简单读完,伊达航已经完全是一副“我竟然连累到后辈”的表情,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属于他的那个位置上,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萩原研二避开伊达航的视野努力向诸伏景光使眼色,诸伏景光基于同窗时期培养的默契完全读懂了他想表达的意思,拎着书拍拍书脊尝试把它消散不久的那一层光芒点亮。
“可以跳过一些关联不大的部分对吧?”诸伏景光温柔地恐吓手里的书,掐着书脊像掐着一只猫的后颈:“不久前有关我的那部分,也一直跳跃着,有意让零读那些内容呢。”看似毫无反应的书很快在众目睽睽下变薄了,诸伏景光这才满意地重新将书翻开,找出之前读到的内容往后继续转述。
【“就是说,和那个人有关系的人也许就是绑架了高木警官的犯人了?因为说后天时包含有明天和后天两天意思的是北海道的方言!”男孩推断。
“诶!?但、但是为什么?”
“也许那个人……是伊达警官的女朋友呢。”面对佐藤的疑惑,男孩继续解释:“日历上不是每天都会用英语写着约会吗?(“是不是跳得太多了?”降谷零盯着一片空白的书页,总觉得有种看推理剧中途跳页错失关键线索的感觉。)DATE的拼写是DATE,当作罗马字来读的话,就和伊达警察的名字读音一样,那恐怕是表明伊达警官来住过的标志!所以高木警官说不是约会!”
“是啊……因为是英语老师……”佐藤恍然大悟:“我、潜意识中把DATE理解成约会了啊……”
“而且,你说那个人自杀的那天也定了约会吧?如果那是伊达警察和他的女朋友要去哪里的话……她不知道伊达警官因交通事故已经去世而一直等待,也许是以为自己被抛弃深陷绝望而了断自己的生命吧?”】
伊达航忽然瞪大了眼睛。他想过这个故事会和他有所关联,但在此之前他的构想都仅仅是“不慎牵扯了一位后辈导致其遇险”,他从未想过娜塔莉也会成为故事的一部分——以这样的方式。“娜塔莉……”他的声音难得地颤抖,诸伏景光甚至从中听出了些许祈求的意味,他用那种异常的、颤抖的声音反复地呼唤他的未婚妻,看起来像是濒临崩溃了。诸伏景光意识到也许降谷零说得没错,这次翻页略过了一些必要的信息。
“……你刚刚说娜塔莉怎么了?”伊达航求证似的将头转向诸伏景光的方向,但他看起来没有期待得到回答。他像是此时此刻才恍惚意识到把这些故事作为预言对待的残忍,他的娜塔莉,出门前还曾经电话通信的未婚妻,在这个诡异的空间里被确认未来某日将因他的疏忽大意而死去。伊达航努力想把这个故事仅仅作为故事去听,脑海里有关娜塔莉的死讯却挥之不去。他看起来痛苦极了。
诸伏景光一时不知道该继续向下讲述还是再次请求这本书给出解释,但很快,他决定速战速决,以防伊达航长时间停滞在这种痛苦的情绪漩涡里。
【“我想一定是高木警官事隔一年后终于意识到了这件事,想要将事实告诉她的亲人!”
“这么说来,高木看着贴在笔记本上的大头贴哭泣,为了确认大头贴上的人是不是娜塔莉小姐而去调查了事件的资料,这样的话就能说得通了!”
“但、但是等一下啊!那是那个叫做伊达的警官的事情把?不是和高木警官没关系吗!”
“如果她告诉父母,自己男朋友的名字不是容易和英文的‘约会’混淆的‘伊达’,而是警视厅的一个叫做WATARU的警官呢?如果娜塔莉的家人和高木警官联系说‘我想和您见面谈一下关于她的事’的话……”(伊达航看起来更加痛苦了,但打定主意速战速决的诸伏景光完全没有停止阅读的意思。)
“就会错认为把娜塔莉抛弃而导致她自杀的那个叫做WATARU的警官在事隔一年后会盲目的来见面……于是就绑架了高木……但、但是她的双亲在来认领遗体的途中遇到事故……”】
诸伏景光再一次停顿了,他发现伊达航的眼睛已经通红,就像承载了太多悲伤,他意识到这份有关伊达航的未来与前几轮读到的其他人的未来都不一样,在伊达航的故事里被宣告死亡的远不止伊达航自己。可他无法安慰。一句“这些事情都还没有发生”太过于轻描淡写,这本来就是任何人都无法真正感同身受的情绪。
“我在选择成为警校生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伊达航的话带着浓重鼻音,短短一句话被哽咽击碎成两三截,他似乎不太习惯在众人面前流露出这种脆弱,下一刻就已经用手遮挡了眼睛。没人去猜测他是否正在哭泣。短暂的沉默后,伊达航再一次开口:“……娜塔莉和她父母的死,我这位未来后辈的遭遇……”
松田阵平的突然起身将伊达航难得的脆弱打断,他绕了个大圈,气势汹汹地揪着伊达航的衣领把陷入自责的伊达航从椅子里拽了出来,几乎拿出了全身力气朝伊达航颧骨狠狠地揍了一拳。这一拳落到伊达航脸上时也没有收力,不仅沉浸在负面情绪里的伊达航被打懵,在场所有人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直到伊达航捂着脸重新直起腰,萩原研二才反应过来要出手把松田阵平拉开。
“伊达航。”松田阵平没有甩开萩原研二的手,顺着他的力道退开几步,他久违地以全名称呼班长:“下班途中因车祸意外致死在你看来也算是殉职吗?”他弃用了全部敬语,甚至刻意掺杂着绝对算不上礼貌的用词,把一句本来能以关心的语气说出来的话说得难听极了:“我还以为你已经从警校毕业了呢。”
伊达航没有回应他的讽刺,即使那一拳足够打醒任何人。萩原研二扯了扯松田阵平的袖子,在松田阵平看过来时用唇语让他少说两句,但他没有被劝阻,反而再一次开口。“班长,”他所有的嘲讽和凶狠,在这声班长过后通通在他那双眼睛里沉淀成厚重的悲伤:“在这些预言里,除了还活蹦乱跳的零,只有你的死是完全可以避免的……”
“班长身为警察却疏忽大意的过错稍后再继续追责,”诸伏景光清了清嗓子,严肃地打断即将开始的讨论环节,他也被刚刚松田阵平那一拳惊醒了,终于记起大家参与这场阅读会最初的目的仅仅只是把故事全部读完离开这个诡异的空间,他扬了扬手里的书:“有人愿意先听我把剩下的几页讲完吗?”
这次是一直在边上没说话的降谷零率先举手通过了提议。
【公墓里,因之前的事件大病一场的高木和随行的佐藤一起,从一排排外观相似的墓碑间走过,直奔他们的目标。(诸伏景光的语气更轻缓了,像是要用他自己的方式给予伊达航些许安慰,不论伊达航是否需要。)
“迟到了一个月呢……来给伊达前辈扫墓……”高木感叹着。
“嘛、高木君,你被冻伤了也不容易啊。”佐藤随即安抚,以防同伴太过于自责。
“我也没办法啊……”高木说:“要是那天能把伊达前辈因交通事故去世的事情好好告诉她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笨死了……娜塔莉小姐是知道伊达警官去世的事情的啦……”
“咦?”(伊达航猛地看向诸伏景光。)
“伊达警官的父母也记着呢,他们去医院确认遗体的时候,在外面粘着一个哭成泪人的混血女子。伊达警官似乎预备那天晚上去北海道向娜塔莉的父母问好,然后伊达警官把他的父母也带去了,想在那里把娜塔莉介绍给他们认识……所以说高木君没有错啦……”
“……但是,还是好想把这个戒指交给她……伊达前辈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班长说的是‘这个就交给你了’。”诸伏景光这才把目光投向仍然有些走神的伊达航,却没有说更多其余的话。)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再翻页,诸伏景光的视线就回到了降谷零身上,在明知道降谷零无法看见书页内容的前提下,指向了页面下方在他看来正显示着未来的那位‘降谷零’的位置:“零也在这里喔。”而后,在降谷零作出反应之前,他将最后一页书轻声读完。
【“嗯?”高木拿起墓碑上的物件:“牙签……这么说来伊达警官一直喜欢咬着牙签呢……”
“是之前来扫墓的谁特意放上去的吧……”佐藤猜测。
“可是是谁呢?”
在他二人猜测的同时,离他们不远的位置,零正站在那里,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班长生前发送的消息:你在哪做什么呢?偶尔也联系我一下啊!
“静静的睡去吧……我的朋友……”这句本该在墓碑前留下的话,被零深藏在心底。】
话音落下,原本安分停在诸伏景光手中的书在微光闪烁中融化了,等光芒消失,便只剩一张照片静静躺在长桌上,印着的是毕业前夕五人一起拍摄的合影。诸伏景光突然想起刚刚读到的、降谷零手机里那条来自伊达航的消息,他隐约意识到,这或许就是五个人最后一张合照了。
“我们……”他稍微提高了音量,好像在借此让自己相信:“刚刚那些故事所记录的,不是我们唯一的结局,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