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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零的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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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畏惧死亡,但即便殉职是一名警察最有价值的死亡方式,恐怕也没有谁愿意在阅读完所谓“未来”后仍然选择慷慨赴死。死亡不是目的,只是走向目标时可能遭遇的最差情况,甘愿迎接死亡也不意味着听天由命去走一条必死的路。在场被强迫参与这场阅读会的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离开后,应该尽最大所能避免故事成为未来的现实。
可是……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萩原研二,他的声音和表情都和刚刚进入这个空间时没有两样,就像那些真假未知的故事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这些故事没有告知所有的前因。”他说话时一下一下敲着桌面,指甲和木质桌面触碰发出的声音回荡在这片无边际的空旷里:“我们能做的只有在执行任务时多留意,但……”
“我们没办法因为这些故事一辈子担惊受怕畏首畏尾。”不知什么时候恢复成懒散姿态依靠着桌子的松田阵平将话接了过去,他仍然觉得即使是故事里的死亡也没什么可怕可惜的,除了意外死亡的伊达航,在座几人里只有听起来一直活到了最后的降谷零该担心担心未来,毕竟比起预言,未知给人带来的不安感总是要更多几分。这么想着,他的视线就随之移动到了降谷零身上,开口就是刻意搞怪的嘲讽语气:“把这家伙留到最后,他晚上不会躲在房间角落里哭鼻子吧。”
降谷零像要被气疯了。诸伏景光及时把看起来想去和松田阵平打架的降谷零按在椅子里,动作迅速且熟练,即使这两个人关系缓和以后,就很少需要他充当灭火器,他也完全不敢把这个从小练就的技能忘记。“如果我们什么也不做,而之前阅读的故事被时间一一证实,对零来说确实很残忍……”诸伏景光说话的时候,仰仗着姿势居高临下地和降谷零对视着。不知道为什么,降谷零忽然意识到诸伏景光在意的根本不是他自己那份故事里“卧底身份暴露后自杀”的结局,他在意的是被留下来的人。
这种太过于微妙的认知让降谷零下意识地撇开了头,他回避了诸伏景光那双眼睛,不想继续维持对视:“我没有办法做到在得知你身份暴露被人围堵的情况下坐视不理。”他说。
“我也没有办法在那种时候去赌出现的人是谁。”诸伏景光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残酷语气做出回应,他坐回属于他的位置里,然后才重新把目光放回降谷零身上:“我很抱歉,Zero. ”他想帮降谷零整理后脑勺稍微有些凌乱的头发,但最终没有伸出手。
降谷零没有再开口接话。再下一刻,这片空间里已经没有了他们的身影。
一直被约束在露营地视野范围外的安室透却没有离开,他仍然被留在这里,独自享有这片无边无际的星海。阅读会期间从他脑海里抽取记忆造成的伤害似乎还隐约存在着,他知道以这种方式回忆挚友的死亡给他的不仅是心理、精神上的痛苦,比他更年轻的那五人翻阅书页时带来的阵痛几乎要把他的头颅从内部撕裂,到后来他已经无法分心思考其他,只能从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那些画面和声音中,汲取些许支撑他继续忍受那种剧痛的信念。那个时候他才隐约意识到这个空间最开始给他一把躺椅的理由。
“……谢谢。”安室透的声音虚弱无力,几乎是没有经过喉咙的、从唇齿间挤出的气流声,他不得不放任自己继续用一种狼狈的姿态留在躺椅里,他不知道这一声感谢该说给谁听,但相对于向曾经的那五个人示警后可能得到的结果,他经历的这段痛苦可以说是最不值一提的代价。
这片空间仍然没有回应,就像祂的确只是无知无觉的幻景,可安室透还记得最初进入那个房间时曾听到过的、那句直接从他脑海响起的“休息一会儿吧,这里没有危险”,回想起来,竟然是当年艾莲娜老师的声音。他确信艾莲娜无法再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勉强看着头顶的星空,难以聚焦的目光停滞在其中一小片闪烁的星点上:“不管你是什么,你能和我交流,对吗?”他用着很久很久以前从诸伏景光那里学来的轻缓语调,再一次尝试把藏匿在这个空间背后的那个声音唤醒。
“他们会改变自己的结局吗?”没有得到回应的安室透仍然把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很快,他所感受到的所有余痛都像被温柔抚平了,那个声音终于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你不该期待这种改变。”在他追问之前,脑海中的声音先一步补充:“时间是一条源源不断向前奔流的、不可逆转的长河,任何尝试将其撼动的行为都终将付出生命无法承载的代价。”
安室透莫名地从中听出了无尽的悲伤,但记忆抽取的后遗症让他思维混乱,他无法理解所谓的“生命无法承载的代价”究竟代表着什么,于是他再一次向虚空发问。
“世上有一个理论,人一生所面临的每个选择都将生成两个以上的平行世界,这是错误的。每个人都会面临无数选择,被抛弃的选项将消散在长河中。这条由不同时段汇聚而成的奔腾长河里没有平行世界,你忍受剧痛将记忆提供给‘过往’时段的人,过程中你所经历的痛苦不是代价,他们得到来自‘未来’讯息后可能做出的改变才是。”‘艾莲娜’说:“每个人都会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你将足够把你所经历的时间从长河中抹消的武器,亲手送给了他们。”
安室透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做过选择,但在质问的前一秒,他记起了那一条将他送到这片虚空的裂缝:“是那个时候……”
【没有什么情况会比现在更坏了。这么想着,安室透心底那个叫嚣着要从这里离开的声音便像是得到了支援,满满当当地塞进了脑袋里。他这次没有反驳心底的声音,而是意识到坐在这里不眠不休把记载着往事的漫画书全部看完也毫无意义,导致他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的那一场爆炸还等着他去处理,不论这到底是不是一场幻梦,都该尽快找到脱身的办法。等安室透回过神,那道流动的光幕已近在咫尺,其下掩盖的裂缝并不显得幽深,伸手触碰那层光晕时甚至有一种“彼岸即光明”的怪异感受从指尖灌进身体。下一刻,他因久坐而发冷的身体就被由内而外的温暖浸透。
“你正想让我进去对吗?”安室透在察觉身体的变化后轻声说,他没打算等到回答,很快就抬腿把半边身子塞进裂缝。在彻底没入墙壁前,安室透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张书桌上高高堆叠的漫画书,然后留给这个房间一道沉默的背影,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向未知前进了。】
‘艾莲娜’从安室透已经极其脆弱的脑海中抽出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片段,在祂温声阅读的同时,一张带着微光的纸片悬停在安室透眼前,将他遥望着星空的视线阻隔。
“睡吧。”‘艾莲娜’说。
很快,纸片和‘艾莲娜’的声音一同消散了。
【静静的睡去吧,我的朋友。】
星海归为黑暗前,诸伏景光所阅读的最后那句话,似乎再一次回响在安室透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