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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人质 ...

  •   凌晨四点,船身发生剧烈震动,海面爆破后产生的热气流携卷海浪砸到挡风板上,警戒区域亮起一片闪光灯。

      路赢冲到指挥室,侦察组发来信号,对方采取行动,请求反制扑灭。常平州下令所有海舰部署同时发起进攻,立刻压制对方炮火袭击。

      一时间,海面炸起四五米高的海浪,随着巨大的光束一瞬照亮漆黑的大海,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响声,照明弹弹道摩擦产生撕扯的怒吼,季子欲与陪同医护人员肖芳一同惊醒,船舱外烟雾缭绕,火弹喧鸣,他们收到原地待命的消息,只好留在漆黑的看护仓中等待。

      很快,精锐小队一名通信兵跑进指挥室报道,对方传话,要求在三十分钟内派一名外科医生上船,否则他们就杀掉一个人质。

      “啪”常平州一把将手边的水杯砸到地上,“还敢提要求?!给我继续加大火力轰炸,看他娘的能撑多久!”

      “等等!”路赢拦住常平州,转头看向指挥显示屏,“对准甲板,放大。”

      透过散去的浓烟,依稀看见对方船头灯下,戴上头套的人质被麻绳绑在桅杆上,常平州立刻叫停攻击,镜头对准人质再次放大,地质组套服标志看得很清楚,常平州着急,“老路,现在咋办?”

      “要医生说明之前火拼就受伤了,一直憋着突然半夜放话,极有可能伤者状况恶化撑不了多久,明确指出外科医生,贯穿伤,现在先确保两名人质生命安全。”

      常平州扯来传呼机,外扩加大音量,“对面的人听好了——我们现在需要确保人质生命安全——”

      接着又用英文重新重复一遍,大约一分半钟,对面的船舱里被推出来另一个戴头套的调查员,由两名蒙面男性看押,拉到船头最前方,示意性地将人翻转一圈后又带回了舱内。

      “人质旁边一个,舱内两个,后仓库看守三个,还有一个躲在暗处,能排查到的一共七个人,没有狙击手,距离安全,”路赢按下部队呼叫机,“全体老鹰听令,抵近侦察,一有动作立刻做出回击。”

      常平州紧张,“他们会不会动人质?”

      “不清楚,如果另有所图,恐怕会有危险,现在只……”

      路赢话音未落,“嘭”舱外甲板忽然一声枪响,指挥室一片哄乱,所有人盯着显示屏,甲板上戴着头套的人质右腿中枪,拼命晃动着身体,对面舱内走出一名头戴红色海盗面具的男性拿起喇叭喊话,只有两个单词,“立刻!医生!”最后对着船头做了一个威胁性的自杀动作。

      常平州头皮发麻,“他娘的!大半夜狗屁看不清,又不能轻举妄动,现在怎么办?!”

      路赢呼吸也加重起来,“先稳住,还不清楚,”

      显示屏前又是一阵骚动,头戴红色海盗面具的男人举起一把反光的尖刀飞快地在人质手臂上划下几道血坑,屏幕转播的画面异常血腥,舱外传来撕心裂肺地吼叫声。

      “妈的!妈的!”常平州心急如焚,“他们要下手了!快!快去找医生!”

      “等一下!”路赢拦住通报员,“还不清楚对方身份,贸然行动会惹火上身,现在派医生等于白送一名人质。”

      “路队长!你看看清楚,那边已经要杀人了!”常平州扯着嗓子低吼,“老子他妈的任务是解救人质,不是遗体搬运!”

      “人质还没死,现在再派人去就是自投罗网!你冷静一点!”

      “只有十七分钟了,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路赢攥紧拳头,时间一点点流逝,对面甲板上的人越发猖狂,海面逐渐平静下来,指挥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大家呼吸紧张,生怕下一秒桅杆上就会绑着一具尸体。

      “派两名护送员带我上船,医疗箱收拾好了。”

      熟悉的声音从舱门传来,路赢近乎绝望地看过去,正好对上那双忧郁清冷的眼睛,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极度厌恶不想见到这个人。

      “你来干什么?”路赢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常平州见季子欲已经准备好,立刻派人喊话,保证十分钟内把医生送到船上,与受伤人质做交换。

      “我问你他妈来这里干什么?!”路赢突然提高声调低吼,整个指挥室的人都吓了一跳。

      季子欲皱眉,站在距离他五十米的地方,默不作声,常平州瞪着路赢,“疯啦?啊?你要干什么?眼睁睁看着人质去死吗?”

      路赢一把抓住前去送季子欲的士兵,转身咆哮,“他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常平州发火,“我看你是拎不清!懒得跟你扯,你们两个,立刻送医生上船,交换人质!”

      “现在让他上去就是去送死!没有我的命令,所有人都不许动!”路赢转身挡住季子欲,正面与常平州对峙。

      常平州正要拿总指挥员指令来压路赢,季子欲忽然冷冷地开口说话,“大队长,送我上船。”

      路赢没有回头,低声道:“回去。”

      季子欲说话向来没有音调起伏,听上去像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现在受伤的是他们的人,他们不会对我做什么的。”

      “回去。”比刚才更低沉的声音。

      常平州忍无可忍,“现在不是上数学课,就算是一加一小于二,也必须给我把人质安全地带回来!路队长,让路!”

      “谁敢擅自行动,军令处置!”路赢面无表情挡在门口,手绕到背后扣紧枪袋。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你真以为老子不敢动你!”常平州也掏出手枪对准路赢。

      耳边能听到舱外阵阵海风,指挥室里人心惶惶,指腹摩擦枪袋的声音越来越重,箭在弦上,只等一瞬爆发。

      季子欲缓缓向前走了一步,路赢手背传来那阵熟悉的体温,季子欲将手覆在路赢手背上,指尖发力,将路赢的手从枪袋上拉开,踮脚凑到路赢耳边,声音很轻,但路赢还是能够听见,“你不是很讨厌我吗?”

      路赢转头望着季子欲,他的眼眶几乎控制不住显露痛苦的神情,他想说他怎么可能讨厌他,之前那些误会就像一场大雨,冲刷完自己与江婷的故事,却洗清满是泥泞的季子欲,可一开口却是压低声音的,“那又怎样?”

      季子欲冷笑,“先交换人质,上船后有发现我会想办法联系你的。”

      “你……”

      “敌后渗透。”季子欲似笑非笑地看着路赢,“别做多余的事,这是目前最好的处理办法。”

      季子欲偏头含笑看着紧绷着的常平州,“常指导,把枪放下,路队刚才只是阐明事实,不妨碍行动,现在我们当务之急是交换人质,走吧,带路。”

      常平州瞪了路赢一眼,大步跨向季子欲,转身就要走,路赢一把抓住季子欲的胳膊。

      他看着季子欲扎好的头发,穿戴整齐的白大褂,还有一丝不苟的神情,仿佛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军,路赢难以形容心里无法抑制的感情是什么?

      他知道现在只有这一个办法是上策,他知道指挥下达任务是保证人质安全,加入特大这么多年他从未在执行任务上有过私心,可这一次,路赢不可避免地动摇了,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害怕,而他自己不清楚这是因为害怕季子欲消失,还是害怕季子欲消失后的生活。

      路赢不想打破他和季子欲之间的平衡,他不想出什么差错,如果季子欲出事了,他将永远也解释不清自己之前犯下的愚蠢的错误,他们现在关系稍微好转,路赢不想再经历一次失去和遗憾,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嘛?只是害怕这一次不抓紧,日后每晚都有噩梦来袭。

      不知道什么时候,眼前这个人,已经不知不觉走进自己的生活,等路赢反应过来时,才发现季子欲已经在那里了,那是路赢的心。

      季子欲站定,拦下路赢的手,用冰凉的手指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转身认真地望向那双向来赤忱又毫无保留的眼睛,轻声说:“路赢,”他的名字,季子欲每每毫无表情地念出来都像在读一首诗,“我会回来。”

      还没等路赢回答,季子欲已经向前走去,常平州拦住想追上去的路队长,让他别再发疯,在指挥室待好,处理突发状况,随时应变对方行动。

      季子欲走得很快,路赢连忙赶到显示屏前仔细盯着对方动向,他的心脏又开始犯病,刚才那阵转瞬即逝的单薄冰凉的触感,路赢不想是最后一次。

      双方交换得异常冷静,对方似乎迫不及待地想将医生带进船舱,一看常平州两人护送季子欲上船,连忙将人质松绑抬过去,人质已经完全不能动弹,季子欲刚走没几步,就被套上头套,一名戴着牛头面具的绑匪飞快地将他打横扛肩上,一同进舱。

      指挥室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路赢却开始真正地害怕起来,船舱一分钟没有动静,他的神经就一刻也不得安宁。

      船舱里光线很暗,季子欲分辨不了自己被带到了船身哪个位置,等绑匪把头套取下来后,他只能透过一条浅浅的细缝看清外面冷冷的油灯,发动机轰隆隆地震响。

      很快,季子欲就看见那个躺在角落折叠床上的男人,铁门嘎吱响动,季子欲警觉,一名个子适中的绑匪走进来给他松了绑,并比划了一个威胁的手势,嘴里嘀咕着陌生的语言,示意季子欲不要轻举妄动。

      受伤的男人躺在折叠床上一动不动,绑匪只用了纱布和一些黄色消毒水给他简单地包扎血流不止的伤口,男人嘴唇干裂,面色发白,看上去已经毫无生气了。

      季子欲连忙将纱布和乱七八糟的止血绷带扯开,男人吃痛眉头紧皱,旁边的绑匪立马使劲捏住季子欲的手,季子欲生气挣脱,瞪回去,用英语说道,如果不打开处理,伤口发炎都得死,绑匪才放开来。

      季子欲仔细检查了伤口位置,左腹右下三指,还好没牵连到生命器官,绑匪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季子欲大致听出他的意思是让自己给男人打麻药,医药箱里只有两支麻醉剂,季子欲想了想,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自顾自地将男人衣服脱下,绑匪立马紧张地抓住季子欲手臂,一脸不爽地瞪着他,季子欲无奈地解释,自己也是男人,绑匪将信将疑地松手,季子欲清洗完伤口,打了一针麻醉,直接动刀,切除烂肉,男人疼得直冒冷汗,绑匪在一旁着急得走来走去,大约两小时后,手术结束,季子欲刚把手里的钳子放下,绑匪就连忙上前查看男人情况。

      男人食指有一个特殊的纹身,和腰部纹身一样,让季子欲意外的是,他们身上都没有NVCK的特殊记号。

      从男人的指腹摩擦痕迹和食指牛头纹身来看,这个受伤的人是绑匪头子的可能性很大,季子欲旁敲侧击地询问了一些不相关的问题,基本确定了刚才动刀的这个男人就是绑匪头。

      为了应对突发情况,季子欲被安排在了隔壁船舱,只有一扇狭窄的窗户,头套刚被摘掉,季子欲就看见了面对面被绑在铁杆上的地质组人员。

      绑匪走后,季子欲观察一遍周围环境,光线很暗,除了门就是一扇只有小猫能通过的铁窗,基本没有逃生可能。季子欲轻声问道:“你好,你还好吗?”

      地质组人员没戴头套,整个人像是惊慌过度,讲不出一句话,嘴唇一直颤抖,脸色差到了极点。
      季子欲继续轻声说:“你不用害怕,我是中国人。”

      人质听见“中国”条件反射似的抬头望过来,季子欲用极为坚定认真的目光直视着他,“中国。”

      “你叫什么名字?”季子欲打算从最基础的信息点入手。

      调查人员声音有些嘶哑,“陈,陈平。”

      “陈平,海防已经做出回应,特种大队在周围布下了埋伏圈,我们很快就能获救了。”

      季子欲说话时音调基本没有起伏,但却莫名给人一种安稳平静的力量。

      陈平点点头,似乎放松许多,开始与季子欲搭话,“你是,医生?”

      “嗯,之前火拼有人受伤,我和你们小组人员交换上船。”

      “他们拿你交换?”

      “这是最好解决办法,我是医生,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但人质不同,你们被一窝端,他们不会在乎是一个还是两个,只要手里有把柄就够了,就处境而言,你们组员比我更危险。”

      陈平眼睑下垂,无奈地叹气,“连累你了。”

      季子欲摇头,“不是你的问题,不管人质是谁,只要在中国地界上,祖国都会采取措施进行营救。”

      陈平看上去心事重重,季子欲瞥了眼他的表情,心里大致有数,继续问道:“你们这次深入东海是勘测任务吗?”

      陈平猛地抬头,语气又紧张起来,下意识向右下方看,“对,对,地海不分家嘛,中心要求做一组勘测数据,我们一个月以前就在准备了。”

      “是吗?”

      “嗯,”陈平努力克制情绪,“谁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季子欲轻笑,“你们调查小组每次出任务之前都会带卫星测量仪吗?”

      陈平有些无措,点点头,“会,会啊,有时候受磁场干扰,基本每次勘测都要带。”

      “那就是能定位了?”

      “嗯,”陈平右手无意识向身后摸了摸,“怎么了吗?”

      “能定位,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发求救信号?”季子欲的声音还是没有任何起伏,陈平眉头紧皱,一时间瞪着季子欲,“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国内科研所通用的PNN手持定位测量仪在受创后一分钟内会开启自保模式进行休眠,避光放置满24小时会提示一次警报灯,指针明显偏转半圈,三十分钟,特大接到报警是7号凌晨三点五十分,我交换上船时是8号凌晨四点十八分,船内发动机每三分钟就会间隔五秒上轴,目前为止断了四次,现在时间应该是凌晨四点半,一天四小时五十八分前你们遭到袭击,时间应该是6号二十三点三十一分,其中间隔将近四个小时,你们在干什么?”

      陈平嘴唇颤抖起来,惊慌失措地看向那扇狭窄的窗口,季子欲继续说,“你想清楚,现在如实交代起码还能保证你们人身安全,如果之后事情败露,唇寒齿亡可不太好看。”

      “嘭”陈平身体猛烈扭动起来,他似乎还想继续反驳什么,但全身上下最后一丝力气很快就耗尽,整个人像瘪气的足球蔫了一样,不讲话也没再折腾,以为继续静默就能掩盖这一场注定的暴风雨。

      “NVCK,”季子欲眯着眼睛,“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陈平似乎放弃了挣扎,低着头,声音弱弱地回:“临时工。”

      “临时工?”

      陈平眼神躲闪,“我要是如实招供你们真能保证我的安全吗?”

      季子欲轻佻地笑,“这是在谈条件?”

      陈平愠怒,“你到底想怎么样?我现在一旦开口就收不回去了,如果告诉你了我还是会死,那我不介意在见阎王爷之前给你添堵!”

      季子欲无奈地摇了摇头,双手从身后退出来,“陈平,你最好认清楚你现在的处境,要么老老实实交代身份,要么我也不介意当这艘船上唯一一个人质。”

      “你!你怎么没被绑住?!”

      季子欲慢慢向陈平移动,“你知道你加入的是国际上的非法组织吗?只凭这一点,你就求死不能了,外面的人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你想干什么?!”

      季子欲步步逼近陈平,裤腿里露出明晃晃的刀尖,“陈平,人要学会自救,你现在没有选择了,只能相信我。”

      “你最好别乱来!”陈平身体向后撤,“你要是动了我,也一样会惹祸上身。”

      “是吗?”季子欲后手下滑碰到陈平被绑住的手腕,冰凉的触感像是蛇腹在皮肤表面蠕动,“惹祸上身,然后呢?”

      “你不是医生!你是谁?为什么要调查我?你想干什么?”

      “我快要没耐心了,”季子欲翻腕掐住陈平的脖子,刀尖抵住内脏的位置,“临时工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平感觉得到刀的力度不像是开玩笑的,他慌张地来不及思考,连连大喊,“说!我说!我都说!”

      “在加入东湾海洋地质科研所之前,我们都是NVCK的临时工。”陈平有点喘不过气,季子欲松开手,却没有收回小刀,

      “NVCK每隔五年就会有一次大变革,每一层的管理部门都会挑选几名满效期的高层进入社会工作,岗位空缺就会招录临时工,我们也是听朋友介绍的,当时我和朋友合伙创业,投资人是个骗子,背了很多债,原本不想活了,后来听说只要加入这个组织无论在外面犯了什么事,都能一身轻,我也是稀里糊涂地跟着他们去见了龙王,谁知道一周后债真的全还清了,无功不受禄的道理谁不知道,但当时真的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了,我们没有别的技能自然不能被正式收录,但临时工的条件很简单,只用每个月按时完成指定任务就可以,都是些运输收货之类的基础交易,工期只有七个月,我们很快就从组织里面出来了,之后我们想继续之前的创业项目,进了科研所,想一心投入学研工作,谁知道,”

      陈平忽然顿住,季子欲握紧刀柄向前,“知道什么?”

      “当时我们刚加入组织的时候都被注射了一种奇怪的药水,有催眠的功效,等醒过来的时候,身上已经被印上了一个怎么也祛除不了的标记,那个时候我们还不知道,这东西就是个泥塘,我们,已经无法再脱身了。”

      陈平确实是全盘招供没有隐瞒,季子欲脑海里隐约浮现那个水汽氤氲的山城,他的师傅正一脸慈祥的看着自己,猛然间,昨日已逝,此去经年。

      刀尖收了回去,陈平焦急地说:“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现在可以保证我的安全了吗?”

      季子欲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轻声道,“我说了,这不是交易,你老实待着就不会有事。”

      陈平生气得有些力不从心,“可你!”

      “这次来东海考察不是科研所的任务吧?你们到底收到了什么消息?”

      “这,”

      “说话。”季子欲低头凑近,危险的气息再次包围了陈平。

      “我能说的都说了,别的我真的不知道,和以前一样,上面只交代了让我们来这里取一个东西,谁知道会弄成这个样子?!”

      “什么东西?”

      “我怎么知道?之前做任务的时候也都是保密的。”

      “体量?”

      “不大,全都是小型集装箱,两个人就能全部搬走。”

      “你们为什么要重操旧业?”

      陈平抬头看着季子欲,“这恐怕和医生你要调查的事情毫无关系吧,我有义务保留隐私权。”

      季子欲收回手,冷笑一声,“行。”

      陈平扭头退到阴暗的角落,季子欲刚坐回去原来的位置,铁门的锁扣就传来了旋转的声音。

      大块头走进来一把拽起季子欲就往外走,季子欲挣脱无果,只好低声用英语问道,“怎么了现在?”

      大块头没有说话,继续架着季子欲进到内舱,刚才躺在床上的男人已经醒了,上半身没有穿衣服,肌肉精干有力,缠在腹部的纱布隐约渗血,背靠在墙上,半卧着抽烟,季子欲从进门开始就被死死盯着,男人示意让大块头下去,只留下季子欲在房间。

      季子欲还没开口,男人就用一口流利的中国话质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季子欲对一来就问名字的聊天方式实在毫无好感,无奈地回:“季子欲。”

      说到最后那一声时,男人突然剧烈地咳嗽,季子欲有些无措,还没缓过神就听见男人叫到:“季子,你没给我用麻醉?”

      季子欲重复:“是季子欲,用了。 ”

      “用了为什么还那么疼?!”男人暴怒地吼到,身体剧烈扭动扯到伤口,脸色一时极为难看。

      季子欲忍耐着发话,“麻醉药劲过了。”

      “放屁!”

      男人嘴唇有些泛白,这幅霸道不讲理的模样倒是让季子欲一时间想到了船那头的笨狮子,只不过这个男人看上去还稍微更年轻一些。

      “你要是再乱动,伤口裂开会更疼。”季子欲就站在距离三步的位置。

      男人果然不再扭动,只是一愣不愣地盯着季子欲看,过一会儿后问道:“季子,你是男人女人?”

      “男人。”季子欲压低了声调。

      “你这幅样子倒是生得像女人,在我家乡那个地方,你这样的人是要被拉去勾院的。”男人又轻笑了几声,看上去的确像个刚二十出头的小子,有些未经雕饰的天然,带着异域的野性,虽然脾气差了些倒不至于讨厌。

      “Abel,”男人自然地递出手去,“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季子欲犹豫后回握过去,“不用。”

      “你害怕吗?”Abel紧紧盯着季子欲。

      “怕什么?”

      “死在这里。”Abel面无表情地看着季子欲,手里的烟烧到了烟蒂处,他扭头将烟灰摁在床架上,船舱里阴凉冒寒,季子欲脚底从刚开始进来就在发冷了。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季子欲轻声说到。

      Abel抬眼,“你没有家人吗?他们不担心你吗?”

      “没有。”

      Abel怔怔地看着季子欲,眼神有些变化,兴许从季子欲进到船舱那一刻,平沉勾人的眼角,白得透骨的肤色,精致的五官与身上自然散发出来冰冷散漫的气息都仿佛一个精细易碎的奢侈品,这样的人一看就从小长在温室,从没受过一点委屈,众星捧月被包装得完美无缺,Abel没想到眼前这个美人骨相的医生对亲人血缘显得淡漠异常。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季子欲忽然开口打断了Abel的思绪。

      Abel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我口渴,你能帮我倒杯水吗?”

      季子欲起身很自然地拿起旁边水壶倒了一杯水递过去,Abel接过喝了几口,又抬眼盯着季子欲,低声说,“我的母亲是个中国人。她和你一样,有着一头漂亮的黑色长发,说话的时候总是看着对方的眼睛。”

      “所以你中文说得这么好是跟她学的吗?”

      “不,不是,我十岁那年就跟随父亲离开了她,后来她过得怎么样?住在哪里?有没有回中国?我全都不知道,从离开家那天,我再也没有她半点消息。”

      “你父亲是意大利人?”

      Abel点头,“我跟着他做事,他会付我酬金,平时我们很少见面,比起父子,我们更像是上下级。”

      “是吗?”季子欲接问,“你为什么没有回去找过你的母亲?”

      “不会,也不敢。我的父亲是一个标准的军官,既然下了命令就一定得执行,何况我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他花在我身上的钱,除去任务酬金,这几年少说也有五千万美金,我不能背叛他。”

      “你很缺钱?”

      “缺,我还怕死。”Abel又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隐在暗处,看不清时更显得深邃难测。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季子欲实在对黑二代的陈年旧事没有兴趣,船舱的温度一直在下降,他想回到刚才的仓库,那里还有床被子,再继续待在这里,很快就会受凉。

      Abel声音冷冰冰地回:“因为我们都会死在这张船上。”

      脚底的凉意渐渐向上蔓延,季子欲头有些发晕,Abel继续说,“你别怕,起码不会现在就死。”

      季子欲冷静地注视着男人,“你们这次的任务没有完成。”

      Abel叹了口气,“算是吧,我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他抖了抖手里的烟,“该死的老头,就为了那样一个破箱子让我来这里送命,他妈的,老子就是做鬼都要拉他下地狱。”

      季子欲回想到刚才仓库陈平的话,“你们收到的是运输的消息?”

      “三年前的一个货运口,我们有东西放在那,被那帮孙子偷了。”

      “那三个研究员偷了你们的货?”

      Abel显然情绪有些激动,他用力抡拳砸到床板上,说话也换回了意大利语,带着一些口音,暴怒吼道,“对!总是有这些阴沟里的老鼠喜欢吃别人的剩饭,我本来想直接把他们给做了,老头不给我动人,等我赶到东西都没了,那群骗子,就是让我带着兄弟来送死的,妈的!妈的!呵,反正我们死了他也不会好过,货没了,总要有人对这件事负责!等着瞧吧,不过几天,那里就会闹成一团糟了!”

      Abel愤怒的情绪牵扯整个身体都用力抖动,还未愈合的伤口很快就被重新撕裂,他全然不顾染红的纱布,只是一个劲地骂人。

      季子欲往前一步,一把拉住了男人挥摆的手臂,冰凉的触感从手臂传到身体,季子欲并未使劲,但Abel停止了乱动,手扬在半空中,愣住看着季子欲,紧皱的眉头充满了不解和困惑。

      “你再乱动,还没等到别人来杀你就会因为伤口感染,流血过多而死。”

      季子欲面无表情,和之前一样淡漠冰冷,Abel有些不自在甩开了手臂,看着季子欲,“你真的是一名医生?”

      “你不相信?”

      “没有,就是好奇你长这么好看为什么只是一名医生?”

      季子欲轻笑,“这二者有什么必然的关联吗?”

      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放松警惕望向Abel,几缕散落的发丝飘落在褐色明眸前,精致雕琢的五官在弱光下显得朦胧迷人,白色大褂露出来的部分被海夜极降的气温冻得微红,Abel有些恍惚地看呆了。

      船舱里的空气一直在下降,原先紧张的氛围也逐渐冷却,安静的空间里,两人呼吸的温度随着距离靠近显得更加明显,Abel缠着绷带的手不自觉向上勾住季子欲的发丝,季子欲被突如其来地举动吓了一跳,急忙向后移,不料手腕被男人一把扣住,动弹不得。

      季子欲在挣脱时,白大褂也随着幅度变形,他消瘦的骨架上,似隐非隐地露出一截白皙的颈部,清冽的锁骨上方还有一颗小小的痣,低温将喉结和肩窝都冻得泛红,整个人看上去异常诱人。

      Abel感觉到身体干燥火热,季子欲回绝的眼神看上去越发让人心动,他从来不知道原来男人也能这么漂亮,Abel感觉到季子欲异于常人的冰凉的体温,温度的错差让他更加想将季子欲揽入怀中,他大脑有些不受控制,并且也无法解释现在这个情况,眼前这个长发医生像是给自己吸了某种致命的毒药,Abel有些享受这个上瘾的过程,“别躲那么远医生,我只是想和你说话。”

      “我不喜欢肢体接触。”季子欲冷冷的回。

      Abel看上去更加兴奋了,他一把抓住季子欲的胳膊用力往回拉,季子欲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趴在了床板上。

      “放手!”季子欲生气地大喊。

      Abel不仅没按照身旁人的要求放手,还用力揽上季子欲的腰,将他抱到自己面前,一脸认真地看着季子欲说,“季子,你和我一起回去吧,我有办法从这里逃走,只要你愿意,到了威尼斯,我让你住在最贵最漂亮的房子里,每天都有花不完的钱,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会一直对你好。”

      季子欲惊讶地看着只有一拳之隔的Abel,“你在胡说什么?!”

      “我不会骗你的,待在这里我们都得死,我带你逃出去,你跟我回威尼斯好不好?”

      Abel的眼神看上去很坚定,他没有在骗人,季子欲不能理解这个初次见面的黑二代胡乱发情,虽然Abel中意混血的俊美五官确实符合季子欲的喜好,但他现在根本就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他以为Abel会亲手杀了自己,没想到是突如其来,毫无顾忌地示爱,况且两人光在年龄上就差了十多岁,季子欲不喜欢比自己年纪小的小朋友,说到底还是怪自己长了一张端正的脸。

      “不好!一点都不好!”季子欲生气地反驳,“你把我放开!”

      “为什么?我承认我确实没有喜欢过男人,但季子我想和你试试,等我们回去后,我就带你去见我父亲,要是你不喜欢,我可以不再做这件事,我们重新找个安静的地方生活,反正我现在赚的钱已经够我们花到下下辈子了。”

      “操,你连我名字都记不清!放什么屁的喜欢呢?”

      “你别动,脾气怎么这么大?”

      季子欲被钳住腰和手,只能靠扭动身体来挣脱,但他挣扎得越用力,Abel就抱得越紧,要是现在谁递给他一把枪,他真想朝着Abel受伤的位置再补一刀,这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岁的小公子手劲儿很大,Abel单手钳着季子欲,另一只手在床板下面摸索着什么,等再次从身后出现时,掌心里已经握着一剂针管了。

      “你要做什么?!”季子欲紧张地喊出声。

      “季子,我说了,等我们回去,我一定会对你好,你现在这样激动我们谁都走不了,这个东西不会伤到你,你先睡一会儿,海上太冷了,我带你回家。”

      Abel说着就将针管对准季子欲的手臂扎下去,一阵细细的刺痛过后,季子欲挣扎的动作越来越缓慢,眼前慢慢模糊起来,季子欲很想支撑住眼皮张开,但药物浓度随着刚才挣扎时加速的血管很快蔓延全身,他再难抵抗生理压迫,昏睡过去前,季子欲的大脑里控制不住地浮现出那个身影,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一刻想到路赢,明明手腕的伤都还在隐约发疼,但还是打心底里想再见他一面,自己明明对他说了,“我会回来”,又要骗人了吗?季子欲昏沉沉地趴在Abel身上睡了过去。

      “季子欲——”

      熟悉地喊声,季子欲在一片漆黑里听到谁在叫他?但他太困了,实在没力气睁开眼睛。

      “季子欲——季子欲!哥——”

      “嘭”一声剧烈地爆炸声,季子欲感觉身体在逐渐回温,大火像恶魔一样饥渴地吞噬着船身。
      Abel已经不见踪影,路赢一间一间踢开后舱门,终于在最后一个逃生舱里看见蜷缩在箱子里的季子欲。

      一大队加大对船舱的轰炸火力,整个海面都燃烧起来,季子欲却怎样都叫不醒,路赢摸着那具冰冷的身体,和之前的温度都不一样,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路赢尝试将季子欲从铁箱里抱出来,却发现季子欲的右脚被脚铐拴在箱子底部,铁箱材质坚厚,一时半会儿根本解不开。

      路赢着急,外面的甲板已经完全烧起来了,他将季子欲的手拽到自己肩上,单手揽着季子欲的腰,掏出枪对准铁链扣口,就在路赢快要摁下枪时,季子欲的手从路赢肩上滑了下来,整个人又歪斜到箱子里,路赢差点就打偏。

      季子欲完全失去了行动力,路赢又连叫了几声,季子欲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一急之下,路赢扬手狠狠朝季子欲的脸上打去,“啪”一声脆响,季子欲没醒,路赢又连续打了几下,季子欲迷迷糊糊中感受到脸部肿胀刺痛,眼睛刚开一条缝就看见路赢扬起的手臂,连忙用尽全身的力气抵住路赢胳膊,“你他妈敢打我?”刚说完,季子欲就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沙哑低沉得不像话。

      路赢激动,一把搂住季子欲的腰,大喊:“抱紧我。”

      季子欲没反应过来,但半身悬空的失重感让他迅速环住路赢,“砰”,季子欲觉得自己耳朵都快聋了,脚铐一松开,季子欲就被悬空抱起,他这个时候才看清楚自己被放在了一个铁箱里。

      “你,”季子欲头脑还不清醒,抓住路赢的胳膊。

      “我?我怎么在这里?”路赢有些发火,“要不是老子来劫你,你怕是被卖了都不知道,还放屁说你回来?!你就是这样回来的?!操!”

      “其他人呢?只有你来了?”

      “来不及跟你解释,不想和我一起死在这里的话,就赶紧走。”

      “等等!”

      “又怎么了?”

      “人质,”季子欲头痛得快要裂开了,“人质还在仓库。”

      “已经让人转移了,放心。”

      路赢扛起季子欲就向船身右侧放下的救生梯跑,季子欲瞟了一眼满脸油污的路赢,四周熊熊燃起的大火,他头还在有些发晕,“放我下来,我能自己走。”

      “都这个时候了,你又是要闹什么?!”

      路赢发火继续向前跑,季子欲又厉声重复一遍,“放我下来!快点!”

      他们的位置距离救生梯不远,但周围全是爆炸后滚落的杂物,堵住了宽敞的逃生通道,路赢要一边跳着移动,一边扛着季子欲,虽然季子欲的体重对于身高相似的同龄男性而言真的太轻,但扛着人逃生还是有些吃力,路赢大骂一声,利落地将季子欲稳稳放在甲板上,季子欲撑着蜷缩太久而发麻的双腿,努力跟上路赢向救生梯移动。

      两人飞快地跑向救生梯,火势无法控制,越燃越旺,季子欲感觉到自己的脸快要被烤干了。

      终于跑到了连接救生艇的爬梯前,小艇上有一名穿着作战服的接应士兵,路赢将季子欲绑上绳索朝救生艇慢慢放了下去,士兵扬手拽着晃动的爬梯。

      海风肆意吹拂,路赢拽着绳索一头趴在栏杆上,季子欲还没落地,“砰”一声枪响,季子欲猛地抬头,路赢表情一时很难看,季子欲还没说话,手里绳索的另一头就被丢了下来,路赢用最后的力气将季子欲从爬梯上推下,“砰砰”又是两声枪响,救生艇上的士兵爆发出撕心裂肺地吼声:“队长!”路赢从栏杆上翻身垂直地掉入海中。

      “嘭”炮弹爆炸的声音,救生艇随着震后海面掀起的余浪起伏,一下漂出去很远,那艘贼船完全陷入火海。

      士兵茫然地望向海面,季子欲以最快的时间将船上绳索的另一头绑在腰际,抓起救生圈就纵身跃入海中,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季子欲已经快速地朝爆炸海船的方向游去。

      路赢两支后腿都中了枪,开枪的是船上仅剩的一名绑匪,浓厚的黑烟中,并没有瞄准致命位置,但掉入海水后,路赢使劲挣扎想向上浮,下肢的疼痛就像坠了铁铅一样把他往下带。

      海面鲜艳的火光没入水里,在奋力挣扎一会儿后,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路赢呼吸越来越困难,他口腔里充满了血腥味,呼吸受阻的强烈反应加速了失重的感觉,气泡接二连三地从嘴巴里往外跑,他最烦的就是溺水了,死得一点都不痛快。

      季子欲拼命向前游,海面巨大的余浪不停将他推回原来位置,季子欲只得一次一次地潜入海里,再潜深一点,更深一点,费力地唤气,憋气,摆动双腿,眼睛死死盯着路赢落下的那片水域,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脑袋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很快,路赢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抵住自己呼吸向外泄漏,他使劲睁开酸胀的眼睛,眼前水光破碎,暗沉的海里,季子欲的长□□浮起落,他破光而来,紧闭着双眼正在渡气,长长的睫毛,熟悉的眉眼,此刻本应什么都看不清楚的,路赢却一毫不差地在脑海里还原,路赢从来没有哪一刻心脏跳得这么快。

      季子欲居然会转回来救自己?

      路赢觉得不可思议,特大的训练异于普通兵种,在水里憋气算是基本功,只是因为双腿中枪才导致路赢分身乏术,但他怎么想都没想到季子欲会从救生艇上转回来。

      季子欲感觉到眼前这个人嘴角抽动,连忙睁眼,路赢毫无保留的直白的眼神正认真地看着自己。

      季子欲的唇立马离开原来位置,快速解腰际的绳,将路赢的一只手绑住,移动手里的救生圈递过去,路赢使劲抓住救生圈套住身体,两人浮在映射着鲜艳火光的海面,剧烈地喘气后,对视一眼,共同向救生艇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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