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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深渊 ...

  •   “路队,你明早有事没?”周芜原没敲门直接闯进办公室,手上抱着一大堆资料。

      “嘭”书柜飞速拉开合上的响声,路赢恶眼瞪过去:“出去!”

      周芜原愣住,路赢声调提高又说了一遍:“出去!”

      手里的资料晃了晃,周芜原瘪嘴悄悄退出去,关上门,然后认认真真地抬手敲了敲办公室,严肃地喊:“报告!”

      “进来。”

      “是!”

      周芜原这才大方地摸进来:“报告大队长,明天上午我要请假外出。”

      “去哪儿?”路赢余光扫了一下刚才快速关上的柜门。

      “嗐,还不是李香兰同志下命令让我回去相亲,我都快被烦死了。”

      路赢接过资料翻看:“你妈倒也是着急。”

      “是吧,我也觉得,我今年才二十二欸,还有大把时光潇洒,怎么想都不划算。”

      路赢皱眉,抬起头来看着周芜原:“你说什么?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啊,怎么了路队?”

      “你才二十二?”

      “对啊,我靠,两年兄弟了你连我几岁都不知道,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你资料上也是二十二?”

      “路队要是不信自个去翻呗!”

      路赢表情复杂,顿了顿继续低头看资料:“罢了罢了,你这个学生兵看样子也差不多。”

      “学生兵怎么了?学生兵我那也是高材生!”

      路赢叹气摇摇头,自己在这部队待着越熬越老,越老越没人要,现在看来周芜原还真是让人羡慕,年轻。

      “去吧去吧,早日遇到个仙女把你收了也算好事,省得每天来烦我。”路赢深沉地喝了一口热茶。

      “嘿!路队你可别想甩开我,我就赖你一辈子,烦死你!”周芜原嬉皮笑脸的说到,边跑出房间了。

      等门锁扣上,路赢才再三思索打开抽屉,里面有一张照片,光线很暗,像是在暗房里拍摄的,背景有一台放映机从照片主人公身后打来沉溺的光,有一张矮矮的木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他们中间放着一架小提琴。

      原来季子欲可以笑得那么好看。

      路赢捏着那天在医院无意翻到的照片,从他认识季子欲到现在,他很少见季子欲笑,那双讨厌的眼睛里透露出来的全是淡薄与平凉。

      照片上的季子欲头发比现在稍短,认真地扎在脑后,精致的五官稚嫩青涩,整个人感觉温润干净,轻轻地向旁边斜靠着,小提琴的另一端则是宋辛,爽朗大方地笑着。

      “这两个恶心的人渣。”路赢一把捏紧照片,狠狠揉了两下,丢进废纸篓。

      光线透过白色窗帘照进办公室,桌椅上面全部堆满了厚厚一摞资料和文件夹,电脑边一阵焦躁混乱的翻动声。

      “季医生,你找我?”夏楠没敲门直接进来。

      季子欲正在一堆杂乱的文件中焦急翻寻,见夏楠进门连忙抬头问去:“夏楠,你有没有见到过一个黑色的文件夹?就在电脑旁放着的。”

      “黑色文件夹?有很多个啊,不是都书柜里按顺序码好了?”夏楠边说边走到书柜旁理出一摞做了标记的文件夹。

      “不是这些,没有打标签的,就是单独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几份病历材料。”

      “嗯?没标记我就不知道了,你只让我拿过我手里这几份。”夏楠垫垫手中的东西。

      “是吗?”季子欲从慌乱的情绪中缓和下来,一脸失落。

      “怎么了吗?那份文件夹里有什么重要的资料吗?病历记录电脑都有备份。”

      季子欲看起来情绪异常低落,声音有气无力,摇摇头:“没什么,你去忙吧。”

      夏楠刚把门关上,季子欲靠着书桌滑落坐下去。

      那年季子欲刚从收到消息让他去领保险金,他的母亲在生前给他办理了一份保险基金,现在成年后已经可以全额取出了。

      季子欲从校外回来并没有直接去宿舍,他站在学校一个破旧的紫藤花廊下面深深地想念自己的母亲。

      被划归在拆除区域的破旧教学楼内传来一阵熟悉的音乐,季子欲四下看了看,没有人,于是小心翼翼地翻过黄色警戒线,偷偷摸上楼梯,顺着小提琴的声音找寻上去。

      直到顶楼楼梯拐角处,季子欲偏头看去,就看见一个穿着棕色卫衣戴金边眼镜,长相干净的男孩正陶醉地抱着小提琴站在白色走廊里忘我地拉奏着。

      只一眼,季子欲仿佛看见了多年以前的母亲,那样的美好,那样的迷人。

      “你好,我叫季子欲。”

      “宋辛。”

      时间走马,朝夕一瞬,很多时光就这样流走,只剩下空壳难耐的人们还在不自量力地拼命想留住过去。

      他们只有一张合照,是社团管理员拍的活动组织情况,这八年来,无数个日夜颠倒,无数次思潮汹涌,季子欲就是靠那张合照活下来的,好像看见那张照片,他季子欲就还永远年轻,而宋辛也将继续站在白色走廊里拉着小提琴。

      “该死的,到底去哪了?”

      窗外光线逐渐变暗,周围空气冷了下来,季子欲感觉自己下一秒就快要哭出来了。

      “报告。”门外传来一声警卫员小孙干脆有力的喊声。

      “进来。”路赢正皱着眉头翻看着桌上一本训练册。

      “路队,值班室有人找。”

      “值班室?谁?”

      “一个小姑娘,看上去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一短裙,在值班室指名要找你,不见你还不回去了。”

      路赢疑惑:“小姑娘?”心里瞬间反应过来,皱着眉往门外跑去。

      和路赢猜的一样:“路星辰,你怎么在这里?”

      路星辰一见路赢,将手里的大行李箱一丢连忙跑着冲过去,还没等路赢反应过来,已经紧紧抱住路赢大声地喊道:“哥!我总算找到你了。”

      值班室上面的训练场栏杆周围一下聚满了兵,纷纷往下看热闹,路星辰出落得干净漂亮,这远离城区的军区部队,女性就像是珍稀动物一样匮乏,更别说是年纪刚好还穿着漂亮裙子的女孩子。

      路赢搂着路星辰转身,瞪着栏杆上面,声调低沉有力:“不想训练的,全部去跑圈,跑到我喊停为止!”

      上面迅速往后撤走,路赢这才低头问:“怎么找到这里?家里出什么事了?”

      路星辰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吴叔送我过来的,家里没事,就是,我,我和爸爸吵架了。”

      路赢往军区大门外看了一眼:“然后呢?”

      “离家出走……”

      “什么!”路赢低头看路星辰,声音冷冷地说,“过来,我送你回去。”

      “为什么?我不要回去。”

      “听话,他很快就会发现你在我这里。”

      “我一直都很听话!他呢?他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他总是自以为是什么都替我决定。”

      路赢看着路星辰红红的眼眶,实在不忍:“是转学的事吗?”

      “你知道!”路星辰气得跺脚,“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这算什么?真够意思的路正锋!”

      “路星辰,”路赢声音提高,“我带你回去,和他谈谈,好吗?”

      “还谈什么?他决定了的事情就没有人能改变得了,凭什么要我回去道歉!”

      “你这性格还真够倔的。”

      “反正我不回去。”

      “那你来找我是想在部队一直待着吗?”

      路星辰生气地瞪着路赢:“诶呀哥!你就帮帮我,帮我想个办法,我现在是哪也去不了了,江婷姐也搬出去了,我只能来找你,求求你了,我不想回去。”

      路赢无奈地看了一眼路星辰:“先跟我回办公室,一会有训练,等训练结束我就把你送回去。”

      “什么?那我告辞了老路……”路星辰话还没落就被路赢扛起来朝练场方向走去。

      门锁锁上,路赢留了句“安分点”就没影了,路星辰无奈地趴在椅子上发呆,路赢办公室窗户正对着练场,一眼就能看见像是标杆一样的路赢正踩在一摞轮胎上练兵,特种部队不似其他兵种,训练项目都是难度系数大的精尖门类,汗水混杂着跳动的肌肉,男性荷尔蒙洋溢的操场,路星辰实在不感兴趣,没看几眼就转过身趴在桌子上,打算小睡一会儿。

      窗户没关,军区开阔,风顺着大平原向上滚来,猛地涌进办公室里,路星辰烦恼地起身去关窗,转头就看见废纸篓最上面一张醒目的照片。

      照片被人揉得很皱,有些折口相纸已经破损,路星辰好奇地一点点抚平皱角,周围光线变暗,路星辰打开桌上的台灯,将相纸放到灯下仔细观察。

      “子欲哥哥!”

      路星辰心里兴奋得砰砰直跳,那双迷人的眼睛,温润好看的容色,认真地望向镜头露出干净的微笑,是季子欲没错,哥哥的小提琴老师,长得非常养眼,气质出众,是路星辰见过最好看的男人,为什么哥会有他的照片?

      路星辰很快也认出来了,照片中的另一个人是宋辛,江婷姐姐的爱人。

      姐夫也认识子欲哥哥?两人看上去关系很好的样子,那为什么哥哥这里会有这两个人的照片呢?

      “嘭”开门声,路星辰连忙将照片顺手揣进口袋里,路赢手挽着皮带从门外进来,看了一眼路星辰紧张的样子,轻声问道:“怎么了?你在干什么?计划逃跑?”

      “没有没有,哥你真要带我回家啊?”

      路赢不容置疑地点了点头。

      路星辰自觉无望:“路正锋是不会给你好脸色看的。”

      “我为什么要看他脸色,还有,不要直呼父亲名讳。”

      “哥!真的,我不想回去,你现在送我回去就是摆明了让我向老头子道歉,我有没有错!”

      “你真的没有错?”路赢用双手撑在书桌前认真地看着路星辰。

      路星辰被盯得有些发慌:“啧,我不该离家出走耍小脾气。”

      “然后呢?”

      “不该让你们担心我,应该好好和爸爸沟通。”

      “现在呢?”

      “我会好好找时间向他道歉的,但我道歉不代表我做错了,我只是尊重长辈!还有,我这久是不会回去的。”

      “为什么?”

      路星辰眼神暗了下去,扭头看着窗外褪去暮色的天:“他把我的模型砸了。”

      路赢顿住,路正锋之前对他做过同样的事,父亲有时候代表家里最高权力,就像一堵厚实的墙壁,你无法越过更无法打破,是权威,也是家庭第一防护罩,他保护着这个家的同时也承担着这个家里的责任,包括教育与树立规则的义务。

      而路正锋则是权威中的权威,但凡有人要挑战这个底线,他就会在第一时间不留余力地毁了你最为珍视的东西,不管是你的爱人或是你的梦想,在他面前一切不值一提。

      “走吧。”路赢柔声说。

      “去哪?”

      “之前在北京驻扎时为了方便去练场,在东区买了间房,我送你去那待一段时间,离你学校近,别影响上学。”

      路星辰几乎是扑到路赢怀里:“哥我爱你!”

      “下次你来找我别麻烦吴叔,他夹在父亲和你中间不好做,要是想来,直接联系张铭哥,他去接你,知道了吗?”

      “好。”

      路赢把路星辰送到公寓那边,一切安顿好后,派了两个人盯着周边治安,打算去楼下超市买包烟,刚从超市门口出来就接到了江婷的电话。

      “姐,有事吗?”

      “阿赢,星辰的事你知道了没有?”

      “知道。”

      “她去哪了?妈打电话给我,说是家里行李都带走了,这丫头脾气总是那么倔,你说她一个人能去哪里?急死人了。”

      “姐你别担心,我把她接去我房子那边住两天,派人盯着了,用不了几天她就回去。”

      “是吗?那边有没有暖气?”

      “有。”

      “那就行,你呢?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我刚从小区里出来。”

      “那太好了,我记得你那房子是在东城区这边吧?”

      “嗯,怎么了姐?”

      “我今天回医院□□明,刚好时间差不多,我们一起去吃个饭吧,就在附近。”

      路赢自从那天吃完江婷的面以后就与她没了联系,如果不是因为路星辰,他和江婷可能一直会保持沉默,本以为能慢慢从这种窒息的浪潮中脱离出来,却每晚都做噩梦。

      实话说,路赢现在也非常想江婷,是想见面的那种想。

      “好,你把地址发过来。”

      刚刚兴奋的心情立刻低沉下去,路赢不是没有想到,他伸手僵硬地回握:“你好,姐夫。”

      “你好你好,小舅子,那天婚礼都没见到你,长这么高,真是帅气!”精神的短发,一米八五适中的身高,完美的身体比例,宋辛爽朗笑着打招呼。

      路赢表情僵硬,江婷开心地挽着两人手臂:“走吧,咱们去吃顿热乎的。”

      路过一家花店,路赢猛地抬头:“姐,姐夫,我能再叫上我一个朋友吗?他就在附近医院里上班,难得过来东区,一起吃顿饭。”

      江婷笑着点点头,宋辛也说:“当然没问题,人多也热闹!”

      天色渐暗,风倒灌进衣袖,季子欲把头套取下,刚结束了一场三个小时的手术,缠着绷带的右手有些发麻,额头出了些冷汗,季子欲感觉胸闷,估计是在手术室呼吸不流畅,没太在意,手机铃响,季子欲划开。

      “喂,您好?”

      “老师,是我。”

      季子欲发紫的手腕又开始刺骨的疼,他感觉脚尖轻飘飘的,有种失重感:“你找我有事吗?”

      “有,我们出来吃顿饭吧。”

      季子欲有些意外:“为什么?你不是不想见到我吗?”

      “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谈一下。”

      “谈什么?”

      “关于你和我姐夫宋辛的事,你不是想解释吗?出来吃饭。”

      季子欲听见宋辛这个名字从路赢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心悸,那天的伤口还没愈合,他有感觉掌心酥麻的痛,可是一直拖下去也不是办法,这件事情总要解决,季子欲想了想,轻声说:“好。”

      “地址给你发过去了,一会儿见。”

      电话挂断,季子欲沉重的吸了一口气,又缓慢地呼出,身体左上部位那个器官好像不那么疼了,他才走进办公室换上外套,朝短信上的地址走去。

      路赢站在商业街道最右侧的景观树旁边,季子欲老远就看见他出众的身材,笔直地站立在人群中非常惹眼。

      路赢也看见了季子欲,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向这边挥了挥手示意,季子欲望见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和那双深邃迷人的眼睛,头又开始发晕,不禁心里有些不安,总觉得不踏实,却还是鼓起勇气向路赢走去。

      明黄色的氛围灯衬得店内格外温暖,环绕音箱正播放着一首小众的爵士乐,空气中充满着诱惑的炖肉香气,宋辛订了一间包间,在餐厅最靠里的地方,路赢撩开墨色门帘,招呼季子欲进屋。

      宋辛望向路赢身后的人影,正好对上季子欲的视线。

      后墙的通风口窜进一阵冰凉的秋风,季子欲站在包间门口脚步僵硬,浑身战栗,他的手情不自禁地捏紧,那块肿胀的部位传来一阵麻木的疼,好像在提醒季子欲,无处可逃。

      一直以来,季子欲的生活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黑暗无光的空间仿佛要将他活生生吞噬,痛苦与艰难像是浪潮一样不断侵犯着季子欲费尽力气建立起来的生活,季子欲拼命拽着那根微薄的救命稻草,撑着不被噩梦吸入,这个时候不论有谁来推他一把,他都会坠入深渊。

      “阿欲?”宋辛愣了一下,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激动的喊着,“阿欲!真的是你!没想到小舅子说的朋友竟是阿欲!哈哈哈,快让我过去,我要抱抱他!”宋辛激动地从桌子右后方快步走过来,一把搂住季子欲。

      宋辛的举动完全在路赢的意料之外,他本想借此机会一举说破宋辛和季子欲的关系,然后当着江婷的面拆穿两人骗婚的阴谋,可现在看去,事实好像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发展。

      路赢硬着头皮问道:“姐夫认识季老师?”

      宋辛一边扶着季子欲像看什么小动物似的四处观察,一边兴奋地说:“我和阿欲是大学同学,非常好非常好的兄弟。”

      季子欲听见最后两个字,脸色一时很难看,却还是挤出微笑,他能感觉到自己那颗本来已经埋葬在最深处的心,一时间无法控制,往事如昨,开始奋力跳动,他看向宋辛的眼神从来都不清白:“辛哥,好久不见。”

      “你还知道好久不见呢臭小子!婚礼那天我找遍都没看见你,说,你是不是又没来?嗯?”

      宋辛轻轻扶着自己的背,季子欲甚至都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力度,怎样形容现在的感觉,好像非常的痛苦,好像又非常的温暖,季子欲温柔地笑着:“去了,答应过你的。”

      “那我怎么没看见?”

      “辛哥要招呼的人太多了,我那天临时接到电话有台移植,就没当面祝贺你,先回医院了。”

      宋辛压着季子欲的手,使劲捏了捏季子欲单薄的肩膀,大笑:“我就知道你忙,我们阿欲什么时候不忙了?”

      季子欲有些不自在,却并没有躲开:“等我抽空一定单独去探望你和嫂子。”

      宋辛忽然注意到季子欲包着绷带的手腕,一把抓起放到眼前,严肃问道:“阿欲,这是怎么回事?”

      季子欲缩了缩手,云淡风轻地笑:“小事儿,前几天值班磕到消毒柜了。”

      “你怎么也不小心点?肿成这样,做手术肯定辛苦,能不能调班啊?你要个假,休息几天。”

      “哪能那么好请假,外一科可不像辛哥的国企单位好在,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哎,你自己注意点,每次见面都有伤,太让人担心了。”

      “是是是,我的大老板。”

      路赢看着两人对话,表情动作都很流畅,好像并没有提前排练,甚至还有些不动声色地默契,难道两人真的像季子欲所说只是单纯的朋友吗?那为什么季子欲还会在婚礼上哭得那么难受呢?

      江婷惊喜地问道:“阿赢,你怎么会认识我们医院的王牌老师?”

      路赢兴致缺缺:“哦,季老师是初中那会儿父亲请来教我小提琴的私教,他对我很好,我们关系一直不错。”

      路赢说话的时候顺道瞥了一眼季子欲,他的脸色从刚才开始就很不好,不过好像已经停止了战栗,只是瞪着路赢,一言不发。

      宋辛揽着季子欲到桌边坐下,餐厅暖气有些重,季子欲刚坐下不久就脱了外套,只穿了一件黑色棉质的高领衫,平时就看上去很单薄的身材,脱了外披后更显瘦削,黑色内衫隐约透显修长分明的骨架,虽然很瘦却有完美紧致的肌肉线条,头发松散地挽在脑后,外加白皙的皮肤,看到的人都忍不住再多看两眼。

      宋辛盯着季子欲四处瞅了瞅,皱眉:“阿欲,你怎么又瘦了那么多?是不是和以前一样作息不规律?我早跟你说过了,最起码的一日三餐你得保证,身体是自己的,别往死里折腾。”

      路赢看了看对坐的季子欲,表情异常温柔,嘴角甚至还不自觉带笑:“辛哥还是这么爱操心。”

      路赢见状忽然生起闷气,一股无名之火窜上心头,合着他倒成了成全季子欲这王八蛋的月老了,那个家伙怎么可以笑得那么开心?

      还有那不清不白的眼神又是怎么回事?这是一个合格兄弟该有的眼神吗?江婷还坐在对面呢!

      “姐夫,你和季老师是怎么认识的?”路赢突然插嘴,季子欲眼神一时变样,朝路赢瞪过来,刚才的弱水三千消失得无影无踪,路赢被季子欲明显的反差给气得有些抓狂,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生气。

      可眼前这个望向别人眉眼温柔的男人,在前段时间还主动扑到自己怀里,路赢心里不自觉感到一种背叛。

      还没等季子欲开口,宋辛就连忙抢着说话:“我们的故事就说来话长了,那段时间我因为家里的原因有些郁闷,学校刚好要把我们大三以前活动室的教学楼给拆了,我抱着小提琴打算去老地方叙叙旧,再拉个两首,那阿欲就像是野猫似的,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脸灰一块白一块,长得特别清秀,我是第一次见长头发的男生,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新生哪个班的班花跑错地方了。”

      季子欲时不时笑着看过去,路赢在对面已经火冒三丈了,江婷却夹起排骨放到季子欲碗里,笑着说:“原来季医生一直都这么出众,我们医院也是好几个部门都夸季主任年轻有为,长相还特别清秀好看,我们普外好几个同事都暗恋季医生呢!”

      季子欲连忙接过热菜,笑着回:“嫂子过奖了,刚才还忘说,辛哥眼光真好,嫂子才真是漂亮。”

      路赢一直瞪着季子欲,心里不爽暗骂这个虚伪做作的家伙。

      宋辛笑着拍拍季子欲的背:“哈哈哈,对吧,你嫂子那可是大美人,我遇到她是我的福气,哪天你来我们家做客,她特别喜欢养那什么,就是你以前也很喜欢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散尾葵,笨死了,这都几次了还记不清。”江婷无奈地笑着。

      宋辛连忙接着说:“对对对,散尾葵,我们那房子,才搬进去没几天,就被花盆给占了一大半地。”

      江婷和宋辛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季子欲表情基本都是温柔地应和着轻笑,路赢在一旁根本没有心情听下去,他一直盯着季子欲看,那些隐藏的情绪明明季子欲并未显露于脸,路赢却似乎能感同身受。

      一时间,路赢反应过来,他目光移到店内那些文艺的木雕装饰上,心想,可能季子欲和自己一样,只不过他暗恋的是江婷,而他暗恋的是江婷的爱人。

      宋辛从坐下开始就一直在和季子欲喝酒,两人边喝边聊,江婷时而微笑着看着宋辛,时而温柔地和路赢说一些她与宋辛的故事。

      季子欲喝酒不上脸,但耳根到后颈椎那一片会微微泛红,眼神也朦胧起来。

      路赢不快:“姐夫,季老师,你们差不多就别喝了。”

      江婷也点头应和:“阿赢说得对,你们老朋友叙旧也到点为止了啊,再喝下去就得扛着出门了,我可背不动你啊老宋!”

      宋辛搂着季子欲的肩膀,将季子欲揽在怀里,原本就单薄的身体,在宋辛宽厚的臂膀下看上去很小一只,兴许是因为路赢知道了季子欲的心思,这样的动作不禁有些惹人不悦。

      宋辛也有些喝多,大笑着说:“阿欲是我最好的兄弟,比亲弟弟还亲,那段时间要不是有他陪着我,我恐怕就颓废下去了,学校的合唱团有个关系不好的学长,总是针对我,当时阿欲把人家堵在后操场,为我出气竟然大打出手,阿欲这小子本来就身子骨薄,肯定吃亏,背了处分还傻笑着来安慰我,后来我们俩和另一个朋友一起搞了个电影社团,其实说是电影社团倒不如说是一个俱乐部,咱们就约着在里面拉拉小提琴,唱唱歌,有时候到二手店租光碟来看电影,阿欲最喜欢那部,法国的文艺片,讲一个落魄作家回到故里遇见真爱的故事,那个故事现在看戏码有些俗了,阿欲总是一个人坐在社团呆呆地看,每看一次都会哭,我都不知道他哭些啥,阿欲这人什么都憋在心里,我也不知道他总是想什么,也不和我说,臭小子,你不知道……”

      “姐夫,您喝多了,我开车送你回去吧。”路赢忽然接话。

      宋辛愣了愣,又笑了起来,摇摇头:“对对对,小舅子见笑了,我平时不贪酒的,今晚是遇到阿欲,忍不住多喝了几口,不用你送我,一会儿你姐开车。”

      路赢表情复杂地看向对面,从刚才开始,季子欲就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旁人看去只会觉得酒多头晕在缓解,路赢却清楚地知道,如果再不制止宋辛,仍由他继续说下去,季子欲可能真的要陷入无处可逃的深渊,他很难受,非常难受。

      路赢本不想同情,但他却能真切体会到季子欲现在有多痛苦,那是只有深深暗恋过一个人才能体会的情感,是真正的爱而不得却又不甘遗憾,但也到此为止了。

      “姐你一个人开夜路行吗?要不还是我送你们吧。”路赢搀扶着宋辛送江婷到车旁。

      江婷拍拍路赢的肩膀:“没事没事,你姐车技可比老宋稳多了,你回去送一下季医生,他也喝多了,今晚两个老朋友兴致高。”

      路赢皱眉:“那你开慢点,注意安全。”

      “知道啦,快回去吧,季医生还在店里呢。”

      路赢点头,把宋辛扶上副座,关上车门,转身向店里走去,忽然听到江婷很大声地喊了自己的名字,连忙转头看去。

      街道人来人往,江婷站在一块霓虹灯环绕的广告牌下,她看上去神情放松,微卷的头发被风轻轻带起,江婷双手拉着裙角,那双温柔的眉眼认真地笑着,她说:“阿赢,今后要一切顺利。”

      北京城秋风很大,裹挟着细碎的沙尘,路赢感觉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情感从心底向上涌来,江婷像是在跟他告别,又像是两人刚刚见面。

      江婷仿佛回到了刚被路正锋领会路家的时候,明明才经历了可怕的车祸,却还是一脸温柔地笑着摸了摸路赢的头,说:“弟弟,我做你的姐姐好不好?”

      路赢忽然眼眶一酸,使劲点了点头,没有回答,往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跑去,季子欲正一个人趴在桌上,迷糊不清地等着谁来捡他回家。

      “季老师,你能自己站起来吗?”路赢凑近到季子欲耳边。

      “大不了几岁,叫哥。”季子欲嘟囔着嘴说话。

      路赢好笑,都醉成这样了,还嫌别人把他叫老了:“是是是,哥,起来了,送你回家。”

      季子欲抬头看清楚是路赢后,脸色大变:“别碰我,我可没有下一只手给你糟蹋,滚蛋!”

      路赢不快:“放什么屁呢?使唤谁这么顺口?”

      “……”

      季子欲忽然安静下来,声音低落地说,“路赢,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事得罪你了?”

      路赢疑惑:“什么?”

      “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你和我说,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和他见面?你就这么想看我笑话吗?路赢。”

      “我……”路赢一时不知道回什么,他确实是想看季子欲吃瘪的样子,他还想当着江婷的面拆穿季子欲隐瞒的秘密,他从回到北京偶遇季子欲开始,就一直巴不得这个讨厌的家伙痛苦绝望,在自己面前哭着求饶,可为什么当真的看到他难受,路赢的心却好似跟着疼,因为他和自己遭遇了同样的处境吗?同情心真是世界上最没用却无法避免的东西。

      “你现在满意了吗?开心吗?见到我这么痛苦你肯定乐得开花了吧。”

      “放狗屁,你怎么样关老子屁事!”

      “哼,我还真是一个倒霉蛋,”季子欲忽然无力地说着,“本来就知道人生下来就是来吃苦的,也不奢求什么幸福,惟愿快乐多一点,现在看来,我季子欲真是爱做梦,像我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呢?配什么快乐呢?”

      “你……”路赢听到这些话,不觉有些难受,却不知道怎样安慰他,因为现在无论怎样看,季子欲这般痛苦,全是他一手造成的。

      路赢扶起季子欲:“走吧,我送你回去。”

      “滚!你他妈离我远点,我们就此两断,谁也不认识谁,好吗?可以吗?路赢!求求你,求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我只是个人民医生,我还要工作,还要生活,别再来……别再出现在我眼前了,路赢……”

      季子欲抓狂的样子路赢第一次见,心里窝火,明明之前还对自己投怀送抱,现在装成这幅清高的样子是给谁看?

      “你他妈别给老子装可怜,我告诉你,想老子放过你?做梦!不就是他妈见了宋辛一面吗?你别忘了,之前对老子投怀送抱的人可是你!”路赢一拳打到桌上,酒瓶摩擦杯盘发出刺耳的声音。

      “怎么?现在又要揍我了是吗?”季子欲有气无力地冷笑。

      “你别以为我不敢?”

      “路赢,你他妈是不是就只会用武力解决问题?你到底想干嘛?今晚你也看到了,是,我承认我喜欢宋辛,你呢?你看你姐的眼神清白吗?指责别人的同时最好先反思自己。”

      路赢快要气炸了:“不准提江婷!你没资格!”

      “那你就管好你自己,别到处发情,你自己清楚,宋辛现在和江婷过得很幸福,我没心情陪你闹,更对你的特殊癖好没兴趣,现在我们各走各路,你别再为你那点龌龊的心思去擅自打扰他们,路赢,大家都是成年人,别那么自私。”

      季子欲用手撑着身体站起来,伸手去抓外套,还没披上,路赢一把将季子欲抓到面前,恶狠狠地瞪过去,整个人戾气重得像是要活生生吞了季子欲,和那天一样的压迫感,季子欲有些透不过气:“你要干什么?!”

      “哥,自私的人可不只是我,你敢说你现在对宋辛就清白了吗?那天吻我的技法真他妈的熟练,你们这群同性恋是不是见到个男人都忍不住啊?嗯?你平时怎么玩的?前面还是后面?季老师怎么不教教我?”

      路赢边说边用力箍住季子欲的身体,和他想的一样,季子欲的皮肤凉得冰手,路赢脑子里控制不住浮现宋辛揽着季子欲的画面,那些动作在他看来暧昧极了。

      路赢手臂暗自使劲,将季子欲整个人圈在自己怀里,两人的动作倒映在包间的玻璃窗上,好似镶嵌在一起,极其缠绵。

      季子欲挣脱不开,伸手抓住路赢步步向前逼近的手臂,一时间发火大骂:“路赢!你他妈疯了?放开我。”

      路赢扬起后手一把钳住季子欲颈部,前手拉住季子欲向后一扯,反手将他双手后拢,擒在包间窗前:“别他妈碰我,真恶心!”

      季子欲心里极度想杀了路赢这个小崽子,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被人像抓鸡仔似的钳住实在有些丢人,可路赢就像一只精力旺盛的狮子,他根本挣脱不开。

      “哥,你这幅样子倒真是有些滋味儿。”

      “混蛋!你疯了吗?!”

      “怎么?只允许你玩我,就不能我玩玩你了?”

      “路赢!!放开!”

      “别他妈对我指手画脚,你不配!”

      路赢一把抓住季子欲缠着绷带的右手,报复性地用力压紧,还没愈合的淤青在重压下一时间血脉阻塞,疼痛难忍,钻心的痛蔓延到季子欲整个身体。

      “嘶!”骨筋摩擦,肿胀的关节麻木酸痛,季子欲咬紧下唇,疼痛像浪潮来袭侵蚀着他最后一丝理智。

      “路赢……”寸肉连心,季子欲近乎失音,沙哑地喊,“疼……求你了,放开……”

      路赢不仅没有停下,反而更加用力握紧,明明是他先遇到季子欲的,凭什么因为一个宋辛就这样对自己,季子欲怎么可以说出那样绝情的话来?一想到这些,路赢就控制不住想彻彻底底让季子欲在自己面前求饶忏悔。

      “路赢,我不欠你的……”

      季子欲话音未落,整个身体软绵绵地滑落下去,手指失力,脸色惨白,路赢连忙搂紧季子欲的腰:“喂!你怎么了?”

      不像是酒醉后的无力,季子欲完全晕了过去,路赢现在才注意到季子欲额头细密的冷汗,连忙伸手覆上额头,果然烫得吓人,刚才一时没忍住,现在平静后才反应过来季子欲的体温升高不是情热导致,而是一开始就在发高烧。

      “哥!哥!季老师!季子欲!喂!醒醒!”

      路赢边喊边把季子欲打横抱起,抓起外套裹紧后,转身就向外冲,帝都医院离这家餐厅很近,但有一个长长的上坡路,路赢心里焦躁异常,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季子欲紧闭的双眼和弱白的肤色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徒然的害怕,他向来理智清醒,可为什么次次都在季子欲这里崩塌得一败涂地?

      这个讨厌的家伙为什么就这样牵扰着自己的心呢?

      “季子欲,你可不准有事,不然我就去揍死宋辛……”

      路赢抱着季子欲在大道上飞奔,他还没意识到,二十六岁的心脏此刻正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频率在猛烈跳动,有一种决然不同于路赢年轻生命里所有喧嚷岁月的情愫正在悄然生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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