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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消肿 把我也当作 ...

  •   “小季!”临时卫生院大门口,还没见着人,就先听见一声低吼。

      季子欲正站在调配出来的单间宿舍对药单,听见人喊,还没起身,宿舍门就被打开,高个壮实的中年男性抱着个铁盒,一脸得意地迎了上来。

      “王大哥!”季子欲激动地从座椅上站起来,“怎么有空跑这儿来了?出什么事了吗?”

      王琛摆摆手,笑道:“没事没事,我去所里拿个东西,顺道过来看看你。”

      季子欲也笑了,“真的是来看我?”

      王琛被季子欲的眼睛看得不好意思了,扭头左右环视房间。季子欲扬手看了看表,接着说,“王大哥以后来早些,这个时间,大家都跑去食堂了,哪还见得着?”

      “去食堂了?”王琛也愣了一下,着急问到。

      季子欲轻笑,点点头,“还说是来看我呢。”

      王琛扬手抓了抓后脑勺,眼睛眨了两下,笑呵呵地说:“一样,一样。”

      发洪水那天,王琛带着三个消防队的去堵水口,结果被掉落的老旧电缆基架砸伤了手臂,连夜送往医疗院,季子欲刚到基地接手的第一个伤患就是王琛,一来二去两人也就熟络了。

      王琛是一个很有人格魅力的男人,长相不算出众,但认真踏实的性格和谈吐间有意无意透露出来的细心温柔让人很有好感,季子欲也同样欣赏王琛这类成熟有担当的男人,两人从意外发生以来,工作习惯和处理方式都很合拍,算是一次机缘巧合的缘分。

      “来,这是给你的。”王琛说着拿起抱着进来的一个铁盒递过去。

      季子欲好奇地接过来,仔细拿着看了一圈,“什么东西这么神秘?”铁盒外面还裹了一层蓝白色包装,一根淡黄色的丝带打成蝴蝶结的样子。

      “打开看看。”王琛笑着说。

      季子欲小心地解开蝴蝶结,拆开包装纸,墨蓝色铁盒上面有两排样式好看的英文字母,季子欲之前见过这个牌子的曲奇,是师傅国外交流带回来的,口感酥脆不甜腻,奶香很浓。季子欲惊喜地叫起来:“王大哥你从哪里弄来的?”

      王琛见季子欲高兴也跟着笑道:“我弟做外贸的,平时总给我寄些小玩意儿,我不爱吃甜的,那天你不是提了一嘴,就给你带过来了。”

      季子欲心里一暖。前天两人从基地赶去东港,路上经过一所中学,一张张青涩的面孔有说有笑地跑出校门,有几个学生手上拎着纸杯蛋糕,笑着跑过斑马线,季子欲看着蛋糕就随口说了一句“基地可没有那么甜的东西。”王琛当时还问了他一句是不是嘴馋,季子欲一心想着医院的事,没注意就点了点头,结果今天王琛一早就给自己带曲奇来了。

      两人本是萍水相逢的关系,王琛却是处处为他着想。季子欲平时不喜社交,别人来了他就顺其自然,别人要走他也安然告别,能真正相处谈心的朋友却是很少,在异地他乡遇到一个知寒问暖的大哥也是莫大的慰藉。

      “王大哥真有心了。”季子欲重新包好铁盒,放到桌上。

      “这有啥的,”王琛随意地摇摇手,“基地这边的条件比不上市里,你又每天来回跑,饭都吃不上几顿,这个也只是顺手带来给你解解馋的,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季子欲点点头,倒了杯热茶递给王琛,“王大哥,你弟和你关系倒真好。”

      王琛接过茶,在桌子前坐了下来,“嗐,那臭小子这几年长大了不少,他上学那阵子可是给全家上下闹得鸡犬不宁,我爸好几次都被他气得进医院了,哎,这小子,从小脾气就倔,没个常性,天马行空的事倒是做了一大堆,进社会后安分不少,懂事多了,我也省心。”

      “男生小时候脾气倔挺正常的,长大了就懂事了。”季子欲坐在对面椅子上,顺手将圆珠笔插到胸前口袋。

      “是啊,也算是这小子懂事,我们两个年龄差得多,家里又基本不管他,他上学那几年我在所里事情多,每次他犯了事就只知道拉着他揍一顿,后面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学好的,要是他没走正道,我这良心真不安,怕孩子给我打出毛病了。”

      “半大孩子真不能动手打的。”

      王琛点头,“哎,我家老爷子身体不好,我妈爱玩又不管事,家里有点什么都得我操心,小弟小我十四岁,我总担心他不学好,对他管得严,怕是我在家那几年给憋坏了,去外地上高中那年成天不上课往外边跑,也不知道怎么长大的。前两年说要搞外贸,我坚决不同意,他就和家里直接断了联系,我找了半年才给他拎回来,也没想再逼他,就任他去了,这几年生意倒是越做越大,算是有出息了。”

      “既然现在懂事了,王哥也不用那么操心,生意忙还能想着寄东西给你,也算有心了。”

      “哈哈,小季你这么说也对,哎,要是那臭小子能有你一半乖巧我就满足了,你脾气性格安安静静的,又温柔又能干,长得还像块玉似的,要不是你是男的,我真给你娶回家当老婆了。”

      王琛性格爽快说话也直,处了一段时间季子欲渐渐习惯他的直来直去,也清楚王琛对自己就像大哥对小弟的照顾,才不至于听到这话心里膈应,季子欲笑道:“王大哥,这玩笑可不能随便开啊。”

      “是是是,我嘴快了。等有机会,我带那臭小子介绍给你认识认识,让他跟你学学好。”

      “好,我也想见见这么特别的小弟。”

      王琛说着说着就绕到去食堂吃饭那群小护士身上了,季子欲一眼就看出来王琛的心思。

      当时王琛在卫生院养伤时,一直是一位面相干净,性格讨喜的小医生负责照顾的,消防大队每天事情急又多,处对象这种私事通通排到了最后,王琛今年都三十八岁了,一直也没有合适的对象,之前也谈过几次,不过很快就因为所里事务繁忙闹掰了,这回也算是偶然碰到一位心仪的,王琛想就着机会把生米煮成熟饭。

      小医生叫“姚一安”,很好记的名字,王琛进院那天就要了联系方式,两人也挺聊得来,基地有事王琛基本不去卫生院,但总让人捎东西带过去,一份给季子欲,一份给姚一安。

      “王大哥,难得过来不如去食堂那边碰碰巧?”季子欲又加了一壶热茶。

      “哎,小季啊,我现在真是有心无力。”

      “不是这久聊得挺好吗?怎么又有心无力了?”

      “我们俩别的都挺合得来,就是这,”王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我今年都三十八了,小姚刚满二十五,我俩这差了十几岁,实在怕别人说她跟我吃亏了。”

      季子欲挑眉,轻笑:“原来是这个啊,嗐,王大哥,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人家只会说找比你年龄大的会疼人。”

      “真的?”王琛平日一个严肃认真的军人范,现在小心询问的模样实在反差大。

      季子欲知道他是认真的,也就认真地点点头,“王大哥这样成熟负责的男人,又细心又会照顾人,别人都抢着要的,自信一点嘛。”

      王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拍拍季子欲的肩膀,“行,有小季这句话我也放心了,那我去食堂走走,之后再来看你啊。”

      “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吧,我看你是一分钟都坐不住了。”季子欲起身将茶杯移开,打开门笑着回。

      王琛拉了拉自己衣领,摇摇手就出门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路赢躺在床上,仔细比对着近几年东港海关进出口小型生物药资的代码,经过几天调查下来,他现在极其怀疑四名人质和那群绑匪的目标都是一箱稀有药资,只不过从数百万组小型货物的数据库中找一个有可能被抹去信息的生物药资走向无疑是大海捞针。

      侦查科的人估计也发现了什么,在东港待了一礼拜后连夜赶回北京。路赢派去查NVCK的人也一直没什么进展,他简直要烦死了,自己又因为伤口还未愈合一直躺在医院里,什么都做不了。

      周芜原天天去基地找季子欲,时不时就跑回来医院,给他这个伤员送送饭吹吹牛,病房门口还总是围着不同的小护士来偷偷看他,路赢简直觉得自己是在坐牢不是住院。

      季子欲从那天大闹一场后就没再过来看过自己,路赢总觉得心里堵得慌,好歹自己也是冒死去贼船上救他的恩人,打架自己也是吃亏那一个,他季子欲凭什么连看都不来看他,这老家伙也太没有良心了。

      想着,周芜原又跳着进来给他送饭了,“黄焖鸡、黄焖鸡,香喷喷的黄焖鸡!哥,今天伙食可以欸!”

      “放着吧。”路赢抬起手来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酸疼的肩膀,“让你查的事有没有消息了?”

      “哥,数据库里根本查不到,本来我还不觉得怎么样,结果我发现他们把近两年生物药资的运输记录全删了,整整两年啊,一条记录都没有,这里面肯定有猫腻,我已经让人跟踪港口货仓的负责人了,估计这两天就会有动静。”

      “好,你吃饭了没?”路赢难得关心周芜原,导致周芜原不自觉有些紧张,“吃了吃了。”

      路赢又没话了,路赢一直话就少,除了脾气来了会发火骂人,平时基本都是非必要不开口,周芜原早就习惯这个大队长的脾性,只不过这久更加沉默,周芜原知道他有心事,不过要是路赢自己不想说,周芜原也不想自己凑过去找不痛快。

      “哥!我有个大新闻!”周芜原提高音调,强行引话题,两个人在一个独立病房里不说话实在太尴尬了,起码周芜原自己觉得尴尬,他闲不住一分钟。

      路赢转头看着他,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动作,但周芜原知道他在等着自己说这个大新闻。

      “小叔他,”周芜原顿了顿,凑到路赢耳边,小心翼翼地悄声道,“是不是喜欢男人啊?”

      路赢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周芜原口中的“小叔”是谁?等他斜眼瞥到周芜原眼神才猛然反映过来,他在说季子欲。

      脑海飞速掠过之前那些画面,路赢心里瞬间漏了一拍,扭头看着周芜原,基本是在心里盘了又盘,才说出口,“男人怎么可能喜欢男人,你别瞎说。”

      路赢突然严肃的语气让周芜原心里疑惑了几秒,不过很快就被他想分享的欲望盖过去了,“哎呀哥!这都什么年代了?你思想怎么还这么落后?现在提倡恋爱自由,喜欢上就是喜欢上了,跟性别有什么关系嘛?”

      “我以前没发现你还挺开放。”

      “我说得没错啊,我觉得这都不算个事儿,反正我能接受,再说了哥,小叔那样一个极品美人,要是真喜欢男人,嗐,可太刺激了,我都有点蠢蠢欲动了,可惜眼瞅着就要被人抢了先了。”周芜原眼里都泛光了。

      路赢边吃黄焖鸡,边无所谓地听着,到最后一句忽觉不对劲,连忙问道:“什么抢先?你又是怎么知道他喜欢男人?”

      “我今早去基地给常指导送拷贝盘,顺道绕去临时医院找小叔,结果这一去,嘿,老远就从单人宿舍窗户那看见消防队那个长得又高又壮的副队长早就杵在那了!手里还拿着个包装漂亮的礼盒,上面系了蝴蝶结呢!”

      路赢眼神一下就变味了,周芜原没注意,继续自顾自地说着:“我寻思着这一大男人怎么拿着那么娘们唧唧的东西,还真给我猜对了,是送给小叔的,本来我也没觉得怎么样,结果小叔平日里一副生人勿近的冰山美人样儿,打开看了一眼那大铁盒,脸就乐开花儿了,我还真没见过小叔那样笑的,可迷人了,我眼睛都移不开,两人就有说有笑地坐在宿舍聊了半天,我越看越感觉不对味,两个大男人任谁站在一起讲话,我都不会这样瞎想,但小叔那样一个标致漂亮的人,我就是觉得心里痒痒,后面好像副队长有事先走了,我才进去敲门的。”

      周芜原说着说着被刺耳的电话铃打断,常指导让他去基地一趟,路赢也没留话,周芜原就快速跑出去了。

      房间空下来后,路赢满脑子都是周芜原眉飞色舞描绘的场景,季子欲果然和那个副队长有什么,他那天只是好心提了一嘴,季子欲就发火了,还动手打了自己,现在看来,根本就是心虚嘛!

      他越想越气,刚才的话一遍遍在脑子里冲撞,那样笑的季子欲,路赢见过,是一张夹在医疗单里的照片,旁边还有他的姐夫,宋辛,当时路赢恨不得想掐死季子欲,短短两个月,他就对季子欲改观了,可能因为自己气昏头脑时对季子欲做的那些事,让他实在对季子欲有些说不出的感觉,同情还是觉得愧疚,路赢也说不清楚。

      季子欲喜欢男人这件事本来就是事实,但为什么路赢心里总觉得很膈应。

      “你好。”

      听见身后门里穿来声音,小护士甚至有种错觉,仿佛喊的不是自己。

      路赢又加大音调喊了一遍,“小姐你好!”

      “啊,怎么了?你在叫我吗?”小护士连忙又惊又喜地跑过来,看着这个住了快接近半个月的大帅哥终于开口和自己说话,心里砰砰跳个不停。

      “我今早听医生说可以下地活动了。”

      小护士想了想,“嗯,但时间不能太久,你恢复挺,挺好的。”小护士说着说着头就低下去了,脸红得能滴血。

      路赢正在飞快地脱病号服,露出坚实健硕的胸脯,肌肉线条非常漂亮,呈现健康的铜色,路赢也没注意到小护士的异样,套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就往外冲,还是小护士提醒,外面降温,才又转回来拿了一件外套。

      季子欲从病房处理完事情回到宿舍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途中绕到食堂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了,又垂头丧气地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回到宿舍,打算泡个面应付一下。

      热水壶咕嘟咕嘟地响,季子欲趴在台灯下写病历,不一会就发现他手肘压着的信签纸页脚湿了一大片,季子欲连忙抬手看去,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袖子口全湿了。

      “什么时候搞的?”

      季子欲把外套脱了,发现里面的衬衫也湿了,但这边的宿舍暖气管早老化了,冷得要命,季子欲看了看自己仅剩的一件白衬衫,当时来支援就没带多少换洗的衣物,上次在医院还被路赢这个疯子扯坏了一件。

      季子欲叹了口气,只好拉上窗帘,把白衬衫脱了一条袖子,打开小暖炉打算把袖口烘干。

      红彤彤的电炉丝打出温暖的光,想着想着季子欲把外裤也脱了下来,把小电炉放在一个小凳上,自己蹲在座椅里,正对着火光烤起身子来。

      水还没烧开,季子欲想起今早王琛带来的那盒饼干,立马欣喜地抱过来细细品尝,宿舍在一楼,虽然空间很小,但寒气还是不停地从脚下传来,小火炉散发着微弱的光线,季子欲生怕这炉子也坏了,那样的话,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度过今晚。

      季子欲不是没有被冷过,母亲去世前一直在疯狂酗酒,他家的电好几次都因欠费直接给掐了,北京城的冬天,没有暖气,没有电炉,真的要冻死人。

      季子欲常常把家里最厚的毛毯翻出来给他那不省人事的妈裹上,费劲力气将她移到稍微温暖的里屋,然后一个人套上好几双毛袜,衣服一件叠着一件穿,把家里不透风的纸箱子架在自己小木床的四个边,然后蒙头就睡,一直哆嗦到实在困得不行了才眯过去,又很快被冻醒,半梦半醒的就天亮了。

      季子欲又想起了以前那些事,人真的很奇怪,明明是真真切切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现在回想过去,却像是旁观者一样,有点陌生却又亲眼见证过,可能那些痛苦的回忆,人体会自动删除吧。

      门被打开的时候,季子欲甚至还在一度思考自己刚才进来时有没有锁门。

      结果就是,路赢带着一身寒气拎着个大塑料袋闯进门,一眼就看到脱了外套外裤蹲在椅子上,头发全部散下来,隐隐约约透过发丝看见白得透亮的双腿并在一起,衬衫只脱了一支,露出光滑还有些泛红的肩膀,穿了一件薄汗衫和短裤,抱着一个铁盒子吃得满嘴都是的季子欲。

      路赢现在真是觉得现在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经反复被季子欲训练得越来越强,他现在不管看到季子欲什么样子好像已经能坦然接受了。

      “看吧,这就是那个高高在上,装得有模有样的精英医生。”路赢一边随手将门关上,一边心里讽刺地想。

      “哟,季医生搁这儿度假呢?”路赢将手里的塑料袋扔在门边,一开口就毫无客气地挑起话来。

      “操,”季子欲脸色非常的难看,连忙随手抓了一件椅子上还在湿的外套将整个身子裹起来,“谁让你来的?”

      “腿长在我自己身上,我想来就来,你管得着?”

      路赢边说,边抬起他那条大长腿咣咣逼到季子欲身边,一脸得意地样子,“季医生这是在干什么?吃饼干啊?我来这边也有半个月了,连个像样的超市都没见着,季医生这盒洋饼干可真稀奇!”

      “别给我阴阳怪气的,”季子欲使劲抓着那件外套,生怕让身上哪一处露出来的地方让他看了去,“退过去一点,挡着我烤火了。”

      路赢伸手就能碰到屋顶,整个人一进屋,房间就好像挤了一大截,季子欲心里烦躁得要命,他现在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怎么做都太他妈尴尬了,该死的。

      路赢低头仔仔细细地看着季子欲,白得透亮的皮肤,外衣外裤脱去后,清瘦的骨骼暴/露在空气中,随意慵懒地蜷着双腿,被暖光照到的地方都泛起弱弱红晕,靠近后鼻息又是那股隐约的松木冷香。

      季子欲被盯得有些臊得慌,语气生硬的说:“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路赢喉咙滚动,眼神立马离开,假装环视这间没几件东西的小宿舍,“没事儿,顺道过来。”

      “大晚上顺道过来?有毛病。”季子欲手指抓得有些泛白。

      屋里唯一两个椅子都被占了,路赢转头很自觉地走到柜子旁的床边,伸手掖了掖散开的被子,腾出一块空地,弯身坐了下去。

      季子欲急忙说:“你干嘛?!”

      “我腿上还有两大洞呢!医生说了,不能久站。”路赢边说着,边伸直了他的长腿晃了晃,季子欲的座椅离床很近,路赢的脚还没完全伸直就碰到他的椅子脚了。

      季子欲生气地想起身去制止路赢坐上自己的床,推开饼干盒站起来,才想到自己现在脱了上衣还没穿裤子,一时间非常尴尬地站在原地,抓起外套披在身上。

      路赢瞪大眼睛把季子欲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哥你太瘦了,多吃点饭吧。”

      季子欲恼羞成怒:“关你屁事!”

      路赢这次倒没有一点就着,反而饶有兴趣地看着季子欲这幅不知所措的样子,那两条细瘦修长的腿就这样光着立在自己面前,路赢感觉身上闷闷的,他瞄了一眼衣柜,从里面拿了一条睡裤扔给季子欲,“穿上吧,大晚上的光着也没人看。”

      “操,”季子欲在心里把他祖宗八代都给招呼了一遍,他辛辛苦苦维持的儒雅形象在遇见这个人之后就毫不留情地坍塌得乱七八糟。

      季子欲接过裤子连忙套上,路赢坐在一边冷眼盯着季子欲的每个动作。

      房间里安静的只剩下衣裤摩擦声,季子欲穿上裤子立马走到床边,“从我床上起来。”

      “坐会儿都不行?怎么那么小气!”

      “你还要待在这里干嘛?你是不是从医院逃出来的?”季子欲边说边打开手机准备打电话给周芜原。

      路赢迅速起身从季子欲背后一把就将手机抢过来,“我和医生打过招呼了,我就是来基地这边看看情况。”

      “要看就去指挥室,别待在我这里。”季子欲指着大门口示意。

      “你怎么每次对我说话都没好声气?”

      “你到底要干什么?你一天没事做吗?!”

      “我!”路赢还没说出口,季子欲手机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两人都吓了一跳,刺耳的铃声响了一遍后,季子欲加重语气:“把手机给我。”

      路赢瞥了一眼联系人,季子欲趁机一把夺过手机,路赢还恋恋不舍地接着瞥了几眼。

      直到季子欲把电话划开接通,用路赢从没听过的温柔语气说出:“喂,王大哥?”

      路赢一下就被点着了,“我/操!”

      季子欲白了路赢一眼,“还没睡,刚坐下来,你今天怎么样?”

      路赢心里咒骂起来,季子欲现在还敢说两人没关系,白天才见了一面,大晚上就来腻歪上了,他妈的他妈的,路赢说不上来的窝火,他总觉得哪里堵得慌。

      他大老远求爷爷告奶奶地让人带自己来基地,一是确实为了了解这几天电站情况,他一直躺在市区,消息总慢半拍,常平州还冷着脸等他的解释,他也不能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病房里。

      二是自己摸黑吹了半个小时冷风才找到季子欲住的宿舍区这边,就为了亲口警告季子欲,别在周芜原这个大嘴巴面前招摇过市的与别的男人腻歪,他很想当面痛骂一顿这个长得漂亮妖孽的小白脸,但来到这里还没说上半句话就招人家嫌了。

      季子欲和王琛聊了十多分钟终于挂了电话,路赢早就忍不住了,站起身就吼道:“一口一个王大哥叫得挺亲切啊!”

      “你没毛病吧?”季子欲伸手去拽路赢坐着的被子,“起开!”

      路赢反手就扣住季子欲的手腕,使劲捏牢,“你他妈是不是和这个姓王的好上了?!”

      “你又在发什么疯?”季子欲吼着挣脱,却发现路赢越捏越紧。

      当时在医院办公室发生的事忽然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那股刺痛难忍的感觉像电流一样从季子欲的脑子里闪过,尽管他已经强忍着不表现出来,但心里已经被恐惧和害怕填满,他就知道路赢不会对他善罢甘休,路赢就是要无止境地折磨自己,这个人就是这样霸道无理,季子欲从来不知道也猜不透路赢这些幼稚的行为到底出于何种目的,该死的。

      “说啊!”路赢嘶声裂肺地吼着,季子欲感觉自己耳朵一直嗡嗡再叫,路赢咆哮,“说话!你是不是?是不是?!”

      “没有!”季子欲被压得手臂有些发麻,“你到底发什么疯?要真有狂躁症就去医院里挂号!”

      “没有他这么晚给你打电话嘘寒问暖?没有他一大早给你送洋饼干?!”

      “路赢,你管得有点多了。”

      “你他妈喜欢男人也别到处招摇!周芜原这小子看到今早来问我,你让我怎么回他?是不是你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喜欢男人啊?你不觉得丢人吗?你是不是就非要这么特立独行啊?!”

      路赢说出最后两句话心里一紧,其实他不是想要这么说的,他和季子欲的关系难得缓和了一些,他今天来本来只是想提醒他谈恋爱也别给熟人看了去,这样之后传开了,多多少少也会有难听的话。

      他今天来只是好久没见他了,季子欲小气,自己就大度一点登门拜访。

      他听说基地条件差,东港那么冷,季子欲这么一个不耐寒的人,气温低一点的船舱都能给冻晕过去,他只是想来送床被子,被子还放在门口。

      他就只是,想来看看季子欲,可是为什么呢?

      “放开我!”季子欲大吼了一声,路赢正好在走神,手不自觉就松开了。

      季子欲握着已经印上一只红手印的手腕,正面瞪着路赢。

      路赢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冷酷和陌生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那冷冰冰的感觉无形中将自己与季子欲本来就夸张的距离推得更远,路赢更加后悔了。

      季子欲冷眼说,“路赢,我喜欢男人很丢脸吗?”

      “我,”路赢更加不敢看季子欲了,他这个人特别要面子,哪怕知道自己错了,要让他开口道歉还不如直接让他当场被枪毙。

      “还是说,你认识我这样一个喜欢男人的同性恋很丢脸?”

      “不是!”路赢连忙回答,他着急却不知道怎么解决,该死的,他怎么被这个小白脸熊成这个样子。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喜欢男人?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偏偏我这么特立独行?可我就是同性恋,我从生下来那天到现在就是同性恋,我也恨为什么明明我的生活已经够艰难了,还要让我连自由恋爱的选择都没有?路赢,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我生活中横冲直撞,给我添堵,我季子欲到底哪里让你看不顺眼?我喜欢你姐夫,但我从来没有去打扰过他的生活,就连他结婚了我都怂到要靠灌酒精才敢去现场!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季子欲他妈招谁惹谁了?你怎么总要来往我心脏里捅刀子!”

      季子欲说到最后声音都抖了起来,路赢惊讶地抬头看去,发现季子欲那双平日里看谁都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此时红得仿佛下一秒里面的珍珠就会掉落下来。

      路赢一时间手足无措,缴械投降,他的心脏被人揪起来了一样,他疯狂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我说错话了,哥,我真说错话了,我刚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

      “怕什么?怕我被别人嘲笑是同性恋?”季子欲仰着头一脸无所谓地笑着,但两颊已经看见清晰的泪痕了。

      “不是的,哥!我,”

      季子欲冷笑一声,“哈,我能怎么办?人家笑的本来就是事实,我就是同性恋,是变态,是异类,他们说实话我难道要冲上去给人家两巴掌吗?”

      路赢已经讲不出任何话了,他不知道怎样安慰眼前这个人,季子欲的眼泪流得一点声迹都没有,路赢心里懊悔得不行,他长这么大除了没跟江婷表白,最后悔的事就是刚才自己说出口的话了。

      季子欲没再说话,只是弯腰拍了拍被路赢坐皱的床单,转身将早就烧开的水壶开关摁掉,泡面也没胃口吃了,然后就安静地坐在床沿边,抬头认真地看着路赢,眼睛忽眨忽眨地,已经红了一圈,等着路赢自己离开房间。

      路赢脸色很不好,嘴唇张开合起,想说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手着急得握成拳头捏紧,呆呆地看着季子欲。

      忽然,就在季子欲以为路赢抬脚是要离开时,他原本冰冷的双颊被一股厚实温暖的温度包围,路赢两只手捧着季子欲的脸,季子欲还没来得及反应,冰凉的唇面就贴上了路赢带着热度的嘴。

      路赢的腰几乎是弯到了最低,季子欲坐在床上仰着头,路赢的一只手从季子欲的脸移到床沿上支撑住身体一半的重量,形成一个把季子欲圈在怀里的姿势,俯身向下拼命索取着季子欲仅存的一丝温度,路赢总觉得每次触摸季子欲,都有一种下一秒就会消失掉的破碎感。

      季子欲真的被吓到了,整个人呆住,脑子飞快地转动,路赢却丝毫不给他缓冲的机会,调整着那张精致的脸的角度,蓄力进攻。

      路赢现在觉得自己一定已经疯了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他在干什么?在两个人都完全清醒的情况下,他吻了季子欲,没有喝醉,没有报复,没有水下渡气,他们就像是情侣一样,在接吻。

      路赢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被季子欲一巴掌打醒,但他的脑海里根本顾不及思考之后怎么解释,季子欲就像是致命的毒药,让他只是浅浅碰到就粘不离手,欲罢不能。

      他还想要更多这个人的一切,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男人的嘴唇可以那么软,鼻息间平日里最讨厌的那股冷香此时却像助兴剂一样,让他血脉/喷/张,兴奋难耐。

      他的耳朵被季子欲散落的长发搔/得很痒,路赢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现在正在深吻的是一个男人,但他却丝毫不排斥,甚至心里直跳不停,像是打破了什么禁锢的防线,获得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

      “……路赢,”季子欲话都说不清楚,又被重新堵上,他连连向后退,却反倒衬了路赢的心意。
      路赢干脆直接把撑在床沿上的手收回来,一把搂住季子欲的腰就往床上放,整个人倾身而下,双/腿跪架在床沿,双手撑在季子欲的耳边,嘴却丝毫没有放松地抵死纠缠。

      “路赢!停……你呜……”

      季子欲不死心地还想挣脱,却发现自己的双手根本就没了反抗的力气,路赢坚实的胸膛像是堵厚厚的墙壁横在自己身上,而他整个人被路赢覆盖得严严实实,除了路赢放手,他一点逃跑的缝都看不到。

      季子欲睫毛微微颤抖,他现在就像个溺水的人,一会紧闭反抗,一会睁眼慌张。

      路赢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品尝到了深吻的美妙。

      路赢之前听说过热吻的美妙,只是当真正亲身经历才发现,以前的日子算是白活了,他的七魂六魄现在只拴在季子欲一人身上,这样清醒地坠入地狱,下一秒却又仿佛置身天堂。

      “季子欲真他妈的是个妙人。”路赢心想。

      他像是一头未经驯化的野兽,宽大的右手一把钳住季子欲的后颈,拇指由上到下极其暧昧地抚/摸着微微泛红的颈部,季子欲的温度今天有些不一样,忽冷忽热,精致锁骨上面那条修长柔嫩的皮肤,此刻摸上去不仅不冷还越发温热,路赢从来不知道原来男人的皮肤也可以这么细腻光滑。

      终于,就在季子欲以他丰富的医学经验判断自己下一秒就会因为缺氧昏迷的时候,路赢清醒地小心翼翼地放开了他。

      季子欲躺在床上,眼神发愣,大脑还没从缺氧的环境中回过神来,路赢认真地撑在他的上面,低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季子欲。

      季子欲泛红的脸颊,那双迷离微醺的桃花眼,平日里慵懒倦怠的唇弧,现在看去,所有的所有都变得无比诱人。

      “哥……”路赢声音小的简直要凑到耳边才能听清楚。

      季子欲睫毛微颤,怔怔地看着路赢,他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都在抖,“你……你怎么能?!你他妈怎么敢……”

      路赢立马抢话,声调低沉地说:“哥,我不讨厌,不讨厌你,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太激动了,我嘴贱,不该那样说你,我从没有觉得你喜欢男人有错,我刚才说的不是人话,我给你道歉,你别哭,你一哭我就……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我,”

      路赢顿了顿,一鼓作气地说了出来,“哥,我能接受。”

      现在轮到季子欲瞪大眼睛看着路赢了,他的呼吸已经调整过来了,但现在路赢趴在自己身上一脸无辜地道完歉说他能接受,这又是什么狗屎情况?

      “你说什么?”季子欲开口发出的声音都软了一大截,路赢听得心里直痒痒。

      “我能接受男人喜欢男人。”路赢的声音铿锵有力,像是在发表号令,现在却是在一种极为暧昧的姿势下,说出这么不得了的话。

      “你疯了吗?”季子欲情绪有些不稳定,“谁管你接不接受?喜欢同性还是异性早就注定好了的,你,你再乱说我抽醒你信不信?!”

      “我没胡说!”路赢也有一些着急,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我不会讨厌你,我不管你是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喜欢比你小的比你大的,我就是,我就是,”

      “就是什么?”季子欲的心也开始怦怦乱跳,他的手指紧紧抓着床单,两人的姿势加剧了周围空气上升的温度,有些紧张又有些害怕听见路赢那张该死的嘴里即将说出口的话。

      “我就是不讨厌你!”路赢憋到最后说出来这么一句不至于让两个人都更加尴尬的话,但他的心里明明确确地闪过了一条足以让他三天三夜彻夜难眠的回答,这个回答事关两人之后的发展,不过在现在的路赢看来,这也算是自己可能患有的一系列怪病中的一种症状,这个傻子就是这么急人。

      季子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好,我知道了,”

      “那你?”路赢有些心急,他眼神无辜单纯地望着季子欲,那里面藏着的心思,几乎一览无遗。

      “我,”季子欲讨厌这样的眼神,太过热烈,有时反而说不出果断的话,但又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怎么可能立马原谅你?”

      路赢瞬间气息低落起来,像是只受了委屈的狮子,耳朵都耷拉下来了,语调消沉地回,“哦,嗯,这我知道。”

      “我们,”季子欲刚开口,路赢立马来了精神,季子欲尴尬地笑了笑,“慢慢来吧好吗?我先试着也不那么讨厌你开始。”

      “真的?真的吗?哥!”路赢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那你他妈以后也不准再这样乱来!”季子欲还窝着一肚子火。

      “我发誓!我再也不会了!哥,我真的错了,我是想和你道歉,”

      “你他妈见过谁道歉这样什么都不说上去就给人一顿乱亲的吗?操!”季子欲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泄火,心里好受不少。

      “对不起,哥。”路赢眼神又变回之前那样了,季子欲简直要烦死了,“我就是见不得你哭,我觉得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就这样哭得声儿都不带的,太吓人了,我又说错了话,我知道我自己控制不住嘴,我对不起你,但你一哭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我发誓我以后都不会乱亲你了,也不会再管你谈不谈恋爱,我就是想挽回一点我们的关系,我就是想你能对我好好说话,之前的事都过去那么久了,我……”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先从我身上起来。”季子欲打断了路赢长篇大论的激情演讲,他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一想到刚才那是自己平生第一次被人强吻,体验还不错,他就怎么听怎么别扭。

      “哦,好。”路赢连忙翻身,迅速地站了起来。

      季子欲手撑着身体缓缓起身,揉了揉太阳穴,眼神四处看了一圈落在门口的巨大塑料袋上,定睛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来给我送被子?”

      路赢吓了一跳,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连忙回:“顺道。”

      季子欲自己都没发现他的嘴角上扬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正常,挑眉看着路赢,声音不热不冷地说:“你去翻了护士长的柜子,把人家的备用棉被给偷出来了?”

      一下就被猜中了来龙去脉的感觉特不自在,路赢也只好低头不语,季子欲此刻真憋不住了,笑出了声,又看了看路赢,“你现在是在关心我?”

      路赢瞪大眼睛看着季子欲,季子欲见他没说话,眉毛动了动,“那是同情?还是可怜我?”

      “怎么可能?!”

      “那就是关心我?”

      路赢死咬着牙齿,没有说话。

      季子欲被他这幅样子逗乐了,“行,拿过来吧,正好这屋子暖气管老化,冷得睡不着。”

      路赢小跑着去门边将厚实的被子扛了过来,看了看季子欲,又看了看床,欲言又止。

      季子欲问:“又怎么了?”

      “被子,”路赢声音又缩小了几倍,“我拿了两床。”

      季子欲一下反应过来,也有些不自在地错开路赢炙热的视线,“你那不是拿,是偷。”

      “一样一样,支援前线干部。”

      “你真给医院打过招呼了?”季子欲歪着头问。

      “打过了,我就说我留在基地有事处理,时间晚了就不回去了。”

      “小周呢?你和他说了没有?”

      “我一会儿和他说。”

      “那你今晚睡哪?”

      路赢挠了挠头,“不知道,我一会儿去指挥室那边转转,问一下还有没有空房间。”

      季子欲看了眼自己那张小床,他已经算是睡觉不占地的人了,晚上想翻个身都不敢动作太大,要是让路赢也挤一晚无疑是会擦枪走火,再想他现在也不想让路赢大晚上从自己的房间里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仔细斟酌后,季子欲开口问了句路赢摸不着头脑的话,“你现在能开车吗?”

      路赢也没细想,就回:“能。”

      “学的手动自动?”

      “肯定手动挡。自动的不都傻瓜车技吗?”路赢有些疑惑地看着季子欲。

      “拿着被子,还有小电炉,现在出发应该还来得及。”季子欲说着就开始收拾东西,穿上外裤,利索地向外走。

      路赢不清不楚地也跟着拿上被子和电炉,一边追上去一边问:“哥,我们去哪啊?不睡觉啦?这床小是小了点,但两个人挤一晚也能凑合啊。”

      “你想的倒是美。”季子欲开门,左右看了一圈没有看到人,才招手让路赢跟上来。

      “哥,现在回去医院挺危险的,大晚上山路也不好开,我眼睛不好。”路赢跟在季子欲后面支支吾吾的说话。

      季子欲没理会他,沿着宿舍楼旁边的小石子路绕到了楼层背后一片空地上,扔给路赢一把车钥匙,扬了扬下巴,指向不远处一辆老旧的瑞迈s皮卡车。

      路赢瞪大眼睛隐约看清楚皮卡车轮廓,季子欲打开手里的手电筒,不耐烦地踢了路赢一脚,“站着干嘛?还不快去把车开过来!”

      “这车,”路赢走近后借着季子欲的光大概扫了一遍车身,车身周围的银漆都剐掉色了,轮胎上面的铁箍全生了锈,后仓库里堆满了一团团网状丝线,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路赢感慨,“哥,你确定这车还能开?这车检都过不了吧。”

      “废话,快点上车。”季子欲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自然地坐了上去。

      路赢也没计较,拉开车门,开始打火启动,本以为要费劲好一会儿,结果一下就发动了,车内的构造保存完整,只是有点老旧了,但整张车性能还不错,路赢很快就绕出了基地医院,在季子欲的指挥下,往国道旁边的镇上驶去。

      “哥,这破车还能兜风呢!”路赢边说,边指了指关不上的车窗笑道。

      “好好看路,车技还不错。”

      莫名被夸了一句,路赢小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哥,我开车可稳了,队里兄弟老佩服了!”

      季子欲轻笑,“嗯。”

      “哥,这条路怎么一辆车都见不着,连人影都没有,不会是废弃了吧?前面还能走吗?哥你之前自己来过啊?哥你会开车吗?”路赢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季子欲觉得和他单独待在一个空间里就会有种被热情包裹的感觉,耳根永远吵吵闹闹的,不得宁静,“顺着路一直往前开,很快就到了。”

      “哥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会开车吗?嗯?”

      “会。”

      “那你怎么不开?医生也会压榨病号吗?”

      季子欲被逗乐了,“懒得开。”

      “那我下回也懒得开。”

      “别闹,我晚上眼睛很看不太清楚。”

      “哥你有夜盲症吗?”

      “不是,”季子欲扬手揉了揉太阳穴,“之前,受过伤。”

      “啊?白天呢?能看清吗?”

      “你怎么总说废话?”

      “那你晚上自己开车回家会不会很危险?”

      “城市路灯很多,道路宽,不会有影响,这里没有灯,就看不见。”

      “哥我之后有空去接你下班吧。”

      季子欲轻瞥了眼路赢好看的侧脸下颚线,权当他无心之言,也就笑着回,“行啊,大队长要闲得慌就来接我吧。”

      “好!那我之后都提前给你发消息。”路赢激动得声调都提高了几度。

      季子欲想了想每晚自己下班会有个高高的傻狗像保镖一样杵在医院正大门等自己,心里还是有些期待。

      皮卡在黑夜里穿行在笔直的道路上,远方的海涛声越来越近了,风也带了些咸味。

      路赢又闲不住,摁开了车载音乐开关,老磁带里转着一首很老的情歌,节奏缓慢又带点慢摇的氛围,车窗外透进来的海风竟不觉得寒凉,路赢跟着轻哼了起来。

      很快,皮卡停在了一个宽阔的码头,海浪打在石崖上的声音清晰可闻,季子欲下车朝一家还亮着灯的矮矮的平房里走去,路赢靠在车边抽了根烟。

      “喂!把东西拿过来,锁车。”季子欲从屋子里出来喊道。

      路赢把烟摁灭,提着一大包被褥和季子欲的黑色背包,拎着小电炉就小跑着过来。

      两人从坡上走到坡下,最后上了一艘停在内湾,抛锚固定住的中型汽船。

      季子欲走到甲板上夹上脚架,又低头捣鼓了好一阵,等路赢在汽船上四处闲逛回来后,季子欲已经架好了两根海竿,认真地坐在看上去非常软的吊椅上,盯着鱼竿。

      “嘿!哥,原来咱是跑来夜钓了!”路赢稀奇地跑过来,甲板发出嘭嘭嘭的响声。

      “嘘,鱼都给你吓跑了。”季子欲摆出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甲板上只在后面的舱门顶架了一盏头灯,路赢借着微弱白晕的灯光朝季子欲的脸看去,那张精致漂亮得都有些妖孽的脸,在光线不足的环境下显得有点冰冷忧郁又珍稀迷人,被海风带起的长发像是撒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辉,路赢忍不住喉咙滚动,自从今晚尝到了季子欲的滋味后,路赢就有些奇怪的情愫从身体里往上窜。

      “把被子抱过来,一会儿就要冻僵了。”季子欲突然开口说话。

      路赢连忙将小电炉插上插座,抱来两床被子,小心翼翼地问,“我也坐在这里吗?”

      季子欲好笑,“还是你想睡在甲板上?”

      “没有没有。”

      路赢飞快摇摇头,吊椅是两人座的双吊杆结构,路赢坐上去后不免往中间靠,和季子欲的右侧手臂很快就贴在一起了,要不是有两床棉被隔在中间,两人身体就完全靠在一起了。

      季子欲过了一会儿就把双腿蜷了起来,往后仰调整了姿势,瞥了眼局促不安的路赢,有些好奇,“怎么?你害怕吗?放心,这个钓台都搁浅十年了,不会漂到海里的。”

      路赢摇摇头,“你怎么会知道这里有钓场?”

      “和老板娘认识,以前来东港卫生院做过一阵外港支援,那会儿常来这里夜钓。”

      “季医生去过的地方可真多。”

      “和大队长彼此彼此。”

      两人都不自觉笑了笑,路赢看着内湾静静翻滚的海浪,耳边是惬意的海风,寒冷的夜晚也徒然生出许多温情,“哥,你什么时候开始加入军区急救调配医疗组的?”

      “嗯?大概是参加工作两年吧,那时候跟着老师去过几次,觉得调配的地区医疗资源更稀缺,也就继续做下去了。”

      “哦,挺辛苦的。”

      “你们特大精英也没好到哪去吧,全世界哪里危险就去哪里,都不容易。”

      “嘿嘿,还好。”路赢掖了掖棉被,身子也放松下来,向后靠去,“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谈过几次恋爱?”

      季子欲顿了顿,“怎么?想做恋爱咨询啊,我可没多少经验。”

      “不是,我就是好奇。”

      季子欲眼里黯淡了几秒又恢复正常,笑着说:“两次。”

      路赢几乎是蹦起来的,差点没把被子甩到地上,“一共两次?”

      “嗯,怎么,你觉得我谈过几次?”

      “没有,就是觉得你这么好看的男人,三十岁了居然才谈过两次恋爱……那,那有没有结,结过婚?”路赢借着昏暗的光线,问的问题越来越大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些,季子欲之前过得怎么样和他有什么关系?但听到季子欲只谈过两次恋爱,路赢心里还是有些说不出的情愫。

      “臭小子想什么呢?我哪来的时间去结婚?”季子欲觉得有些无奈,“再说,我也没资格去耽误别人。”

      “你的家人不担心你之后的婚姻吗?”

      季子欲声音很平缓,“不担心,他们都没在了。”

      路赢瞪大眼睛看着季子欲,“我,抱歉。”

      “啧,很久之前的事了,没关系的。”季子欲伸手拢了拢自己的头发,将发筋取下,让长发自然散开来,借着光线看去,季子欲的侧脸仿佛一件名贵的艺术品,“有烟吗?”

      路赢递了一根过去,又给他拢手点火,“是在来我家之前就发生的事吗?”

      “嗯,那时候还挺敏感的,但学费贵,日常开销还好,只能连着做好几份兼职,没钱的时候什么都不是事了,想着怎么凑也得把大学读完,也就这样过来了。”

      路赢有些说不出话,他从来没有了解过季子欲,他不知道当时看上去傲视一切,高冷寡言的季子欲原来有这些过去,他回想起自己之前做的那些混事就觉得无比懊悔,原来自己从未想过去了解一个人,盲目和偏见真的太可恨了。

      季子欲抽烟的样子很媚人,修长的手骨架着烟杆,薄薄的唇一呼一吸,眼神迷离又深情,你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却又无比着迷的惹人靠近,“我说这些不是让你同情我,我不喜欢被同情。”

      “我知道,我没有,我只是觉得自己之前做的那些事太不是人了。”路赢的口气异常真挚,眼睑垂下去,语气低落。

      “好了,聊点别的吧,夜还长。”季子欲拍了拍路赢的肩。

      “你谈的两次恋爱,都是和什么人?”路赢瞬间转换了话题,开门见山,季子欲挑眉侧看过去,“这么好奇?”

      “嗯。”

      “高中那会儿有个女生追我,短头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那会儿学校离我家有一段小路,我很怕走那一段路,没有路灯,尽头的家里也没人等我,后来她总是跟着我回家,我觉得有个人陪也挺好,她表白我就答应了。”

      “啊?”路赢一脸惊讶地看着季子欲,“那你有没有喜欢过人家?”

      季子欲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好像应该,有过好感,太久了记不清了。”

      路赢摇了摇头,“哥你真是太随便了。”

      季子欲轻笑,“是吗?所以后面没有再敢和女孩子谈恋爱了嘛。”

      “那,第二个?”

      “是个大学老师。”季子欲顿了顿,把烟摁灭了,“在一起两年,见过家长,搬到一起住,后面他和另一个女老师结婚了。”

      路赢震惊地看着季子欲,“他,结婚?你们分手了吗?”

      “没有,他消失了一段时间,是他姐给我发请柬我才知道,还去参加了他的婚礼,新娘很漂亮,还合影留念了,你想看吗?”

      “我草!这不烂人一个吗?”

      “哈哈,确实挺烂一人的,不过我也骗了他,当时的确是为了忘掉宋辛才答应和他在一起的,还好他结婚了,不然后面翻脸的估计是我。”

      路赢看着季子欲的眼睛,季子欲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每次一提起宋辛,眼底都会蒙上一层从未有过的温柔。

      “你呢?看着喜欢的人和别的男人结婚,心里不好受吧,”季子欲把话题转移到路赢身上。

      “就像做梦一样。”

      路赢说的是实话,他从来没有想过江婷会结婚,他以为只要等他长大了一切都会好起来,他有能力给江婷一个家。

      不过半年的时间,他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至于现在被季子欲无意间提起,路赢还是觉得恍惚,毕竟江婷在他心里占据的时间太久了,久到等路赢反应过来这个人已经彻底离开自己生活的时候,会有一种失重的感觉。

      季子欲也苦笑起来,“这些方面我们两个倒是难得一致。”

      路赢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瞥了眼季子欲拉着棉被的手腕,没有之前那样肿得可怕了,但还是有很明显的淤青,他心里徒然涌上一股心酸,咬着牙说道,“哥,手,还会疼吗?”

      季子欲一时没反应过来路赢说的是什么,还以为只是刚才在宿舍里被钳住的时候,路赢使了很大劲现在在道歉,也就摇摇头,轻描淡写地说:“没事”

      路赢却皱眉,声音甚至有些委屈,“你总爱这样说,什么都没事,小的时候也是这样,从来不会好好说话,手上的淤青,换做别人早就好了,工作也是,一点休息的时间都没有,每天都很忙,作息时间不规律,一个正常的成年男人瘦得只剩下骨架,明明不喜欢吵闹却流连声色场所,想忘记姐夫就拼命灌酒,家里的烧酒瓶堆满了阳台,每次压力大就会吃甜食缓解,其实也会去人烟稀少的胡同喝热乎乎的面汤……哥,我,之前的那些事我很抱歉,不是同情,不是报复,没有私心,我只是,只是真心地想和你道歉,”

      季子欲听着路赢突然一股脑地说了很多话,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回答,眼前的夜色正好,路赢野性英气的轮廓,和那双热忱的双眼,此刻正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自己面前。

      路赢有一张任何男人女人都会赞叹一番的相貌,严肃的时候散发着一股冷锐成熟的气息,耍赖的时候却又比谁都更像活力热情的大男孩,时不时还会被他身上无意间透露出的不经雕琢的风情魅力感染。

      季子欲从踏入这个圈子开始,接触过的能用“精品”来形容的男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但初次见到出落成熟的路赢,季子欲还是觉得那张脸很难让人舍得移开目光,是一个放到哪里都会熠熠生辉的男人。

      不过好看的东西季子欲也看得多了,欣赏就好了,做朋友也不是不可以,但他实在没有兴趣再去挑起一些别的心思。

      路赢接着说,“哥,我感觉你总是很忧郁,无论是医院还是家,没有一个地方让你安心,我也不知道原因,你的朋友呢?除了姐夫还有没有固定的联系人?我知道我之前做了很多混事,我不是一个靠谱的人,我脾气很差但可以帮你出气,所以,哥,你在我面前,可以稍微放松下来,不用在意周围人的脸色,想说什么就说出来,就像,就像你对辛哥那样,把我也当作一个可以依靠的男人吧。”

      季子欲全程怔住了,路赢又做了一件季子欲始料不及的事,这个人总是他的意料之外,但奇怪的是,季子欲心里竟全然没有排斥,反而有一种,怎么说呢?感动,这种不加私心,未经雕琢的单纯热烈的真挚真诚,从某种方面来说,季子欲真的太需要了。

      季子欲笑了,是路赢从来没有见过的那种好看,路赢回过神,觉得两个大男人说这些还是有些尴尬,“哥你别笑了,是不是我说什么都像笑话一样?”

      “没有,”季子欲缓了一下,认真地看着路赢,“很了不起,阿赢,你说了很了不起的话。”

      路赢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从季子欲口中听见这个称呼了,此刻在这个被夜色包围的温柔的内海湾,吹着海风,身边坐着一个从小就认识的人,这样亲切地叫着自己的小名,路赢竟有一瞬间鼻酸,觉乎眼眶湿润起来。

      两人后面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些日常,季子欲估计真的是累坏了,没过一会就没再搭话了。

      路赢偏着头看着季子欲闭上眼睛睡过去,那张好看的脸就连睡着后都显得无比完美,两人靠得太近,路赢甚至能听见季子欲小声地呼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着,借着头灯微弱的光,路赢透过长发看季子欲的脸看得出神,他好久没有过安心的感觉了,此刻周围只听见海浪起伏的声音和季子欲熟睡的呼吸声,路赢发现自己待在一个人旁边,第一次有了想一直说话的冲动和什么都不说也不会尴尬的舒服。

      迎面吹来一阵海风,季子欲的头发挡住了他的眼睛,路赢不自觉地扬手抚过那缕长发,那样柔软的触感路赢从未体验过,忍不住又多摸了几下,从发梢游走到季子欲冰凉的脸颊,到薄薄的唇面。

      鱼竿就那样架在两人面前,一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大海,忽然,视线像是猛地被收束了一样,路赢飞快地将双手收回来,捂住自己的胸口,那个部位正非常不争气地以剧烈的节奏在疯狂跳动,路赢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怦怦……怦怦……”

      季子欲歪头靠在了路赢的手臂上,已经睡得很熟了,就是路赢,刚刚开始了他漫长而煎熬的长夜无眠。

      心跳声应该不会吵醒熟睡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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