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用不着遗忘》浅归楠饴

2、用不着

　　用不着

　　6
　　我去的大学不在本省。我是个地道的北方女孩儿，身高一米六算得上矮个子。冬天里每天都要担心手背裂开，喜欢哈出口气，看那团白雾在指缝间晕开再散去。
　　于是我到秦岭淮河以南的a市上学时，发现我的身高还不算太矮——就变得自信起来了。南方的冬天，寝室里没有暖气，我时常想念高中日子里和朋友们围在暖气边互相暖手的日子。
　　虽然我很快和舍友她们打成一片，但这不妨碍我怀念我的暖气。
　　大学生活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悠闲；大概我一直对大学有什么误解，总以为那里的课不大重要、可听可不听的。原来大学还有毕不了业这一说。
　　我打算从大一开始好好学习，顺便充分利用我社牛的潜力，多和大家混脸熟，毕竟有那么句话叫“朋友多了路好走”。

　　7
　　有天温度蛮低，早上我紧裹了件花里胡哨粉红色棉服不情不愿地出了被窝。那是我第一次上某课，碰上老师点名。点到我时，我还略微停顿了一下——我总是莫名其妙对自己的名字有陌生感。
　　然后点了另一个名字:吴柳，这让我立即想到了“五柳先生”。班级靠门那列边上，坐着个穿素色毛衣、搭卡其色外套的长发女生。她推了推黑框眼镜，答:“道。”
　　她没有抬头，我便看不见她的脸，只听到那声音是轻飘飘的。在冬天，却像听到风吹过柳叶发出的簌簌轻响。
　　我觉得这感觉有点熟悉，但说不出熟悉在哪。
　　下了课，我磨磨唧唧收拾完重新看向那个位置。已经空了，走的还挺快。
　　回了宿舍，我又和舍友们吵着出去买午饭的事，转眼把那个轻飘飘女生忘记了。
　　不过后来我每次上这位老师的课，都能想起那个轻飘飘女生。有一次我下定决心上去搭话，契机是我打算走后门的时候发现她难得晚走，而且她笔掉地上了——一个俗套的剧情，不过确实是这样。
　　我捡起那根笔:笔如其人，是最简单的黑壳签字笔。我递给她，她道:“谢谢。”
　　我的目光被笔绊了一下。我不加注意，而抬头对吴柳笑说:“诶，就剩咱俩了，一起走吧。”
　　她嗯了声。我便开启话匣子功能，成功惹她笑了几笑，然后要到了这位有缘人的微信。于是她成为我外班的第一个好友。

　　8
　　一月分，两位本地的舍友都在慨叹七八度的极寒天气，我却见怪不怪地翻出北方老家零下七八度的天气预报。于是我成功收获她俩钦佩的目光。
　　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不久前还在阴着的天也忽然放晴。我如释重负:寒假要开始了！去哪里玩好呢……
　　千万念头涌进我的脑海里:先让那两个舍友带其他人一起去周围逛一圈，再和吴柳去玩一次吧……然后，回家过年时可以和张莉薇她们小聚一下？
　　愉快地决定好，便开始四下散布消息了。
　　a市难得有几个不错的景点，叫舍友带我们捡了一个参观——未来还有很多假期，一次性去完岂不是很浪费。
　　随后，我和吴柳商讨去处。我说商场比较热闹，很有过年的气氛，也很暖和。她顿了顿说，还是去山月公园逛逛吧，梅花应该要开了。
　　一个高瘦素雅、宛若梅花的背影走进我脑海里。她也许是吴柳吧？
　　于是我答应了。
　　我们坐的那辆公交车比较空旷，一路上也没有说话。下了车，我挽起她的胳膊。
　　公交车吱吱地开走。扬起一阵冷冽的风，吹开吴柳披在肩上的几根发丝，也吹红我的鼻尖。
　　吴柳此时要微微低着头才看得见我的鼻尖了——她也不是本地人，比我高上一点。
　　我对上她目光，余光好像看到她嘴角弯了一弯。
　　我们又挽着徒步行一段路，瘦金体的“山月”二字映入眼帘，在阳光下显得有点刺眼。
　　我一蹦一跳地进去，右手背在后面拉着吴柳。梅花果然开了，淡淡的粉色从花蕊处向外晕开，逐渐融化成白色。花瓣薄薄的，让人想到天上薄薄的云。
　　我赶忙让吴柳过来站着，拉着她在树下拍了几张合照。
　　“咔嚓。”
　　伴随着这声响动，我头脑一滞。几点纷飞的淡淡粉色盘旋进脑海，粉色尽头是我和一个女生的合影。
　　“……！你看我戴这个花是不是特别好看。”一米六左右的、穿花哨棉服的女孩把一朵梅花挂在耳边，调笑着问面前那位。
　　对面女生略微高些，穿着条长裙，名字和面孔都模糊不清。
　　“太好看啦。好看得我要爱上你。”
　　“讨不讨厌啊你。”
　　“吴柳，我戴……这个花，是不是挺好看的？”我捡起一朵，别在耳后，恍若隔世。
　　“嗯，好看。”
　　如果刚才那些对话是什么未来的预兆，那为什么跟实际发生的不太一样？
　　那些对话是什么东西？
　　也许用不着去想。也许吧。

　　9
　　我在年前给张莉薇她们三个各打了通电话，问她们这几天有没有时间小聚。郝佳寒暄了句，说在备战二次高考，自然没有时间来。她在四人小群发来消息说她现在进前三百了，肯定可以考上。我们仨也预先恭喜了她，叮嘱她好好学习。
　　小群原来的群名叫经典文学小组。显然是为了防止家长突击查手机而设置的。
　　大学刚开学那阵子，群里还总是有人发近期的生活。后来大家都逐渐融入新的圈子，群也冷淡了点。只有我还在坚持不懈地转发搞笑视频，不时发些点评。
　　我恭喜完了郝佳，就把群名改成了“如来佛祖保佑郝佳考上一本”。又是一众“哈哈哈哈”。
　　群里又冷了下来。
　　四缺一聚不齐，这次计划自然不了了之。

　　10
　　过年那几天打道回府。一张机票很贵，我妈照样把钱一分不差地打来，甚至多了一百块钱。
　　她的声音顺着手机缓缓淌进耳中:“吃点好的，别饿着自己。钱的事你不要操心。”
　　我几乎能看到她鬓角有洁白的云霓晕开，说话时因为有些激动而手心微微出汗。
　　妈早早在车站侯着，见到我后喜悦溢于言表。
　　她手掌温热，接过我冰凉的手捂着。一时间，暖流从手心流进心底，盛开出一串洁白的腊梅。
　　就这样吧，这样真的已经很好了。

　　11
　　热热闹闹过完年，回宿舍后又是只身一人，多少有点想家。
　　夜幕低垂中闪烁起几颗星星，我端起最后一口外卖送进嘴里，习惯性向北方看去。
　　又看到那颗极亮的星星。
　　整片夜空，属它最为好看。我觉得，它可能就是当时在高中宿舍看到的那颗……
　　……一片天空又钻进脑中。深蓝色天空下是穿着火红色校服的两个身影，牵着手，沐着星光。
　　星光大概是永恒不变的光源。
　　个子稍矮点的女生指着那颗星星笑说:“这个星星亮得跟假的一样。”
　　个子稍高的那方也笑吟吟的:“没有你的眼睛亮。”
　　“讨不讨厌啊你，怎么还学会土味情话了。”
　　笑吟吟的那个声音细碎又渺远，像逐渐消失光亮的星星。
　　再也照不到我身上。
　　星星……我似乎想到了什么，忙翻开微信收藏夹。
　　除了几篇公众号文章，只剩一段语音静静躺着。
　　我心跳没由来剧烈了几分。一阵萧索寒风透过窗户缝隙吹进屋子，我一个哆嗦，把脖子往棉袄里缩了缩。
　　我点开录音。
　　“一闪一闪亮晶晶……”
　　“满天都是小星星。”
　　只有这么一句。来自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嗓音……是不止一次出现在我脑海里的声音。
　　轻轻得像春天柔柔的风，像夜空里星星眨了下眼睛，像宿舍门随着一声轻轻地“吱呀”碰上。
　　好像高中时有一天晚上，我窜进一个人的宿舍里，和那人一起蒙着被子、举着手电筒。
　　那人轻声给我讲数学题，讲物理题……我一个呆瓜却怎么也没觉得昏昏欲睡。
　　一直到很晚，接着也是那样一声“吱呀”。
　　那道物理题的类型，也是我当时唯一学会的那种……
　　等等，我文理分科时不是没选物理吗？

　　12
　　此后的几乎每天，我都能在记忆里找到一些不该有的东西，每次记忆的尽头都出现一个个子略高、身材纤瘦的女生。
　　我总是以为她是吴柳。但她不是。
　　我又联想到之前找娄晓晓忘记的那件事。如果我忘记的那个女生，那个女生一定是我的好朋友。我为什么闲的没事要哭天抢地地找她忘记朋友？
　　探求那个女生身份这件事更让我着迷。总觉得没有这个人，我便不是完整的我。
　　真正让我坚定去找娄晓晓恢复记忆的，还有那么一件事。
　　又是阳春三月。山月公园的柳树都抽了新芽，天气暖融融的。
　　这次我是一个人去的。
　　微风习习。我走向某棵柳树，掐下一片嫩叶来。
　　再鬼使神差地贴上唇。轻轻一吹，居然发出好听的音色。声音因不太熟练而青涩，但却别有风味，串联起心中一串锈迹斑斑的齿轮……
　　我自觉没有无师自通的本事。
　　奇怪的记忆又汹涌上来了。那个女生长发飘飘地，一踮脚就揪下两片柳叶，一片分给我。
　　然后她就靠着那棵树，将柳叶贴上唇，轻轻一吹。
　　我听到好听的声音，便格外地敬佩起她。……敬佩之余，还有一些别的隐秘情思，随着记忆一并涌来。
　　那个女生笑眯眯地，好像在让我夸她。
　　冷冽的春风在那时瞬间变得柔润，还有点可爱。

　　13
　　暑假，酷热难耐席卷整个身躯，脑子也似乎被开水浸泡着。
　　终于让我等到回老家这一天。
　　我来到那个泛黄的大楼底下。烈阳无声地曝晒，蝉鸣迭起，兴许正讲着不知谁的故事。
　　脚步声甚至都有了回音。
　　又是一声“吱呀”。门被轻轻推开。
　　“娄晓晓，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