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用不着遗忘》浅归楠饴

3、遗忘（1）

　　14
　　今天晚上的生意比较红火。
　　因为十天半个月没有人烟，突然来了一个小姑娘，就觉得算很红火了。
　　小姑娘二十岁出头，眉眼清淡，没有化妆，只是脸上冒了几个痘。四肢也瘦瘦小小，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看着莫名有点像林妹妹。
　　“姐姐。”她低着头跟着我爬上几层楼梯，坐下后又开始抹眼泪，“可是他真的挺好的。”
　　“嗯，但是你也不要自责，有时候真的不是谁对谁错，只是不怎么合适而已。”
　　之前我碰到过一些客人。大多也都是年轻的小姑娘，找我的原因大抵都是和男朋友分手。
　　应该也只有年轻的小姑娘，希望在遗忘术的什么名堂里，得到解脱。
　　她们不知道的是，其实她们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脆弱。
　　“我印象最深刻的那个场景，还是之前在操场上，他跑圈，跑的特别快。
　　我怎么也跟不上他，他就停下来等等我。
　　后来他越跑越远……一直到看不见为止。我都不知道这是梦还是真的了。”
　　“嗯。”
　　“今天他生日，没想到最后祝他生日快乐的办法，居然是尽可能不要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大多数情况下，我只是听。
　　有时候记忆缺那么一块，是挺不好受的。
　　不过有的事影响了她们正常的生活，忘记倒也无妨。
　　反正早晚会在蛛丝马迹里想起来，然后发现，自己当时要死要活地，还挺……
　　挺青涩，也有点幼稚。
　　我不是什么专业的心理辅导师，能干这行大概只是因为本身经历和共情能力。或许是我们家会遗忘术的人特有的天赋？也说不准。
　　“所以你下定决心忘记了是吗。”
　　她不再说话，于是我发问。她犹犹豫豫地一声“嗯”，我知道她不是那么果决。
　　我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手心沁出一层薄薄的汗。我扶着她躺到床上。
　　“有时候，也许用不着遗忘。”
　　每次接待客人，都是这么一句话，如鲠在喉地。
　　我又是没说。或许他们自有权衡吧。
　　“……请开始吧。”

　　15
　　高一刚开学，蝉鸣聒噪，那年夏天很长。我很快搞到一帮朋友，但她们都住宿，晚上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往回走。
　　班里有个女生叫柳玥，她很不一样。不像我们这样咋咋呼呼，反而很安静，甚至有着不像十五六岁少女该有的沉稳。
　　据说学习也很牛。
　　第一次跟她对视时，我们四个好朋友正难得聚众学习。那是一道难度中等的物理——还没来得及分科，我妈认为学理科更有出路（当然这不妨碍我最后还是选的文）。
　　我们大惊小怪地算出第三问的答案时，她正转着笔写题。听到声响，往这边瞟了一眼。
　　我于是十分心虚地迎上她的目光，双手合十作祈祷状:“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她淡淡道了句没事，美丽的眼睛眨了眨，没有移开视线。巧的是有束光恰好打在她那个位置，瞳孔映出琥珀色来。眼窝深邃，睫毛纤长，内双深深一道，且很显眼。
　　对视了两秒，我率先移开视线。
　　不光学习牛，还挺漂亮。
　　唯一的缺点大概是，她老是独来独往的，还有点傲，像腊梅花似的。

　　从那以后，我们时常对视。
　　有次是老师点她回答问题，我下意识看向被点到的人，发现她面无表情地收回看向我的目光后开口回答。
　　有时是我们玩闹时我顺势向后一瞟，正巧对上她刚刚抬头的视线。
　　不久后的国庆假期转瞬即逝，再开学时，暑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体育课不必再大汗淋漓，于是我们跑得格外欢腾。
　　跑道上稀稀落落地又几个认真锻炼的同学，大部分还是在草坪上打闹。男生大多抱来足球开战或上篮球场一展身手；女生有三两成群给男生加油助威的，而大多在树荫下打羽毛球。
　　柳玥就是认真锻炼的其中之一——或者说，班上只有她一个自觉跑圈的。
　　我看到她一个人好像有点孤独的背影，心思一动，跟朋友说我去去就来。
　　于是我迈开步子，三步并成两步跑到红色跑道上，跑在她右边。
　　她没看我一眼，也没说话，就继续跑。
　　我跟着她跑完一圈四百米，立即气喘吁吁起来。她在匀速慢跑，已经跑了三圈了。
　　我暗暗赞叹她的耐力，奈何自己跑不动，只好走起来。
　　直到她又跑到我这里时，居然停了下来，跟我一起漫步在操场上。
　　“你很喜欢跑步吗？”我没由来地问出一句来，出口后便后悔:这不是废话吗。
　　她嗯了声，算是回答。
　　这是我第一次跟她说话。
　　此后的体育课，我也鬼使神差地跟着她跑圈。经常是我谈论不久前发生在班中的小事，她默默听着、不时轻声发笑。我才发现，原来跑步也可以这么有趣儿。

　　“今天中午可以一起去吃饭吗？”
　　很多次一起跑步之后，我仗着自己社牛的本领很突然地发出邀请。难得地，我心中升起一丝紧张。
　　“好啊。”她爽快地答应。
　　自那以后，我们便常聚在一起。我把柳玥介绍给张莉薇她们，巧的是她们四个还是一个宿舍。
　　我不禁对住宿产生一丝向往。
　　与此同时，我妈观察到了我放学到家时间之晚，也为我的安全考虑。于是我顺利入住宿舍大楼，顺便分到她们四人对面，且老是去那里窜门。
　　柳玥睡在左边靠墙的下铺。当时她还在学习，看到我后紧锁的眉头便舒开，甚至唇角挂上深深的笑意:“沫沫？你来啦。”
　　看到她的笑容，我也不禁喜上眉梢:“嗯，来找你玩儿啊。”
　　那天是周末，晚上的天空一片漆黑，但却有零碎几点星光——以及那颗极亮的星星，都在与我们遥遥相望。
　　我坐在床上，将身子团成一团，凝视那片天空。突然，那颗星星似乎点燃了我。大半夜里，我悄悄起身，用偷偷带来的、表姐的旧手机给她发了条微信。
　　“——今天晚上的夜空好漂亮，要不要出来看看？”

　　我不记得当时怎么躲过宿管等人的看守，总归是一个嬉皮笑脸的扯着一个不知所措的跑到操场底下。
　　校服火红，天色深黛。绿草隐隐，秋意寒寒。
　　十一月初，也快要入冬了。
　　她起初有点紧张，但我一直攥着她的手，她也渐渐放松下来。
　　甚至心情不错地哼唱起来:
　　“一闪一闪亮晶晶——”
　　“满天都是小星星。”
　　声音清澈而有些渺远，甚至像听到风吹过柳叶发出的簌簌轻响。
　　“哇，你还会唱歌啊？”我十分惊喜地发问。她腼腆地笑了笑，说随便唱的。
　　“很好听的！那你什么时候录一段让我珍藏一下呢？”
　　她摇了摇头，说算了算了。
　　我也没太在意，仰头又看向那夜空。
　　几天后，发现微信里躺着一段语音。
　　点开才发现，那是柳玥给我唱的小星星。

　　我以成绩排在年级六百名结束了高一上半学期。
　　寒假大家四散回家过年，欢天喜地的，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
　　而柳玥却发消息问我:要不要我给你补习。
　　我妈也极力劝我好好学习……于是我就从了。
　　家离得远不方便见面，每天大概是早上七点被一通电话叫醒，接着开着视频聊天写作业，遇到不会的题她给我串讲。
　　有时候只是讲题，有时候顺带连根拔起一串不会的基础知识。
　　不得不说，有个学霸教你学数学物理真的很帅好吗。
　　本来对学习提不起兴趣的我，开始期待每天早上被她清澈好听的声音叫醒，开始尽力多做一些题期待她的夸奖，甚至她骂我是不是傻也让我觉得喜悦……
　　这个寒假可以说是十分充实了，开学测我甚至不负众望地进步了一百名。
　　兴许是因为我妈期待的目光，兴许是因为柳玥太过优秀……我开始打算认真学习。
　　上课我强打精神，尽可能向老师询问一切疑点。晚上推辞娱乐，写完作业后，甚至打开手电、缩在被窝里挑灯夜读。
　　成就感有是有的，但是没过一个星期，疲倦就席卷我的全身。
　　但是这种疲倦似乎总能被柳玥和体育课上和她跑步带来的风所拂去……我们跨越五百人的排名，可以说是无话不谈。
　　但是有关我和她的以后——我们的大学、职业、梦想这些高中生时常幻想的事情，我们从来没有谈过。

　　三月初春，校园里的柳叶被染上新绿。柳玥便扯着我跑到树下，揪了一片柳叶，示意我看着她。
　　她将那片叶子放在唇边，轻轻一吹，柳叶竟发出动听的声响。
　　我忙问其中缘由，只记得她滔滔不绝一堆，我都没有听明白。
　　最后她认命似的说:“那你多练练吧。”
　　说罢便又扯下一片柳叶给我，我将它抵上唇边，也是轻轻一吹。
　　无事发生。
　　看她认真的深色，我心中浮上一计。
　　“玥玥，你那片是不是有什么魔法啊，让我试试你那片呗？”
　　我满面笑容，对上她的视线，往前凑近了点。
　　她顿时往后退了一步，结巴道:“这这这片，我都吹过了，不好吧……”
　　“让我试试嘛~万一是你背着我在你那叶子上使了神力，岂不是让我吃亏呢？”
　　说着，扯了扯她的袖口，更凑近一些。
　　她甚至有些张皇地躲开我的视线，将手中那片递给我，低声道:“给你。”
　　我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到一旁试着吹了吹。
　　——果然还是不行。
　　果然柳玥没有魔法啊。

　　那天晚上，我照例在被窝里打着手电写题。那是一道不太简单的物理，冥思苦想半天都没有结果。
　　吹完她那片柳叶之后，我心里一直痒痒的。胡思乱想着，思绪的尽头永远都是柳玥。
　　甚至刚分开几小时，思念就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我。
　　我偷偷摁开手机，时间显示十一点半。
　　她应该还没睡吧。这样想着，我点开她的头像——过分严肃的一株梅花，敲下几个字。
　　“能过去找你吗？”
　　没过多久，那边有了消息:“嗯，你记得小点声。”
　　我的心脏立马躁动不安起来，一方面是因为要偷偷做坏事的激动，一方面是可以靠近她的窃喜。
　　于是趿上拖鞋、踮起脚尖，捏起那张薄薄的物理卷子，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再悄悄推开对面那扇，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响。
　　她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几乎是一片漆黑里，她发丝好像微微遮眼，甚至有点可爱。
　　我便又轻轻钻进她的被窝里，虽然不可避免地发出了几声响动……
　　然后我们又打开手电。在那之后，暖黄的光就被笼罩在棉被之中，映亮了她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