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也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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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
1
我收拾完最后一点衣物塞进行李箱。
这是我仅有的一个箱子，装着我最必要的东西。今天是我去新地方的第一天。为了节省开销，我会住在那里。
这份工作很特殊。因为平常没什么人来，所以大部分时间我还是会留在先前工作的地方谋食。
这年的北方，国庆前还仿佛是燥热，国庆期间下了几天连绵的雨，此后便冷得一发不可收拾。
我侧耳听得清行李箱的轮子碾过落叶的咯吱声。
我拢了拢黑色的呢子外套，以便系上它的扣子。天刚蒙蒙亮，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办公楼楼底。
那是一栋白漆早泛了黄的老楼。不高，只七八层。这栋楼位于该市中心。楼外树木零零散散地在停车位边上排成几排。
今年秋天来得格外早。
2
“沫沫？睁开眼。沫沫？”
模糊间，有人拍醒了我。我睁开眼，我发现穿一身白大褂的表姐娄晓晓正拿纸笔，一边看我，一边在纸上勾勾画画。
“好。测试一下。你今天早上吃的什么？”
我回过神来。我的表姐不是什么医生，她只是租下一小片地方，卖着家里传下来的“遗忘术”。
家里数她技艺最为精湛。她喜欢穿白大褂，假装自己是医生的样子。大概是因为她小时候学习不够好，没考上那种医学类型的大学。
“呃，馄饨。白菜馅儿的。”
我好像哭着来找她忘记点什么的？
“你知道周杰伦吗？”
“嗯哼，你超喜欢的一个男歌手嘛。”
“然后。你知道柳玥是谁吗？”
一个个高而清瘦，白净好看的女孩身影浮现在脑海里。
“是我同学吧。高中同学，女生，高个子。”我思索片刻回答。
在我的记忆中，我的高中生活和大多数人一样，有铺天盖地的试卷，解不出来的数学题，还有遮瑕膏盖不住的青春痘和黑眼圈。我有一群好的不行的姐妹，没有惹人心烦的男同学。
我有什么好忘的呢？
“好。”表姐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一定发现我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于是她理了理那几张纸塞进抽屉:“这些你用不着拿走了。情况还不错。”
“娄晓晓。”我从那张铺有洗得发黄的白床单的床上起身，“虽然不知道我刚才忘了点什么，但还是谢谢你了。”
她转过身干自己的事去了，没说话。
3
我上高三，还有半年就高考了。这大概是我不得不忘记什么坏事的原因之一，我不能把糟糕的情绪带进高考考场。
剩下的日子十分规律，早上不到六点起床，忙忙碌碌地刷牙洗脸，跟几个学习好的姐妹一起背单词，有时也拉扯着向数学老师问问题。
半学期下来，我也从年级倒数的七八百名一跃而进了年级前五百。老师说，我的努力她看在眼里，可是考上本科的概率还是不很大。
有那么一两次，表姐娄晓晓会拎着几箱牛奶鸡蛋之类的东西送到我家。不知道为什么，我妈不太欢迎她，不过碍着我和她关系好，也假装看不见。
她常常是轻轻叹息一下，放下东西之后叫声“小姨好”，就被我扯着进我的房间。
她其实也觉得我考不上什么好大学，于是打算让我跟着她去卖遗忘术。那能挣多点钱啊，打个遗忘魔法的牌子跟糊弄小孩似的，通常是没什么人来，来的也大多数是刚失恋伤心欲绝的年轻女孩儿。
我又不跟她一样打算学医，才不想跟她一块干，我还想给我妈更好的生活呢。不过这话我没说出去，万一我真的学习走不通，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啊。
我爹妈从农村出来，就没考上大学。后来他们离婚了，我妈一个人拉扯我。
初中终于是毕业，以全市五千名考上高中，成了我妈的希望。刚开学几个月后，我妈眼看着我天天早出晚归，觉也睡不好只觉得心疼极了。她就相信学校的封闭管理，把我交给了宿舍大楼。
高三最后一个三月，天气还是冷的，不过比二月有明显好转。通常是早上从被窝里钻出来，似乎还能看到哈出的团团白雾；五圈早操跑下来，四肢的血液就恢复流动了。
我跟同班几个不太熟的女生分在一个寝室里。我有三个好朋友——张莉薇、罗瑶瑶和郝佳，都在对面的寝室。我有时会偷偷溜去她们房间。
当房间里只有她们仨时，我们就愉快的聊天，有时也一起做道数学题。但是每当有别人在时，她们仨就面露难色:不是说快到时间熄灯了，就是还打算努努力想出来某道物理题。
要知道，我们不是一个班的，我高二分班没选物理。我自然无法加入她们的话题，只好悻悻离开。
好容易我逮到了挠她们痒后她们捧腹之时，寝室门已不加防备。我推门而入——事后我才发觉这还挺不礼貌的——发现屋里除了两个不认识的，还有高一时自己班里一个高高瘦瘦的女生。
我想了想，她叫柳玥。她学习好，排在年级前十，是学校的重点培养对象之一。
我面向她，弯了弯嘴角，给她打了个招呼:“嗨。”
柳玥正转着的笔一顿。我发现那是最简单的黑壳签字笔。她没有抬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片刻后，她答应道:“……嗨。”
我头回见我的三个好朋友面露尴尬之色，张莉薇拢了拢自己一点不乱的头发。我发现气氛不太对劲，就打算动身离开。还没等我挪开脚步，柳玥便低着头抢先站起，喃喃说:“我去个洗手间。”
门又被关上了。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4
那件事后，一开始我还在担心她们尴尬是不是我侵犯到她们隐私、让她们在舍友那里掉面子或是别的什么的。事实证明我的朋友不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
有天下了晚自习，我在她们仨班级门口驻足。我们四个通常结伴回寝室，不是她们等我就是我等她们。只见张莉薇她们出来，罗瑶瑶和郝佳嚷着自己肚子疼要去接开水。这时就剩我和张莉薇。
我就和她一起往回走了。其实难得有两人共处的机会，张莉薇像是思索了半天后开口:“你是不是真的放下她啦？”
我困惑不解；明明我没有心仪的男生，也没早恋过啊。我就装傻，笑眯眯问她:“啊？放下什么？”
她脱口而出:“那谁呗——就……”张莉薇皱了皱眉，话说到一半，住了口。“啊算了，要是你装傻那就算了，我看你这反应也不像很伤心的样子……”
“你们俩怎么不等我们！”我后背突然被拍了一掌，张莉薇眉头舒开，顿时转身笑骂:“傻逼吧你！！”
话题结束。我们四个便像往常一样打闹着回寝室，先前略微紧张的气氛烟消云散。
我还是会去她们寝室玩，但是此后有其他人她们也不会拦着了。
经常也会遇到柳玥，她偶尔会面露尴尬，偶尔会神色凝重地盯着我看那么几秒，但大部分时间还是默默刷题。这时张莉薇她们就打着哈哈说:“哎让让！咱寝室的希望要学习，咱出去聊啊，出去聊——”
有时碰到查纪律的宿管，刚出门便被骂着回自己屋去。我们也没什么正形，大多是跟宿管胡扯两句，再顶着嬉皮笑脸回自己寝室。
然后就是刷牙，洗脸。宿舍楼的灯一齐熄灭，月亮代替灯火遥遥地照着。我记得北边有颗星星一直都特别亮，每天晚上都能在我们寝室的窗边看到——我都开始怀疑那是不是一颗假的星星了。
黑暗抵不住有刻苦的学生打着手电筒，像打地道战一样钻在被窝学习。我也不是没这么干过，但第二天实在太困，就放弃了。
5
四月中旬，天气回升，早已经到了春天最富生机的时候。杨花纷纷扬扬地落下，片片洁白落到人发丝和鼻尖上。有双双对对牵手走在树下，就好像真的牵手白头了一样。
还剩最后两个月就要高考，我们胡闹的时间又少了点。大家都保持争分夺秒，打算一鼓作气，所以每天的课间被试卷和上课遗留的笔记填满，连趴桌的时间都没有了。
最后一轮大复习我裨补缺漏了不少，先前没理解的一些知识被消化，我还进到了年级前三百。班主任笑逐颜开，拿我当努力学习的典范，说我能考上本科了。表彰大会上也难得出现了我的身影。
我的高中生活真是励志啊。
我不知道为什么之前学习那么烂，是因为我完全没在学习，还是因为我是个傻子？我觉得是我幡然醒悟了，为什么呢？也许是我被我妈的殷切期盼所打动？也许吧。
也许跟我忘了的那件事有关呢？我不禁联想到她们仨的一些奇怪行为，思绪尽头又恍惚地走进一个高瘦的背影来。
然后思绪停止，就没有然后了。
剩下的日子和往常一样，不多加赘述了。最后高考那天，我妈打了辆出租车送我去考场。考试前一天，我和张、罗她们凑在一起说了好久的话，相互加油打气，还蛮自信的。
成绩出来那天，我告诉我妈我考上本科了，虽然只是二本，但我妈还是激动得哭了。我初中以来，从没见她哭过。
我妈上次哭还是跟我爸离婚那阵。我爸脾气不好，喜欢上外面鬼混。和狐朋狗友喝了酒之后回家，嫌弃我妈赚钱少啊，嫌弃我学习不争气呀……没一个让他省心的货啊……
这时候，他的手重重的扬起来，再认命似的轻轻地落下。
有时候也会重重地落，不过是落在他自己身上。
也许是我真的很没出息啊，不过现在不是了。我考上二本了，考上大学了。我可以给我妈更好的生活了。
表姐娄晓晓听闻又来我家，我妈照例无视她。她恭喜我考上大学，不过她说要是以后没钱了可以来找她。她还是不忘宣传一下我们家的遗忘术。
张莉薇和罗瑶瑶也都考上了，郝佳考试失利，回去复读了。
柳玥没辜负学校厚望，走自主招生去了所挺厉害的985。
我们都不怎么联系了。
我的高中生活这样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也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