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很香》仆参

19、莞谷（一）

　　莞谷从前不叫莞谷，叫莞三。
　　他是家里的第三个孩子，上头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

　　“莞谷”是他二十岁那年被人赐的。
　　他至今都未曾忘记自己与那人见面的那天。

　　那是个夜风柔和的夜晚，作为杀手的莞三接到个委托，让他去京城圆圾西三楼杀个人，事成之后有丰厚的报酬。
　　于是莞三背着刀只身一人来到了京城最大的酒楼“圆寂”。

　　圆圾共有三层，位于京城最繁华的街巷，这边是朝廷大臣、文人墨客、甚至皇子们常聚的地方，隐蔽性好，戒备森严，一般人无法进门。
　　这里连下人都会武功，是个藏得住秘密的地方。

　　莞三是个刽子手，俗话说就是拿钱办事。这行虽冒着风险但赚得多，正巧适合只身一人的他。
　　他那所谓的家人早在十几年前全被人害死了。他没有任何牵挂，活着就是把杀人刀罢了。

　　京城街巷两旁挂着灯笼，烛火在晚风中忽明忽暗。
　　外出逛街市的百姓三两相伴，嬉笑闲谈，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莞三仰躺在青瓦房顶，看着残月等待时机。
　　这是他做杀手的第三年，他的内心已由原先的恐惧转为现在的波澜不惊。

　　毫无波澜的心境加上日复一日没滋味的生活让莞三的思想变得麻木，上次杀人时他注意力不集中，差点失手落入敌人的陷阱。
　　这次的任务结束，他想歇一段时间。

　　子时，瞧热闹的人渐渐散去，街市做生意的摊主也收拾东西回家。
　　热闹背后的寂寞冷清这才显露出来，对于莞三来说这才是正常的生活，那些热闹不属于他。

　　圆圾是唯一留住热闹的地方。
　　莞三起身扭了扭脖子，朝那处走去。

　　圆圾周围有许多藏在暗处的侍卫，时刻关注着这边的动向。
　　莞三上手直接撂倒三个，从后院的墙上翻进去。

　　后院都是些准备食材的下人，他藏在正中心的石块后，摸黑打晕个下人，换上他衣服溜了进去。

　　他要找的人物在三楼西侧最里面的房间。委托人告诉他对方会在里面呆一晚上，具体在里面干什么事不是很清楚。

　　“哎，你闲着干什么呢？二楼东边的客人说酒不够了，你赶紧拿两坛送过去。”一个长相凶狠的丫头叫住他。

　　莞三垂着头应下来，之后去柜台旁拿了两坛酒上了楼。

　　丫头看着莞三的背影嘀咕：“这人面生，不曾见过呀，新来的吗？”

　　这里处处透着规矩氛围，尽管楼梯走廊上全是喝酒的人，但却不见一个醉鬼。

　　这里的人非富即贵，跟莞三这个普通百姓不一样，他们身上的气息让莞三觉得讨厌，他尽量贴着墙走，把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当杀手三年时间，不能说经验十足也有了八成经验，一路上遇到问路、点菜的客人时他会尽量摆出一副乖巧憨厚的表情，学着从其他下人那里听来的话，完美混在其中。

　　三楼很快就到了，这里跟前两层不同，走廊上没有人，共有十间房。
　　莞三提着两壶酒直接去了西侧从里数第二间。

　　他敲敲门，轻轻嗅了嗅，并没有酒的气息。
　　他放低声音：“客官，您的酒送到了。”说完他默默将袖子里的短刀往外甩了甩，方便一会握到刀柄。

　　“进来。”门内响起阵淡淡的声音。

　　莞三低着头进门，将门关好后慢慢走到桌前把酒放到桌子上，随后抬起头看清楚了屋内的情况。

　　这么大的屋子里竟然只有一个人。
　　眼前人年纪不大，相貌俊朗，但周身的气息跟年岁不搭，那双眼睛更是。
　　对方正拿着笔在抄经书，抬头看他一眼后淡淡道：“下去吧。”

　　莞三垂下眸子：“好。”
　　他装作离开的样子转身，想等对方放松警惕的空隙将他制服。
　　脑子里已经预先想好接下来的动作，刀也握在了手中，下一秒他就准备转身割断那人的脖子，到时候鲜血肯定会喷他一身，他会从桌子对过的窗子逃出去，然后飞快脱掉自己的衣服，离开圆圾，隐藏在黑暗中。
　　不过真的有这么顺利吗？

　　“收起你的心思。”救在莞三准备转身的时刻，背后那人的声音响起。
　　莞三的脚步停了下来。

　　李穆修：“我的属下在窗外，你动一下他们会立刻斩断你的脖子。想活命就直接离开。虽然不知道谁派你来的，但是你犯不着替人冒着个险，像你一般上赶着送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莞三手里握着刀，转身看向李穆修。

　　对方的眸子静静注视着他。莞三可以看出对方没有恶意，但是他的身份是如何暴露的？
　　难道委托人一开始就在骗他？
　　莞三最后看了这人一眼之后离开了。

　　······

　　莞三的家人是被人害死的。

　　他自小跟家人一起生活在沿江的一个小村庄里，虽然家里不富裕，但是他过的很开心。

　　他是家里年纪最小的，父母、兄长跟姐姐都很爱护他，他们一家人以捕捞为生，过着幸福的生活。
　　但这个美梦在他十岁那年化为了灰烬。

　　沿江村民主要的生活方式就是捕捞。
　　捞些江里的东西拿去换钱。

　　莞三很小就跟着野孩子们一起去江边捕鱼，玩水玩够了再烤来吃，没心没肺地只知道探险。

　　这天，他像往常一般，跟着小伙伴出门来到河边，几人一起在河中嬉戏，泼水。

　　他们的位置在河的下游，每天都能捕到从上游流下来的东西。
　　就在他们们玩得不亦乐乎时，莞三突然踩到个硬邦邦的东西。他脚下打滑直接一屁股坐到了水中，裤子全湿了。

　　其他人看到他的糗样纷纷笑话他，他愤怒地将脚下的东西捡起来一瞧，竟然是个令牌，这个令牌比寻常的小一些，没有花纹，中间刻了个“匠”字。

　　莞三没当回事，当着伙伴们的面气愤地将令牌扔到了水中。

　　其中一个孩子突然问另一个：“哎，你哥是不是从河里救回去个病秧子？”??另一个人回答“是啊，你咋知道？”

　　“全村都知道。”

　　莞三：“啥病秧子？”

　　那个孩子挠挠头：“就昨天，我哥来捕鱼的时候看到河上飘着个人。看那人还有气，我哥就把他救了回去，那人受了重伤，现在还没醒呢。”

　　小孩子有什么事都喜欢互相说着玩，莞三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离开之前，他想了半天还是将那块令牌揣到兜里捡了回去。

　　可没想到这竟然是灾难的开端。

　　几日后的一个夜晚，莞三因捕鱼的事跟父母吵了一架。之后他赌气一个人跑到河边躲进茅草屋睡了一夜。
　　夏季的江边比家中凉快不少，他睡得西路糊涂，昏昏沉沉就这么过了一夜。

　　睁开眼后，天亮了，他气也消了，于是打着哈欠往回走，想着回家跟父母道歉然后吃口热乎饭再去找小伙伴玩耍。

　　可还未走到村口，他猛地觉出一股不对劲来。
　　为什么这么早了，到河边捕鱼、洗衣服的人一个都没有。他抬头望了望天，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带着疑惑朝家那边走去。

　　走到家门口后他又发现自己的门没锁，大概是父母怕他晚上回家才给他留了门，他心情愉悦不少。打开门就走了进去，还喊了两句“我回来了”。

　　但是看到门内的情形后，他瞬间傻在了原地。

　　只见他家本就不大的院子里沾满了血迹，屋子的墙上、房檐下……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中。

　　莞三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他哭喊着跑到家人身边：“爹，娘，你们怎么了，为何全躺在地上？快回答我，那你们怎么了？”

　　他小心翼翼去探鼻息，但是什么都没探到：“姐，你怎么了，怎么会这样，为何会这样？”

　　莞三喉咙都喊破了也没个人回应他。
　　他慌忙跑出门，去敲隔壁邻居的门：“有人吗？叔？婶？你们开开门啊，有人吗？”

　　莞三拍得手都疼了，许久，面前的木门才将将打开个缝隙，一位裹着头巾的老妇人露出一只眼睛：“怎，怎么了？”

　　莞三抹了把眼泪：“婶，我家出事了，我爹娘他们，他们……”

　　老妇人神色慌张：“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不要问我。”一双浑浊的眼里全是慌张。

　　她明显在说谎，不然怎么这样紧张。
　　莞三直觉不对，他把附近每家每户的房门敲了个遍，打开的人全是神色慌张，都说自己不知道，像是受到了惊吓。

　　莞三不放弃，直到他找到了那位捡病秧子回家的小伙伴家里。
　　对方家里的门同样没锁，他吞了口口水慢慢推开门，然后就看到了跟自己家一样的情况。
　　他心脏一紧，跌坐在地上，浑沌的大脑突然闪过些什么。

　　全村只有两户遭到了袭击，除了莞三每一个幸存。
　　官府来追查时，逼问那些说不知道的人才得出些线索。
　　有人透露说，有陌生人进了村，到处打听消息。
　　“那些人在找人，找的那个人前天刚被老方家救回去，还问过我有没有捡到个令牌。”
　　听到这话，莞三浑身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