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传》决安

7、河神风波

　　天际一弯残月寂寂挂着，偶尔拂起阵阵微风，三人前行，沉默无言。

　　孟瞻独行在前，愈来愈快，顷刻间便已无踪迹。青玄与子衍在后默默追赶，如此一路下来，至子时之刻，三人已至入川城外。

　　道旁一侧山石上，孟瞻负手而立 ，望着远处城中鳞次栉比的房舍。夜风拂起他的发，拂过他的衣袍，似是也拂去了他的忧愁。孟瞻正欲飞身跃下，却是看到了什么，唤了青玄与子衍便径直向北面河流而去。

　　待三人行近了这才看清，漫漫夜幕之下，那身着水绿纱裙的女子，一袭上佳的裙色绵绵而光华 ，并随着她的动作流动出细密柔和光泽。她就那样赤着双足坐在水中一方溪石上，将三千墨发尽数拨散于左肩前垂至溪中，纤长的右手执着一柄月形的玉梳 ，动作轻柔的梳动着长发。那玉梳轻轻划过如丝墨发，发尾便化作溪流灵动起来，隐隐闪着星光，奔赴着混入这方水域中。

　　这样的闪烁光泽，在此残月暗淡的夜里，无疑是奇异而突兀的。

　　觉察到有人靠近，女子回头看来，一双杏眸里淡淡不悦。孟瞻看着那女子，神色恭定道：“在下，逝者孟瞻。”一旁青玄与子衍也随之报上了姓名。

　　闻言，女子侧首拨开肩前长发，浅笑着起身，微福了身姿道：“ 原是三位逝者，小女子泊颜，乃此一方水域掌管者 。”三人心下了然，原来是河神泊颜。便是微微寒暄之后，点头告辞。

　　*

　　次日中午，三人辞去投宿的客栈启程。一路上便听得行人商贩阔声谈论着商月第一美人楚芍的艳事，断断续续听得今日这位美人要在一字阁露面，寻觅新任男宠。

　　城中年轻有为的男子均早早赶去了，希望能被选中，如若不然，一睹第一美人风采也是好的 。子衍听闻，好奇之心乍起，硬是唤着孟瞻二人前去观看。左右反正是要经过一字阁的，二人也就随了他心意同行。

　　果然，待三人赶到时，那一字阁外已闹哄哄地围满了看客与应征者。三人便寻了一处地方站定，同众人一道静候佳音。

　　约么一盏茶功夫 ，哄乱的人群终于安静下来，那第一美人登场了。古朴的一字阁二楼上，正中央的窗棂被缓缓推开，一容颜姣好的女子盛装临窗而立。只见她姿容胜雪，身量婀娜，一袭红色烟纱更是衬得瓷白肌肤在日映下莹人眼眸，额间鲜艳的一点血色朱砂更添风华 。确实是美的，尤那双眸，顾盼生姿，娇柔妩媚。

　　楚芍一双皓目自众人身上一一掠过，停在一处，再不舍游移。

　　那里，最外缘处静静立了两男一女三人。青衣的女子双臂环抱，面色冷淡，她左侧的白衣少年面容虽还稚嫩，却已现清雅。而右侧，一袭黑色劲衣的那位······

　　盯着那张容颜，楚芍心下慨叹，这般风采的男子，原来竟真的存在于世间。面容英秀，身姿朗逸自是不消说，那双幽深的海一样的眼眸，顷刻间就可叫人沉溺了。唇边露出一抹娇美浅笑，楚芍朱唇微启，侧首向身边之人说了些什么。

　　看着那样痴陷的眼神，知是要多生事端，青玄扯了扯子衍的衣服，欲离开此地。三人正挪步的当儿，方才楚芍身侧那人已疾步跑来拦下他们去路。

　　众人目光顺着此人步伐一路看来，望见此三人 ，便知自己无望了，那黑衣男子必抱得美人而归了。

　　只听那人向着孟瞻恭敬道：“这位公子，我家主人有请。”

　　孟瞻道：“不必了，我兄妹三人路过此地，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便是转身欲走。

　　见孟瞻仍是要走，立身窗前的楚芍忙开口唤了一声：“公子 ！”便急急回身下楼而来。

　　楼前的看客们自动退让出一条路来，只见楚芍莲步轻移，行至孟瞻面前，盈盈施了一礼。声音娇媚说道：“公子何事急于此一时，难道就不肯赏小女子一方薄面，喝杯闲茶吗？”一番话，配着动人双眸，说得使人难以拒绝。

　　孟瞻却是不为所动，仍旧冷淡答道：“拂姑娘美意，实有要事在身。”回得倒是铿锵，引来围观众人一片唏嘘。

　　闻此话，楚芍本还笑意温婉的脸色明显一僵。这世上拂她所请者，时至今日方此一人。不过，她有什么得不来的呢，凭她的风采姿容，这世间男子有几人会舍得推将开她呢。她要他们的倾慕，要他们均伏倒在她石榴裙下，要这样旷世的成就感，从来不难。

　　现下竟有一人拒绝她，且是这般傲然，倒也颇为有趣了不是吗。收拾好神色，楚芍复清浅笑道：“是吗，不知公子所谓何事，兴许小女子可以略施薄助。”

　　孟瞻垂眸回道：“不必烦劳。”

　　这····呃······人群中泛起大篇讶异之声。竟然再三回绝，态度冷硬。

　　居然正眼也不看她就回绝了，楚芍精致的容颜自眸中绽开细微的裂纹，张口尚要说些什么，却被青玄截住。

　　“劝你切莫枉费心机，如有欲求，回身去寻。”

　　不得不说，此一言成功激起了千层波澜于楚芍耳边心上。竟敢这般戏谑于她！微抿了唇色，楚芍回眸不屑看向青玄，挑眉说道：“你这般姿色又哪里懂得？！”围观众人不禁一激灵，呵，看似有好戏要开场了。

　　果然，青玄冷笑，看着身后那些人同楚芍道：“你以为他们真心爱恋你，倾慕你？”说到此处，话音一顿，又看着楚芍，不无怜悯道：“他们爱的，不过你一时的好皮囊。”

　　楚芍一副应当然的样子，不为所动道：“我乃商月第一美人，你以为还有谁配得这些？”

　　“美人？”青玄冷笑，“难道你会永生吗？这世间便再无后来者了吗？呵，将身外之物看得如此重要。”

　　听着这样羞辱却又真实的话语道出，楚芍双目里火气蒸腾，愤愤道：“你不过嫉恨罢了！”吃不到葡萄还偏要说葡萄酸，这类人并不少见。

　　闻言青玄不禁失笑：“嫉恨？你何来让我嫉恨之所在，倒是这商月中美人随处有，你信吗？”

　　听她说如此，一干人等皆是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是否听错。这国中竟还有姿容绝世的女子？是谁？

　　唯孟瞻与子衍几乎顷刻便知青玄所指之人——泊颜，河神泊颜。子衍急急望向自家师兄一眼，只盼他阻止师姐。孟瞻自是知晓，正欲开口拦截此事，却听楚芍咯咯娇笑道：“哦？我倒是好奇，你所说之人可是存在？”青玄只是沉默。

　　见青玄如此，楚芍轻哧出一声冷笑，懒懒说道：“好了，今日便与你玩玩，我且在此候着，你自前去寻你所说之人。只是，可千万记得不论需要多少时日一定要归来呀，否则你这二位同伴我可不归还的。”

　　青玄亦提唇回一记冷笑，再看去孟瞻二人一眼便欲离去。被孟瞻蹙眉以密音唤道：“何须制此一时之气，隐身离去便是了。”却被青玄一口回绝：“不要。”事已至此，不教训教训她焉说得过去。

　　青玄离去，围观一众人也因看了她如此执意，似有几分值得信赖，便等着看最后如何收场。究竟是见得绝世美人呢，还是那姑娘一去不复返呢。

　　却是直至太阳西沉也未见青玄归来，众人多已不耐烦。反观阁中之人，那位自不必说了，怡然自得的饮着鲜茶，压根儿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倒是那两位，为何也那一副事不关己的悠哉样儿，难道真想留下来了不成。

　　然，就在此一时，人群中一阵骚动，那青衣女子竟然回来了，而她身后那是······众人的目光凝了一地。

　　那自一片晚霞光辉中款款而来的，真的是这方国土里存在着的人儿吗？水绿色的柔和薄纱，纤长曼妙的旷然身姿，超凡脱俗的绝色容貌，竟真的是他们这方国土里所孕养出的灵魂吗？

　　方才还闲情逸致的楚芍也豁然起了身，怔怔的圆睁着双眸。不可能？！怎么可能? !怎么可以？！那样的风采气质，偏又得那样的出尘容颜。她不信！亦不准！

　　随着青玄而来的正是河神泊颜，只是此刻她蹙起的双眉，昭示着内心的不悦。青玄急急寻来之时，说是要她帮忙惩戒一人，因知晓他们身份就随同前来，现下却是明了所为何事了。这四周那般灼炙的目光，当真令她极为不快，停下脚步，冷冷扔下一句：“不想尊为逝者亦有如此嗜好，恕泊颜不再奉陪。告辞了！”便是挥舞长袖，飞身而去了。

　　众人望着那飞离的身影不禁痴愣住了，仙子啊，定是来自广寒宫中的嫦娥之神了。

　　一旁孟瞻与子衍听得那话皆是无奈，唉，这才几时呀就得罪了一位神仙。师父可是说过，冤家宜解，莫生是非。

　　反观青玄倒是冲着楚芍挑了挑眉，只她却不知，她这般逞强好胜亦为今后埋下了无端祸根。看那楚芍一副挫败样子，青玄道：“繁华不过一指流沙，还要继续追逐吗？”

　　楚芍脸色难堪至极，却仍傲势答道：“你懂什么？！也敢来教训我？！”

　　眼看事情越发不可收拾，孟瞻出面唤住了青玄：“好了，耽搁这些时间，又惹下不小的麻烦，还嫌不够吗？”话毕，长身自二人之间穿过，拂袖而去了。

　　子衍见状忙扯着青玄一面外出，一面回头冲气得不轻的楚芍说道：“叨扰叨扰，先行告辞。”也追随孟瞻而去了。

　　徒留楚芍孤身一人立于阁中，在这暮色四起时分像个笑话一般，在众人目光里似秋叶萧瑟。凤仙花汁淬染的鲜艳指甲狠狠嵌入掌心，逝者么，很好，她记下了。

　　**

　　遥远之地。

　　景色极佳的一处山崖下。

　　一方热气氤氲的深潭里，一人置身其中，三千墨发随意散于绿地之上。在听完下跪之人的汇报后，淡淡嘱咐了句什么。

　　那跪着的檀衣女子始终未抬头，缓缓退了去。

　　既然出现了，那么，静候逝者大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