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传》决安

6、(五） 狐妖和狼妖

　　只听那凉凉女声道：“怎么，就这般急着代她去死吗。”

　　狐妖蓦地一惊，睁开了双眼。居然被识破了，难怪她明明招招狠厉，却都让自己有机可乘。那么，究竟出错在了哪里？自己明明隐去了气味，小心翼翼的呀。

　　看着面前之人疑惑的眼神，青玄收剑归鞘，讥讽道：“看来，她倒是不常在你面前腰肢款摆。”就这样也愿为她去死，真是可笑。

　　一句话仿佛戳中了难言心事，她是不常在他面前露出娇态的。以前在兰谷时，她尚且还是个小女孩的样子，对他倒还是颇为亲厚的，成天绕在他左右。后来长大了，渐渐淡了，出了谷后，就更加的淡了。他哪有资格要她腰肢款摆柔软娇媚的去讨好着。

　　叹了口气，男子回复本身，跪地望着三人道：“求你们放过她吧。她本性不坏，求你们饶过她，我会劝她改过，带她远离尘世，”微风拂动他的额发，他目光坚定地看着三人继续说道，“如若不可，我亦愿带她受过。”

　　孟瞻看着男子，神色复杂道：“就这般想要守护她吗，即便她从未真心待你。”

　　闻此话，男子反而笑了：“那又如何，既然一开始便选择了守护。”

　　子衍的双眸里也是些许动容。是了，一旦开始，一旦选择，便是只为那人。

　　唯有青玄，一双茶色的眸子仍旧冰冷：“你还不死心吗，这么些年，她可曾动心过？”她垂眸片刻，“不然，我们就来试试。”

　　男子看着她，疑惑问道：“试什么？”

　　青玄冷笑，定定看着他道：“你所谓的守护，所谓的爱。”有多不堪。

　　*
　　数天后，九巷镇中，一名娇俏的橙衣少女欢快游走于繁华集市中，一双灵动的眸子不时来回探寻着。几日下来，这镇子方圆百里均是一片平静，看来那个替死羔羊已经成功取得信任 ，为她清理了麻烦。这下连烦人的管束者也一并消失了，没人管，也没人抓，该是她的天下了。少女开怀一笑，脚下步伐愈发轻快起来。

　　几个时辰之后，夕阳欲堕之际。郊外树林里，一书生样貌的青年男子兴奋的向前跑了几步，指着不远处那座木屋叫唤道：“找到了！孟姑娘你看，是不是那里？”却听身后凉凉声音道：“是了，又如何？”

　　男子满脸疑惑地扭头看向说话之人，下一瞬，却惊得瘫软在地。身后那个，又哪里是方才所带引的娇弱少女。

　　面前之人，一袭红色柔纱，修长纤细的玉色双腿裸露在外，足蹬红色锦鞋，双臂环胸，眸色冷厉。鲜红发色在即将退逝的残阳映照下，正浮闪着妖异的光泽。男子几近崩溃，舌尖幽颤地问道：“你····你····是····谁？”

　　红衣女子扯唇笑道：“那重要吗？你现在该想的难道不是下辈子的事么？”伴着话音一双嗜血的红眸里飞闪一道寒光。男子惊恐的双眸瞪得更甚，尖叫声锁在喉头深处，空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红衣女子抽出双手，亮了亮尖利的指甲，一步步向着地上绝望的男子逼近。就在那双利爪扣住男子脖颈俯头贴近之时，忽听得一声口哨响，女子怒目探去，却在下一瞬嚣张的气焰骤减。身后赫然便是那三尊瘟神，口哨声正是从那表情玩味的少年口中发出。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还这般的阴魂不散！

　　子衍看着那女妖，眨了下右眼，玩笑似地调笑道：“好巧，又见面了，没想到你本尊更见魅力。”

　　女妖狠狠皱了眉，不悦道：“既知不受欢迎，那就滚！”说话间一记红光抛向三人，身形已逝。三人疾疾追去，徒留地上瘫倒着失魂丢魄的男子。

　　暮色一点点的浮上来，一片静寂之中，劫后逢生的男子瘫软着身体，手脚并用的向着来时方向爬去。只是刚爬了一小段路程，就又堪堪停了下来，在他面前是那双红色锦鞋。刚退下去的冷汗复又潮水似地袭遍全身，他颤抖着，颤抖着，跌趴在地。四周更显沉寂，只听得他濒死的心跳声，前仆后继的死去。

　　“咻——”

　　但闻利剑划空而来，那女妖向后一个闪身，正正躲过。

　　却在同一时刻，子衍已上前将那近乎崩溃的男子携了过来。并伸手在他面上一晃，将划开的拇指自他眉心推了上去，接着自身侧的背袋中取出一粒妖蛊射向那人，便见他怔怔地沿原路自个儿返回了。而后，子衍站定孟瞻身侧一同观战去了。

　　面前二人均是招招狠厉，杀意盈满。那女妖尖利的长甲划开一道红色血光，便是定定照着青玄双眼而来。只见青玄提剑破开光束冲向女妖，一剑落，身后传来一声痛呼。

　　与此同时，孟瞻与子衍均觉察到身侧结界里细微的声响，共同扭头看了一眼。

　　伴着剑尖上一滴血水的滴落，青玄的眼睛眨了一下。原本气焰嚣张的女妖颤抖着右手捂上脸，触碰到伤口便是一阵刺痛，放下手来一看，只见于掌中横贯着一条血痕。

　　那双红眸之下，赫然便是一道剑痕，细细划开血肉。女妖明显被激怒，嘶吼着便结了光束要扑上来。青玄回头，抬手起了剑势，剑锋陡利，光芒划过女妖膑骨。下一刻，方才还是盛怒着的女妖惊叫跪地。

　　结界里，呼吸越发的不够平稳。

　　青玄终于收剑归鞘，淡淡望向孟瞻方向一眼，复回头，蹲下身盯着地上的女妖道：“怎么，以为自己只手遮了天，于股掌戏弄人很好玩？”

　　疼的面目狰狞的女妖看着面前数次伤自己之人，一双眸里迅速泛起了水汽，遮掩掉了那一抹恨极了的光芒。月色下，女妖轻泣着开口：“姐姐饶命！我知错了，只是，我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啊姐姐！”声音悲凉，仿佛又是那个娇羞胆怯的少女一般。

　　“哦？”青玄蹙眉疑问。

　　女妖神色幽怨，试探问道：“姐姐可知莫叶？”

　　青玄挑眉，满是不屑道：“那个替死鬼？”

　　女妖膝上紧攥的右手微微松懈，果然，已经死了么。与自己所猜想的一样，他们果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人。女妖暗垂的眼底划过一抹喜悦，面上却是懊恼添了悔恨。

　　几人将这丝表情收于眼底，面上仍是不做声色的等着下文。待女妖好似懊恼够了，又开口哭诉着：“姐姐有所不知，我与他本是千里之外兰谷而来。我们二人自幼时遇见，便一同成长、一同修炼，算得青梅竹马了。本以为一生如此，得一知己，修得人形，已然圆满。可那一日，他忽然同我说要自人世走一遭，并邀我前去。不是没有听说过尘世繁华，灯红柳绿的，”

　　说及此处，女妖沉默了，仿佛重又陷入当初，“于是我欣然随他而来，打算见一见这尘世里的人间欢乐。可是不久我便发现，莫叶变了。他不再如往日一般待我，开始变得暴躁易怒，双眸含血。我不知如何帮他，也帮不了他，只会哭泣。直至那一日，趁我入睡之后，他喂我喝下带咒的血，从此逼迫我走上了杀人嗜血的不归路······”

　　女妖神色悲戚，她就那样闭着眼，睫翼轻颤着，任一滴泪缓缓滑落，哽咽着为这个故事划下结局：“我以为他离开了就不会再如此，可是我错了，深埋在我骨血里的那种嗜血狂潮，任我如何也阻挡不了。”最终句讲完，似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般身形一沉而下，神色颓然的女妖满面湿润，仿佛往事难以回首，满目疮痍。

　　呵！若非是已知晓的故事，只怕该是要不舍了。青玄回眸看向结界一眼，挑眉冷待。

　　不是说悔恨了吗，不是说不再作孽了吗。

　　“够了······”一道涩涩的嗓音于寂静中黯然响起，掺满了沉重与苦痛。

　　我在你心中原来竟是如此不堪的存在吗，随时随地可以抛却的，蝼蚁一般的悲哀存在吗。楼萱。

　　我一直以为，看一个人是否爱着另外一人，便是看他在危急时刻，生死关头，对那人的守护。能够轻易便被推出去的，必然是不中用、不在意的。若爱一人，那么死又何妨，百般折磨又有何惧。

　　因为，爱呀。

　　可是楼萱，你的那一抹喜悦真的让我的爱于这寂寥夜色中，如遭曝晒，遍体鳞伤啊。

　　闻听如此熟悉的声音，女妖惊诧地看来，但见一道紫色的身影自结界中缓缓浮现而出。惊愕的女妖看着面前再为熟悉不过之人，双眸里盛满了怒意，衬着眼底血痕，分外可怖。她看着他，厉厉质问道：“莫叶，你出卖我！”

　　莫叶却似未闻见一般，怔怔看着她：“为何骗我······”

　　明明承诺过他的呀，明明承诺了他那么多事的呀。笑眯眯的，说着将来长大一定非他不嫁的她；满眼羡艳，说着尘世繁华，想要一睹其风采的她；声声悲戚，说着懊恼悔恨，让他带她离开的她······什么呀，难道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那他，算什么？这些耗尽的岁月，又算什么？

　　清冷夜幕里，一袭紫衣的男子缓缓闭眼，任泪水斑驳了容颜。他开口，声音颤抖着，讲下这一生最痛最后的情话：“莫叶可以出卖这世上任何一人，唯独不会出卖楼萱。楼萱可以欺骗这世上所有人，唯独不可欺骗莫叶。你变了，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楼萱，不再是我的楼萱。”

　　这些年来，他眼睁睁看着他们之间的鸿沟越扯越大。他以为，只要自己不停地向着她奔去，即便那尽头在无边天涯。终有一日，她会停下，他会到达。

　　却原来已经错过，地覆天翻了呀。

　　女妖唇微张，望着面前这般模样的莫叶，忽然就不会说话了。

　　事已至此，青玄就在这一刻出手，自腰侧取下戮魂翎，集结印法，便要自那女妖眉心穿过，却被孟瞻握住了手腕。青玄不禁疑惑回头看去，只见孟瞻眉心微蹙，眸底闪烁，终是悻悻收了手。

　　孟瞻放开青玄行至女妖身前，右手集结印法，袖袍飞舞，一掌向她劈去。伴随着华光浮动，一声痛苦凄厉的惨叫响彻林间。孟瞻紧随着念动咒语，缚下禁术，便伸手抱起地上一团向仍旧紧闭双眼的莫叶走去。将那团火红搁置于莫叶怀中，在他讶异的眼神中说道：“这一次，好好守护吧。”遂转身离去了。

　　青玄望着那离去的背影，忽然懂得了些许，原来师兄的故事是这样的。她回头看了看身边的子衍，见他双眸里也是海一样的忧伤满溢，遂抬手轻拍了拍子衍的肩，一同离去。

　　夜色仍旧暗寂，罩着三人离去的背影，罩着怀抱红狐的男子。

　　忽得忆起了那日同青玄所说下的话。

　　‘若抓住她，你们会如何？’

　　‘当然是杀了。灰飞烟灭。’

　　‘可否，留下····她的····尸身。’

　　‘呵·····你到痴心。’

　　·······

　　他原以为，他站在这里，最终能等来的会是她的冰冷身体。也罢，生既不得同行，那么楼萱死后让我们长眠于一起。

　　可是，上天竟然如此厚待于他 ，竟将一个原本的她完美奉还。

　　那么楼萱，你还是我的楼萱。从此以后，只是我的楼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