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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退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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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傀儡围堵,封豕兽低吼,悠然自得地来回逡巡,似乎在等待更加美味的食物,只要稍不经意便会被它一口吞没。
聚在一起向来热闹话多的一群人,顿时鸦雀无声,陷入长久的沉默。
彼此都心知肚明,没有人会为了活命将同伴推出去。
褚烬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完颜修身上,耐人寻味。
完颜修心虚地垂眸,在不被人看见的角落,攥紧了拳头,方才他帮着破阵,又杀了不少傀儡,确实存了泄愤报复的心思。
但这些,瞒不过褚烬的眼睛。
他忽觉自己可悲又可笑,既做不到纯善,也做不到至恶,到头来对不起所有人。
他想,如他这样的人,结局注定不会好。
天色灰暗,阴风不歇。
晏安牵了牵嘴角,却掩不住悲戚的神色:“看来我们要埋骨这阴风峡,回不到玄天门啦,真遗憾,我还没有升镜,还没有成为真正的剑仙让我爹他老人家长脸呢。”
陆英说:“你连把本命剑都没有,还想当剑仙,远着呢。”他们之间说话一向直白,这番际遇下的打趣更称得悲从中来,“不过你本就不是块练剑的料,若能回去央千鹤长老给你寻一柄趁手的法器,定有另一番造化,可惜……”
“命运如此,时不我愿。”叶茯苓叹气。
“说起来,我们昨日才结义,今天就一起被困死在这儿,可谓是不同生但共死。”晏安给自己壮胆,颓然之外多了几分视死如归,“虽然许下的愿景还没实现,但黄泉路上好歹也有伴儿了,不必太难过,大不了十六年后我们杀回来,再聚首,让名号响遍灵洲大陆!”
提到名号,他猛拍脑门:“结义时居然忘取名号了,真是疏忽。”
又低头看了眼脏污破损的衣袍一角,有些不甘和惋惜:“要是能换身干净的衣服就好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付云中问:“你不怕死?”
晏安回答得干脆:“自然不怕。”
付云中又说:“可你一害怕话就特别多,特别密。”
晏安:……
宋寻都听不下去了,她强撑着起身,就地盘腿坐直:“你们别哭丧着脸了,还没到绝路呢,怎么个个都一副慷慨就义共赴黄泉的模样?”
晏安一骨碌爬过来,难过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老大,你就别说大话了,你我的实力都在玄天学苑成绩排行榜上写着呢。我承认你刚才破阵对敌的招式很威风很霸气,可不还是打不退那个刀疤脸和傀儡军,更别说他们还有一头吃人的妖兽了。”
他圆眼一睁,似乎想到了什么:“老大,你不会想用碎片换人吧?这样也好,能活几个是几个,起码还有人给我们收尸上坟……”
“呆子,我看你脑子是被吓得不清醒了,反派的话也信,他说用一块碎片换一个人生,无非是想看我们为了活命起内讧自相残杀罢了,此人居心叵测狡猾至极,就算交出碎片他也不会放过我们的。”
晏安挠头:“反派?”
宋寻解释:“呃,就是邪魔外道,卑劣阴毒,不是好人的意思。”她怕再跟这个呆子说下去会被气到吐血。
“总之,我不会让你们死,幽月冥碎片也绝不能落入万墟宗人手里!”宋寻转而看向付云中。
他们彼此心照不宣,无需多言,一个眼神足矣。
付云中大概猜到她的意图:“你有几成把握?”
宋寻的语调平缓却含着一股悲壮之感:“五五分吧,四六也说不准,试了才知道,总要搏一搏。只是付师兄……”
她犹豫着还要说什么,被付云中打断:“我明白,做你想做的,无论是什么,我都支持你。告诉我需要我做什么?”
宋寻愣了愣,没想到他明知自己的心思,却还答应得这般干脆利落,仿佛一点都不在意这般行事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她继而点头:“好。我需要一刻钟的时间准备,在此之前帮我拖住他们。”
她闭目凝神,专心运功。
褚烬给他们的半刻钟时间已到,没看到自己满意的场景,自然心怀不悦。
封豕兽的兽眸兴奋,吞咽着口水,獠牙蠢蠢欲动。周围停滞站定的傀儡又无知无觉不知疲倦地动了起来,众人心头一紧,却见付云中已经走了出去,这次他没用青霜剑。
手里握着的赫然是那两枚至邪至煞的幽月冥碎片。
豺狼妖也好,树妖也罢,当初他用碎片将祁震体内因心魔滋生的戾气汲取干净,就隐约了悟,这件出自魔神之手的非凡魔器,不仅能予人无上力量,还能吸收世间一切邪、煞、戾、污、浊之气,既然褚烬用不当之法炼制傀儡,那他反其道行之也能将傀儡身上的魔气祛除,还他们清明。
幽月冥碎片并不抵抗他,这或许就是他的机缘,天命所归。
褚烬以为他们终于想通识趣地将碎片奉上,正要去接,被一泓强劲的灵波弹开,下一瞬生变,风起云涌,乱石飞溅,傀儡身上附着的黑气像得了某种召唤一般,纷纷离体朝付云中汇聚而去。
不,不止傀儡身上的,连同方圆百里天地间的浊气都闻讯而来,乖乖地钻入付云中掌心的幽月冥碎片里。
万物悲鸣。
墨辛喃喃道:“付师兄这是在做什么?”
祁震哑然失色:“用幽月冥碎片牵制,从根源上消除傀儡,明知会被反噬,也还要去做吗,真是不要命了。”
褚烬见形势反转终于慌了,他速速拿出控制傀儡的令牌起诀,可那些经由他手炼制的傀儡竟无一听令,比起他那块同样用幽月冥碎片制成的噬心令,傀儡们显然更向往付云中手里的。
他们朝他缓步而行,缠绕的魔气尽数离散,漆黑的眸恢复成寻常眼眸分明的黑白之色,身上沉重的玄铁链和玄铁甲亦寸寸龟裂褪落,露出里面素净的衣袍,随后一个接一个力竭疲软地倒在地上。
萧檐雪很快认出,那些傀儡身上穿的都是各大世家的弟子服饰,其中有萧家的,也有云家楚家杨家的。
近来频频有世家弟子失踪被害,他追查此事,从萧氏所在的澄璧到澜州,再从澜州到阴风峡,一路的困顿终于在此刻明朗。
付云中只觉整个人胀得难受,掌心的灼烧之痛刺骨,仿佛吸收黑气的不是碎片而是他,已经达到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使用碎片带来的反噬作用空前强烈,胸腔之内不再是短暂的心悸,而是一颗心被人捏住,快要捏爆的感觉。
鲜血上涌,大口大口吐出。
“云中!”
“付师兄!”
众人的惊呼声中,宋寻睁开眼,看见黑雾里付云中摇摇欲坠的身体,如秋风中的叶。
可她不能停,必须快点,再快点。
要对付妖兽,除了神剑剑灵别无他法,可她此前借力一击已将所能驾驭的神力耗空,若要再用必须短时间令剑灵悉淮苏醒,需要源源不断的心头精血供养。
她再次闭眼,眼泪落下,意念起,识海里的那柄御灵终于在精血的滋养下活络起来,她感受到神力的波动,逐渐充盈、浩荡。
付云中吸浊,而她聚清,集天地之清气草木之精华,周身灵力也随之一同暴涨。
褚烬后退几步,招手:“封豕兽,吞了他,把碎片抢过来!”
付云中闷哼一声,封豕兽的獠牙划过,在他肩上背上手臂上留下一道道或深或浅的伤口。他牢牢护住幽月冥碎片,寸步不让。
宋寻怒极,身体里似乎有根弦断了,但她无暇去细思这股似曾相识的崩裂感缘何而来。
“悉淮,助我!”
此刻时机已到,她手抚眉心,祭出御灵剑飞身上前,与封豕兽正面对抗,锐不可当的神力威压倾轧下,妖兽连动弹反击的力气都没有,任由剑刃扎入,从四面八方毫不停歇地扎入。
封豕兽因疼痛发出的怒吼一声盖过一声,接着,兽躯爆裂。
傀儡军败,妖兽已亡,褚烬没了后手,他心知此战再无胜算,带着魂惊魄散的樊春尘等人欲逃,可宋寻此刻杀红了眼,怒意滔天,如何肯放过。
她凌于高空,调转御灵剑,将剑尖对准褚烬,冷冽的声音在风沙中响起:“御灵剑,去,杀了他!”
为宋寻报仇,为付师兄报仇,为祁氏满门、所有被他残害过的人报仇!
御灵剑剑鸣铮然,竟有一蓝一白两道灵光自剑身流泻而出,忽而离散,忽而扭紧,锋芒大盛,呼啸着直逼褚烬而去,却在关键时刻,被樊春尘拽过去的俞朔挡住。宋寻眼中一厉,御灵剑直接穿透他的身体,剑锋由此偏离,削下褚烬的一只胳膊来。
再想动手,那三人连同俞朔的尸体却消失在凭空出现的一缕阵光中。
阴风峡彻底安静下来。
“赢了,我们赢了!”
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勇气与力量,声音也微弱到几不可闻。
宋寻低头往下看,朦胧中对上付云中的目光。
她想问他是不是很疼,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勉力才牵出一抹如释重负般庆幸的笑容。
付云中嘴角的鲜血还在不断涌出,将胸前的浅青衣裳氤氲成暗色。他想接住那个从空中坠落的身影,一伸手,却发现天旋地转,自己也站立不住直往后倒去。
宋寻也伸出手,身体重重地落在他身侧,却感受不到丝毫疼痛,意识模糊前,她听到一片混乱的急切的呼喊声,有许多人影跌跌撞撞地朝她们奔来。
……
墨辛手忙脚乱,急得眼泪直掉:“怎么办,他们伤得太重,我救不了他们!为什么救不了?丹药,术法,为什么统统没有用?为什么!”
一个满身伤痕青衣染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一个不见外伤,可气息微弱得如同寒夜里一点烛光,随时有可能被风刮灭。
所有人都在努力,可所有努力都是徒劳,一切疗愈术法在触碰到二人身躯时都变得萎靡暗淡,起不到一丁点儿作用。
祁震想把付云中拉起来,狠狠摇醒,又怕撕扯到伤口更加血流不止,只得一拳一拳重重锤在地上:“你们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要与他们殊死一搏,哪怕同归于尽,在我面前打哑谜,以为我听不出来吗?就这么贸然做决定,问过我了吗?问过我们大家了吗?结义!知不知道结义是什么意思?说好的八个缺一不可,要一个不少,你们要是敢不醒来,我就……”
他能怎么办呢?
都怪他,怪他没用,为什么连那点杀意都控制不住,为什么会有心魔,如果不是自己拖后腿连灵力都用不了,他们是不是就能多几分胜算,结局就不会是这般惨状。
自责与悔恨,颤抖的哽咽声外,泪珠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还有办法!”
祁震扭头看向声音的主人,拽住萧檐雪,急切道:“办法?什么办法?人命关天,你快说啊!”
“回澜州!”萧檐雪也是突然之间才想起,“澜州城无名医馆的百晓生,听闻他见多识广医道极高,可医死人肉白骨,塑经脉补魂灵,或许他能救两位少侠的性命。”
“你是说百晓书肆旁边那家挂着无字牌匾的医馆?”晏安后知后觉,医馆他知道,但从未见过里面坐镇的医师,竟有如此神通,此刻听他一说,不由得联想起二者之间的关系来,“百晓书肆,百晓生?难道……”
萧檐雪道:“正是,无名医馆和百晓书肆的主人为同一人,百晓生。”
“好,好……”祁震如梦初醒,“这就启程,返回澜州!”
以他们眼下的情形,若要直接回玄天门,用时少则七八日,多则半个月,付云中和宋寻两人的伤势万不能受颠簸,也撑不到那个时候。而且褚烬等人被不知名的人救走,难保不会携帮手卷土重来,追击他们,到那时便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如今不管从哪个层面看,去澜州都是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