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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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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年凑近了,怕他挣脱,稍微用力抓住他的手腕,耷拉着脑袋,在昏暗中抚上他硬实的大臂,在伤口周围细细地摩挲着。
这人怎么那么好啊。耿年想。
手下的皮肤细腻白皙,没有一丝瑕疵,然而就在这么完美的手臂上,会留下他造成的疤痕。
“是不是很疼?”耿年问,声音哑哑的,带着懊悔。
“……”
“……没有。”宋闻没一点拨开耿年的手的意思,放任那时轻时重的摩挲。
“是我没控制住。这个位置的伤口,你不太方便,我买祛疤膏给你搽。”耿年说。
宋闻看着一直不抬头的他,爽快地答应了:“好啊,谁咬的谁负责。”
耿年愣了愣,把手臂放下李,转头看泛着灯光的湖水,说:“还有一会才上课,我可以跟你解释一下吗?”
宋闻故意问道:“解释什么,咬我?”
耿年咧开嘴笑两声,宋闻一句“你不用在我面前逞强”就把他给弄得鼻头一酸。
这什么人啊,怎么可以那么贴心……被咬不叫疼,他晕倒给送医务室,给他联系心理老师,请他吃饭,还陪他在这里废话。
“没事,我可以说的,还有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不允许我一直陷在怀念里。1”耿年看着他,眼里还是有泪光。
高一暑假的时候,父亲车祸去世,正着手一个巨大项目的公司在此刻岌岌可危。他哭得不成样子的时候,他母亲毅然辞去大学教职,凭借父亲的生前遗嘱镇压董事会,力挽狂澜,将不断下跌的股值挽救回来。
母亲是他一生中最佩服的人,退如隐客当自己的平头老百姓,进如猛将果断利落操纵全局。进退有度不骄不躁,满盘棋子皆为她所用。
公司稳定后,她却直截了当地卖了公司。在父亲逝世后母亲已经把所有关于父亲的东西付之一炬,只有那套老宅在爷爷的拼死坚持下还留着原来的模样,独自老化,布满灰尘。
他们已经身处另一座父亲没有触及的城市。母亲去了当地高中任职,他也进了一所没有任何熟人的高中。
他不敢质疑母亲做的所有决定,他只能看着父亲遗留在生活中的气息迅速消逝。他浑浑噩噩,不断地回忆过往的时日,挖掘那些在深埋在记忆里的已经遗忘的音容相貌,害怕被时间无情地消磨干净。
他重复得最多的是车祸之前的最后一通电话,有时会在上课的时候陷入恍惚,与逝去的父亲隔着空间对话。
他又说到昨晚的事情,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走不出来,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是脆弱的,只是他们和我一样的悲伤,我没有发现而已。”
宋闻和耿年对视,看他眼中同湖水一般有着波光,看他稍微苦涩的微笑有四季海棠的耀眼。
看他的双唇张合,看他被微风卷起来的发梢,看他被路灯染得熏然的发丝,仿佛看见自己在年老的时候也同他在湖边对视着,湿润的湖风从水面上来,带来岁月馈赠的挽歌。
他不是不会在意别人,只是现在不能在意,担心给在意的人招致灾祸。他现在还没有能力去保护他亲近的人,比如他的母亲。耿年失去父亲是因为意外,而他失去母亲是因为阴谋和秘密。他周围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带着秘密,而某些人身上的秘密则可能给他带来灭顶之灾。
现在耿年就只能是他的同桌,这位同桌经不起隐秘的一见钟情,更经不起一个确认的关系。
宋闻拍拍他的肩,没有说话,耿年反而觉得这样的安慰才是最让他安心的。
他说:“其实我也没想过能说出来,以为放不下,但是说的时候吧,你看,也就寥寥几句话,这么一件让我痛不欲生的事情就说出来了。”
确实,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是一个旁观者,冷静而理智地回忆自己失神的日子。
他最后说:“真的,就是控制不住。要是以后我爱上哪个女生,她要出什么意外的话,我就真的忍不住了。”
宋闻保持沉默,脸色有些不好看,他没什么语调地说:“行了,上去吧。这些事都可以翻篇了。”
耿年后来才想明白,无所谓谁先喜欢上谁,无所谓谁主动,无所谓谁主导,他们总归是在一起了,那些在别人看起来跌宕起伏的故事,对两人来说只是平平淡淡相偎相依而已。
今天教室外的走廊格外冷清。从二楼看下去,湖边稀稀落落的几个人影也算热闹了。
“宋闻啊,一会就听力了,怎么还在这?”胖墩墩的杨老师从旁边经过,脑袋从托着的一大摞资料书旁探出来。
“吃饭没赶上。”宋闻冷冷清清地回答,伸手,“杨老师我给您拿一些。”
“嗨呀,谢谢啊,今天课代表请教了,她那小身板搬这些东西可不带喘的。”杨老师掂了掂还剩下的一点资料书,浑身轻松,“校外吃饭是有点麻烦,在学校吃不多好嘛。来来来,咱去五楼,要没你我可真受不了。”
宋闻转头看看耿年,他在杨老师眼里好像毫无存在感,视线都没往耿年这边偏一点。
杨老师注意到宋闻的动作,有点尴尬地说:“耿年啊,你多往学习上钻钻,宋闻是你同桌,多跟着他学学。”
耿年点点头,笑着说:“谢谢老师。”
杨老师抬抬眉头,在又扁又窄的额头上挤出肥硕的抬头纹,没说话。
宋闻说:“耿年,你先进去,我一会回来,应该没事的。”
耿年似乎还没预料到什么,笑着和杨老师说道别,转身往一班教室去。
傍晚时那种通透感一直持续到现在,他感觉到脚步变得好轻,自己像是要飘起来了。
路过其他班级,有些管控不了的吵闹。连这些他平时觉得会让人脑子爆炸的声音也如此亲切。
他走过一扇扇门,门关着,他因窗户漏出来的光欣喜,门开着,他因能窥到里边生动的同学而倍感鼓舞。
他不断地走,想回到自己的班级,那个他一度陌生却已经呆了几周的地方。
但是他在快活之中忘记,他对它陌生,它将返还陌生,他对它施以怨怒,它将返还怨怒。
他站在一班门口,看着门框一侧插着的那面流动红旗在晚风中轻轻飘动,突然想到就在昨天,那些同学因它欢呼沸腾。
可是他听不到来自教室的丁点儿声音。他带着疑惑打开那扇关着的门,才踏入门槛,还没来得及看看那些共处一段时间的同学,就听到门关上的声音。
“砰!”
门框连着耿年的指尖颤了颤。
背后站了一个人,堵住了他的后路。应该够高,够壮,他猜是坐垃圾桶旁边的那个大块头,冯诚业。
“哟,咱们班的疯子回来了?”
他看到坐在第一排的那个女生说了话。她不应该在第一排。原来宋闻说的应该没事指的就是这个事。有人借他咬宋闻这事讨伐他呢!
女生用力拍桌子,在教室里极为刺耳,她扯出诡异的微笑,眯着双眼:“耿年,宋闻呢?”
她旁边的一个女生坐直身子,人很矮怒火倒蹿得几丈高:“你有狂犬病吧?人宋闻打疫苗去了?!”
耿年看了看面前的两个女生,想着自己的锅自己背,要沉住气,不能轻举妄动。
全班没人说话,在教室角落的蛐蛐声中一片死寂,倒是那一双双愤怒的、讥讽的、嘲弄的、好奇的眼炽热得很。
教室某一处响起一个陌生的女声:“滚出去!”
耿年视线逡巡,没发现是谁。每个人都如同雕塑一般,谁都不露出马脚。这到底是谁怕谁。
“胡小谷,你准备做什么?”他平静地目视最先站起来的那个女生,心里边好笑她放在桌面上不自觉蜷缩的双手。
俯视她俯视她俯视她,拿出当时威胁她的气势来。耿年自我催眠,眉目间多出几分凶恶。
胡小谷眼神有些躲闪,瞟到耿年身后抬着双手预防耿年暴走的冯诚业,马上定了定心。
“既然宋闻不在,那就免得他再生一次气了。”
“今天晚上,我们不打算动手。”她的话音一落,旁边几个座位上的三四个男生一番躁动,摆出来的山雨欲来的气势挤得教室空间瞬间逼仄,她说,“都是一班的人,文明点,来个大会怎么样?”
胡小谷转头朝离她最近的一个男生曲洲看了一眼,得到点头回应后,趾高气扬:“那么,就叫,讨伐疯子大会。”
耿年心里边冒出无数的会被和谐的话,展现在脸上就是笑开了,带着真诚。
“你笑什么笑,疯子!”胡小谷邻桌的那个女生吼了一句,眼睛里边冒着火,一副跟耿年有血海深仇的样子。
“我认识你?同学?”耿年脸一冷,横眉看过去,满是不悦。
“管你认不认识我,今晚上……”
胡小谷一拍桌子,一声巨响打断那女生的话:“一会你就好好受着吧,耿年。别以为你没威胁别人,就没影响过别人了。”
胡小谷扭了身体面向众人:“耿年这人可不好搞,现在这样,大家就不要浪费时间了,都说明了吧。”
她高高扬起眉毛,瞪着一双眼,冲着耿年:“枪打出头鸟,这鸟我来当,反正他已经威胁过我,我怕什么!”
她终于站起来了,带着一股独属于她的恶毒,放大耿年的所有行为,不合群,不参与班级活动,不在意班委课代表的心情,甚至交白卷,拉低平均分,扩大到年级,就是侮辱他们学霸班的名声,到社会就是恶心人的渣滓。
耿年愣住了。他明明还认真地听胡小谷认真的不带一个脏字的控诉,跟着她的话在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里翻找那些藏着的污垢,自我警醒检讨着,听到后面越来越不对劲,整个人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做了什么。
他原本想打断胡小谷的话,没想到又是刚才那个方向,隐匿在众人中的女声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她高喊:“耿年你是不是有病!要不要去市医院的神经科看看!”
她旁边的响起一道男声:“有病就快治,不然就滚出去!你妈没教你有病看医生是不是!”
“说话别带妈!”坐在墙一侧的一男生站起来,带倒的凳子哐地一声。
那人回他:“你妈死了!你要死死一边去!”
今天胡小谷弄的这个什么“讨伐大会”,只是凭着宋闻被咬这个导火索发泄私欲。但似乎这火烧其他地方了。
1原句:人事太忙了,不许我们全神贯注,无间断地怀念一个人。《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