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一刃》盐久

12、第十二章 涟漪与试探（下）

　　最后一天的军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解脱的躁动。烈日依旧当空，蝉鸣也依旧聒噪，但学生们脸上的紧绷感明显松弛了许多。下午的会操演练一结束，为期一周的“地狱”体验就将画上句号。
　　言希所在的方阵正在练习最后的行进与立定。汗水顺着鬓角流下，蛰得皮肤发痒。她努力集中精神，跟上教官的口令，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方阵——那是1班和2班的混合队列，阎奕池就站在前排显眼的位置。
　　阳光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姿，即便是穿着统一肥大的迷彩服，也掩不住那份独特的精气神。她的动作标准利落，带着一种近乎表演般的流畅感，偶尔侧头和旁边的同学交换一个眼神，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自信又张扬。
　　言希看着，心头那点微妙的模仿心思又冒了出来，带着一丝自嘲：自己剪了短发，刻意绷着脸，想显得少年阳光一些，但在阎奕池这种浑然天成的光芒面前，就像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处处透着不自在和刻意。
　　“喂，三排三列！眼睛看哪儿呢？看齐排面！”教官严厉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言希猛地回神，脸颊瞬间发烫，赶紧收回视线，挺直腰板。她能感觉到旁边林子俞投来揶揄的目光。
　　短暂的休息时间，大家纷纷涌向树荫下补水。言希拧开水壶，清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脸上的燥热。
　　“啧啧，魂儿都被勾走了？”林子俞凑过来，用肩膀撞了撞她，眼神瞟向1班2班的方向。
　　“胡说什么。”言希板着脸否认，耳朵尖却可疑地红了。
　　“还不承认？刚才教官点名的时候，我可看得清清楚楚。”林子俞压低声音，笑嘻嘻地说，“不过说真的，你在看哪个小帅哥呀~1班、2班的人我也大致知道有谁，快让我也品品。”
　　“真没有！我就发个呆！”言希有点恼羞成怒。
　　“好好好，没有没有。”林子俞举手投降，随即又换上认真的表情，“不过言希，我觉得你没必妄自菲薄，喜欢就去追嘛~反正咋们还年轻。短发很适合你，干净利落。而且……你安静思考的样子，或者像昨天在礼堂跟我说那些话时认真的样子，特别……嗯，有力量。跟那边那个阎某人的耀眼不一样，但一样让人移不开眼。”
　　言希愣住了，握着水壶的手紧了紧。林子俞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她心中一些固执的迷雾。
　　我吗？
　　“谢谢。”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从不远处传来。只见1班2班的方阵那边似乎起了点小骚动。一个女生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教官和几个同学围着她，显得有些无措。
　　“好像是中暑加低血糖？”有人小声议论。
　　言希看到阎奕池蹲在那个女生旁边，正快速地从自己的小背包里翻找着什么。很快，她拿出一个独立包装的巧克力威化，又拧开一瓶新的矿泉水，低声对那女生说着什么。动作干脆利落，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专注。
　　那女生虚弱地吃了点东西，喝了水，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些。阎奕池扶着她慢慢站起来，跟教官说了几句，然后搀着她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经过言希她们这边时，阎奕池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在言希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又移开，专注地照顾着身边的同学。
　　那一眼很短暂，没有任何特别的含义，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过言希的心尖。她看着阎奕池搀扶同伴远去的背影，挺拔而可靠，阳光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这和记忆中那个后来变得冷硬疏离的形象又有了些微的不同。
　　现在的阎奕池，她的光芒不仅是张扬的，更是温暖的，带着一种真实的、落地的力量感。
　　下午的会操演练在激昂的进行曲中开始，又在热烈的掌声和教官简短的总结中结束。当总教官宣布“军训到此结束！”时，整个操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帽子被高高抛向天空。
　　卸下迷彩服，换上自己的常服，学生们像出笼的鸟儿，兴奋地涌向宿舍收拾行李。短暂的军训宿舍情谊在告别时显得格外真挚，大家交换着联系方式，约定着开学再见。
　　阎奕池的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她背起网球拍，拎着小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向还在上铺整理被褥的言希。
　　“言希，我先走了啊。”她扬了扬下巴，笑容依旧明亮，“开学见！对了，小风扇放你那儿吧，下次来再还我。”
　　言希停下动作，看向门口逆光站着的女孩。“嗯，开学见。谢谢你的风扇。”
　　“客气。”阎奕池潇洒地摆摆手，转身汇入了门外喧闹的人流中，马尾辫一甩一甩，很快消失不见。
　　宿舍一下子安静了不少。言希坐在床边，手里还捏着那本没看进去多少的竞赛书。阎奕池的离开，仿佛也带走了一部分空气里的热度。她低头看着那个粉色的小风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塑料外壳。风扇还残留着一点被阳光晒过的温度，也似乎残留着主人身上那种干净又充满活力的气息。
　　开学见。
　　这三个字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被轻轻埋进了言希的心田。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期待。
　　回到家，熟悉又带着点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邱千娣还在店里忙，言志超依旧对着电视，爷爷奶奶在厨房准备晚饭。言希放下行李，简单打了招呼，就钻进了自己的小房间。
　　书桌上，散落着几张她之前画的草图——有弄堂斑驳的老墙，有小店门口挂着的五颜六色的衣服，还有母亲邱千娣低头缝纫时专注的侧影。这些画面，带着生活的烟火气和沉淀的岁月感，是她内心深处真正被触动的东西。她拿起画笔，看着镜子中短发的自己，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模仿阎奕池的短发，或许是一个契机，一个打破重生前那个“乖小孩”外壳的契机。但正如林子俞所说，她不需要成为第二个阎奕池。她有自己看待世界的角度，有自己渴望表达的东西。阎奕池像一团火，热烈奔放；而她，或许更像一条溪流，安静却执着，最终要流向属于自己的方向。
　　她铺开一张新的画纸，笔尖落下。这一次，线条不再刻意追求冷硬，而是多了几分流畅和温度。她画的是军训结束那天的操场，抛向天空的帽子，模糊却充满动感的人影，还有远处，一个搀扶着同伴、背影挺拔的模糊轮廓。阳光洒满画面。
　　画着画着，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高中生活，才刚刚拉开序幕。前方有繁重的学业，有未知的挑战，有原生家庭依旧存在的阴影，也有那个名为“阎奕池”的、让她心绪难平的存在。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只会隐忍、被动承受的言希。短发是她的宣言，画笔是她的武器。她要在这重来的人生里，真正地活一次，恣意地，以自己的方式。心上的那一刃，割开了过去的枷锁，也必将为她劈开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窗外的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言希放下画笔，看着画纸上初具雏形的光影，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力量。开学见，阎奕池。开学见，新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