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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涟漪与试探(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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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堂的穹顶高阔,将千余新生的窃窃私语和脚步的回声都吸纳了进去,形成一种独特的、嗡嗡作响的背景音。言希和林子俞随着人流找到自己班级的指定区域坐下,硬质的塑料椅硌得人不太舒服。讲台上,校领导正调试着麦克风,刺耳的电流声偶尔划破空气。
林子俞挨着言希,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压低声音:“喂,刚才的问题还没答完呢。”她指的是关于“孤独终老”的疑问。
言希的目光从讲台收回来,落在林子俞带着狡黠笑意的脸上。礼堂里光线不算明亮,只有舞台区域被聚光灯打得惨白,台下则是一片昏昧。这种半明半暗的环境,反而让人更容易吐露一些平日里不会轻易出口的心事。
“林子俞,”言希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你知道‘再来一次’的感觉吗?”她没有等对方回答,更像是自言自语,“不是小说里那种带着金手指、预知未来的爽快。是……像一个溺水的人,明明已经沉到了最黑暗的水底,以为自己死定了,却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回了水面。空气呛进肺里,疼得要命,但你还活着。只是……你记得那窒息的绝望,记得水底的冰冷,也记得自己是怎么掉下去的。”
林子俞脸上的嬉笑褪去了,她看着言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沉静的侧脸。言希的短发利落干净,此刻却仿佛笼罩着一层难以言喻的沉重。
“言希……”林子俞有些担忧地叫了一声。
“我经历过一次。”言希转过头,直视着林子俞的眼睛,那眼神复杂得让林子俞心头一紧,“上一次……或者说,另一个可能的人生轨迹里,我就是那样想的——孤独终老。不是因为喜欢孤独,是害怕。害怕像我的父母那样,把日子过成一潭死水,害怕被束缚,害怕付出真心再被碾碎,害怕……变成一个连自己都讨厌的、戴着面具的提线木偶。高考砸了,理想像泡沫一样碎掉,周围的一切都灰蒙蒙的,看不到光。那时候肯定会觉得,活着真累啊,如果能把想做的事情做完,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或许是一种解脱?”
林子俞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抓住了言希的手腕。“别立flag呀,咋们还没高考呢!别这么悲观,人生又不是一次定胜负。”言希的手很凉。“言希,你……”
“别多想~”自知言多,言希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略显僵硬的弧度,学着林子俞的口吻,“唉~那是‘假设’啦。”但是她同时也知道,现在不一样了,被拽回水面,重新呼吸到这带着汗味、灰尘味,甚至有点酸酸的空气……虽然呛人,但它是真实的。
言希看着烈日当空,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想再沉下去了,孤独终老?不,那不是我的目标。我只是……还没学会怎么在岸上好好走路,怎么去信任另一双手。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过礼堂的墙壁,投向某个遥远的点。她在心中默念,不能再因为害怕溺水,就拒绝靠近水源。
学会“游泳”,哪怕姿势难看,哪怕会呛水。
林子俞沉默了很久,舞台上的领导已经开始讲话,慷慨激昂地描绘着高中三年的蓝图和未来的无限可能。那些宏大的词汇飘在空中,却似乎离她们很远。林子俞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言希的手,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言希,什么溺水不溺水的。咋们可以学游泳啊,我虽然游不好。起码……我会在岸上给你加油,或者……递个游泳圈?”
一丝暖意终于融化了言希眼底的冰层,她轻轻回握了一下林子俞的手:“嗯呐。”
就在这时,言希眼角的余光瞥见斜前方隔了几排的位置。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指间灵活地转着一支笔。是阎奕池。舞台的光线勾勒出她清晰的下颌线和微微扬起的嘴角,似乎对台上的演讲内容颇不以为然,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桀骜。
阎奕池似乎察觉到注视,微微侧过头。隔着攒动的人头和昏暗的光线,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言希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几乎是本能地立刻垂下了眼睑,装作整理并不凌乱的衣角。
那一眼太短暂,阎奕池的眼神里似乎什么情绪都没有,又似乎包含了太多言希无法解读的东西。是好奇?是探究?还是……一丝她不敢深究的熟悉感?
言希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讲台上,耳朵里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阎奕池转笔的动作,那种随性又带着掌控力的姿态,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扰乱了刚刚和林子俞谈话后获得的片刻平静。
她想起中午推开宿舍门时,阎奕池回头那一眼的明亮,那句带着调侃的“是你!”。也想起更早,在食堂列队时,阎奕池与同伴打闹时飞扬的神采。那些鲜活的画面,与她记忆中高三那个剪了短发、眼神锐利如刀的阎奕池重叠、交错,却又微妙地不同。
现在的阎奕池,像一团燃烧正旺的火焰,明亮、灼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无所顾忌。而记忆中的那个,火焰依旧在燃烧,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寒冰包裹,光芒内敛,温度灼人却也伤人。
自己呢?剪这头短发,模仿记忆中那个锋芒毕露的形象,究竟是想成为她,还是想找回那个在重生前就被自己亲手埋葬的、可能存在的自己?
礼堂里的掌声打断了言希的思绪。会议结束了。人群像退潮般涌向出口。
“走啦,言希!”林子俞拉着她站起身。
言希随着人流移动,目光却不自觉地再次搜寻那个身影。阎奕池正和几个1班、2班的女生说笑着走在前面,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笑声清脆,仿佛刚才在礼堂里那短暂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对视从未发生过。
言希默默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心脏还在不规则地跳动,带着一种陌生的悸动和更深的迷茫。
回到宿舍,阎奕池已经麻利地爬上了下铺,正盘腿坐在床上整理带来的东西。她带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还有一把看起来很专业的网球拍随意地靠在墙边。
“回来啦?”阎奕池抬头,冲着刚进门的言希和刘琦琪她们笑了笑,笑容爽朗,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嗯。”言希应了一声,也爬上自己的上铺。床铺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宿舍里很快热闹起来。顾家洁抱怨着礼堂的椅子太硬,刘琦琪分享着刚从小道消息听来的关于某个严厉教官的八卦,另一个女生则在吐槽食堂的饭菜。阎奕池自然地融入话题,时不时插上一句,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一种天生的感染力。
言希坐在上铺,背靠着墙壁,手里无意识地翻着一本竞赛书,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下铺传来的声音。阎奕池的声音很有辨识度,清亮中带着一点慵懒的沙哑,像夏天冰镇过的柠檬汽水。
她听到阎奕池在说:“……我妈非给我塞一堆药,好像我来军训是上战场似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亲昵的抱怨。
“有妈关心还不好?”刘琦琪笑道。
“好是好,就是太啰嗦。”阎奕池叹了口气,随即又笑起来,“不过这次能晚来几天,倒是清净不少。”
言希翻书的手指顿住了。晚来几天?是因为家里有事?她想起林子俞之前隐约提过,阎奕池家似乎条件很好。那她口中的“清净”,是指避开了家里什么烦心事吗?
“对了,”阎奕池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转向了上铺,“言希,你中午没睡着吧?我好像听到你翻身好几次。”
言希的心猛地一提,差点把书掉下去。她强作镇定地往下探了探头,对上阎奕池那双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有点热,不太习惯。”
“是吧!这破电扇跟没开一样。”阎奕池深表赞同,用书本给自己扇着风,“我带了小风扇,你要不要?借你用一晚?”她说着,就从旁边的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粉色小风扇。
“不用了,谢谢。”言希连忙拒绝。接受阎奕池的东西?这个念头让她莫名紧张。
“客气啥。”阎奕池不由分说,站起身,手臂一伸,就把小风扇放到了言希的床沿,“拿着吧,别中暑了。明天就最后一天了,熬过去就好。”
那带着体温的塑料外壳触碰到言希的手指,她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过来。“……谢谢。”
声音细小,听着阎亦池耳朵痒痒的。
“小事。”阎奕池摆摆手,又坐了回去,继续和刘琦琪她们聊天。
言希握着那个小小的风扇,粉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幼稚,风力也确实微弱。但阎奕池递过来时那种自然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她看着风扇,又看看下铺那个言笑晏晏、仿佛浑身散发着光芒的女孩。自己模仿的那个冷硬外壳,在这样鲜活、直接的热度面前,显得如此刻意和笨拙。
熄灯哨尖锐地响起,宿舍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晚安啦各位!”阎奕池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困意。
“晚安。”大家纷纷回应。
言希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手里的小风扇安静地躺着。阎奕池均匀的呼吸声从下铺传来,很近,近得仿佛能感受到那具身体散发的热量。
心湖里的涟漪非但没有平息,反而一圈圈扩大,撞击着堤岸。那个关于“模仿”的疑问,变得更加尖锐。而那个名为“阎奕池”的存在,也以一种更真实、更具象的方式,沉沉地压在了她的心上。明天,军训的最后一天,又会发生什么呢?她第一次,对即将到来的日子,生出一种既期待又忐忑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