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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梦 ...

  •   黑色的海浪拍打在岩石上,冲刷的声音听的人晕晕欲睡,是催眠主播会选用的音频,舒缓的背景白噪音,听得人心境平和。
      任平生看着面前夜色里的大海,这是她小时候经常去的地方,她都能说出海滩边上几块她摸习惯了的石头的形状。她永远不想回忆的过去,却经常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她梦里。每当她看到这片黑色的海,她就知道她又做梦了。
      残梦无知,机械地播放着那些既定的、已经发生的、不能够改变、也无法再追溯的过去。任平生熟门熟路地摸过去,找到记忆中的礁石,藏在海滩的边缘,上面她用力凿下的凹痕在日复一日的冲刷中变淡,依稀只剩一道浅疤。
      她不知道心理学怎么解释这种梦境,因为解释不了她的困惑。她一直自认能够放下这种童年的阴影,上学期间经常梦到这个晚上。但是工作后压力再大,她都没有再做过这个梦了,大概是工作之后才算真正的经济独立。
      她看着熟悉又陌生的一切,看到了坐在不远处的,年幼的自己。背着那个还没有褪色的书包,鞋被海水浸湿也不在乎。而这次梦境尤其真实,任平生将其归结于她处于一个非常深度的睡眠之中。
      任平生想到妈妈患病去世后的日子,回想起来像是曝光过度的照片,亮的看不清,努力看只能让眼睛酸涩。不过几个细节还能记得很清楚,她爱往海边跑,小卖部的阿婆每次都和她说,大晚上不要去海边,天黑之后海里的妖怪会出来专门挑小朋友吃掉。
      于是她就经常晚上去海边,等着能来一个妖怪把她吃掉。这样她就不用再烦恼很多事,说实在的,被妖怪吃掉也没什么不好。
      她记得这种幼稚的自己,海风腥咸,吹久了脸上发干,但是她又有点享受这种无所事事,没有压力的时刻。
      片刻之后,她知道时间到了。那个小姑娘会带着她排在中上的成绩单回家,发现母亲的病逝,父亲的失踪,和留给她的一地鸡毛。
      她跟在年幼的自己身后,在弄堂里七拐八拐,往常都会和她打招呼的邻居阿婆今天都同时哑火。她却浑然不觉,头顶的辫子仍然随着步伐抖动。
      任平生心想,就要来了,似乎是这个梦境提醒着她,这么多年,她催眠自己忘了这个晚上,但是大脑又诚实地告诉她,她一直记得,记得无比清晰,清晰到让她皮肤发痛。
      前面的小女孩熟悉地上楼,跑跳着敲门。
      任平生在楼下站了一会,那个窗格散发着柔软温馨的黄色灯光,是所有作者都会描写的家的感觉,在暗色里模糊了界限,她觉得自己是孤海上的小船,遥远地注视灯塔的亮光。她几乎可以闻到饭菜的香味,是她妈妈最擅长做的糖醋排骨,不过妈妈生病之后就再也没做过了。
      她在心里期待这个梦赶紧结束,她快要感到窒息。一眨眼自己就进入了那个小女孩的身体,她像是寄生的状态,只能旁观,无法控制。她看着自己的身体开心地敲门,她知道这个时候的书包里放着成绩单,比期中的时候进步很多。
      门打开了,散发着热气,顺着门缝扑面而来,像是一层厚重的雾。还不知道开门的是爸爸还是妈妈,小女孩自己拉开门进家门,那个人又回到厨房继续烧菜,有女人说:“哎呀,你的醋买错了,要买米醋的呀!”
      男人说:“不都是醋吗,陈醋也一样的。”
      “不一样的,你待会吃的时候就知道了,放米醋做出来的好吃,陈醋太酸了的呀!”女人又从厨房出来,:“哎呀,满满回家了呀!上学累不累?”
      任平生看着她饱满的额头,光洁的脸蛋,不是她最后记忆里那个失去生命力的人了,这是年轻的、健康的妈妈。她感觉自己想哭,但是身体毫无配合,只顾着掏成绩单炫耀。
      妈妈看了抱起她一顿猛亲:“我的满满太聪明了呀!成绩这么好的,比上次好多了啊!妈妈好自豪哦!”
      满满…是她的小名,已经很多年没人这样叫过她了,她自己都快不记得,她妈妈说这是在她出生的时候给她起的,意味着她的到来带给她妈妈的是圆满。
      她感受到湿濡的双唇贴在她的额头,她的脸颊,也感受到小女孩不好意思地在妈妈怀里乱扭。这时候男人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见状也笑着看成绩单,嘴里夸赞:“好棒!”在她妈妈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任平生看着这张脸,心底的怪异更加强烈。尽管这么多年她也没再和她爸爸见过面,也不会看他的照片,甚至让她回想,她确实也已经不能够想起她爸爸长什么样子,但是她也能百分百确定,她爸不长眼前这个男人这样啊。
      眼前的男人高大俊朗,剑眉星目,看着她妈妈的时候十分温柔。任平生想,大概这是一个自我保护的时候做的梦,假装自己有个完美的、不会破碎的家庭。
      她还觉得挺好笑的,她从来不觉得自己会做这种梦,或者是想做这种梦。都说梦境在某种层面上反映人的内心所想,这个梦真实地出现了,难道她真的这样想过吗?
      很像是上天为了补足她而让她以一种幸福的姿态重温旧事,却弄巧成拙,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这种虚假,她从未期盼过眼前这种景象,哪怕是在她心理承受能力还不强的小时候。她不需要一个爸爸,这是她的童年教给她的,永远不要依赖别人,人只能靠自己。任平生在心里觉得可笑,她永远厌恶、看不起不负责任的人。
      就像强买强卖的电影票,她必须在这看完这场演出,甚至不能偷懒睡觉。她只能在这个机会多看她妈妈几眼,鲜活的、灵动的表情,是那几张照片无法表现的,此刻的她是这么有活力,整个人充满了幸福。
      正如妈妈所说的那种,陈醋版的糖醋排骨有点过于酸,而这不过换来妈妈的一个嗔笑和这个爸爸的讨饶,一家人仍旧吃得尽兴,吃完之后这个爸爸主动去洗了碗。
      任平生也不由得好奇,换了个爸爸,那她还是她吗?基因直接改了一半。小女孩的作息早的很,八点钟就在床上躺好了,双手交叠,是一个非常规矩的姿势。她以为她就得打量这个熟悉的,属于她的房间很久,没想到睡意传染了她,她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时候任平生感到浑身刺痛,火辣辣的,喉咙又和火烧了一样。她想到自己大概是从梦境里醒过来了,她有一种回到现实的感觉。她尝试着睁开眼,但是不知道是爆炸的伤害还是强光的刺痛,她睁不开,浑身都疼,光是这样躺着也疼,浑身僵硬得无法动弹。
      她听到周围有人说“过会再来一次”“施浩然没力气了”,然后是脚步声,一拨人出去了,过了一会也不知道进来的是谁,任平生闻到了花香,来人也不说话,任平生感觉到那个人在她边上静静坐着,也可能是站着,呼吸均匀,可能在发呆,也可能睡着了。她意识也不是特别清晰,好像是喝了很多酒的状态。
      一个不太负责的看护。她心里想。
      意识又混沌起来,她在黑暗里失去时间观念,日夜颠倒。等她看清面前的作业,她才发现她又进入了梦里,是她大学期间做的画图大作业,她大学学的是建筑,在电子绘图已经大规模覆盖手工图纸的年代,她们的老教授坚持要每人提交一份手绘图纸。她还记得当然她画了擦,擦了画,橡皮的碎屑常常沾在衣服上,她画了好几天。
      如果说之前那段是弥补她某种童年的遗憾,那现在这段呢?她不记得她大学里有什么不满足的,尽管画图很累又费眼睛,老教授还是给了她一个不错的成绩,就全班而言,认真画了的成绩都不错。她甚至享受这种手工绘图的安宁,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她很沉迷于这种全神贯注的状态。
      一张完整的图纸画出来其实很有成就感,她低头看自己的那张图,工作几年后的她回头来看,不难发现上面很多细节上的错误,都是没有经验导致的,从绘画功力上来看,也只能看出一个认真,并不是十分有天分。
      “任平生,任平生!有人找!”她听声音抬起头,有个班里的同学在门口喊她的名字。阶梯教室的自习室坐满了人,那个同学在门口张望,也不知道任平生是哪个,或者坐在哪。
      任平生也比较好奇谁会来找她。她大学时期的室友就坐在她前面,回过头给了她一个揶揄的眼神:“男朋友来了吧?嘻嘻嘻。”
      任平生:???
      啊?这个梦…不能说她没有过少女怀春的心事,只不过很淡很淡。在最初同龄人说“我的白马王子会脚踏七彩祥云来娶我”的时候,她想的永远是脚踏七彩祥云是什么感觉,视野肯定很不错。而到后来,她就想着自己脚踏祥云,不管是去接人还是自己到处兜风,但是她得有七彩祥云。
      别人问“在保时捷上哭,和在脚踏车上笑的日子你选哪个”的时候,任平生也会想:我会成为拥有脚踏车或者是保时捷的那个人。随便别人坐在上面是哭是笑,脚踏车还是豪车,得是她的。
      她不是特别在乎感情这件事,倒不是说不想要,只是不会排在第一位,或者说还没有遇到那个能在她心里排第一位的人。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家庭对她的影响,她十分看重责任感,不管是对方还是自己,她都认为责任比感情的维系来得更可靠。或者是因为环境的烘托,酒精的麻痹,她偶尔产生过对别人心动的感觉,但是都很快地清醒了,甚至她觉得那种感觉是酒精带来的,她可以在这种迷惑下对很多人都产生那种心动的感觉,但是她知道这是昙花一现。也许真的可以有令她羡慕的,靠爱情就幸福地过一辈子的两个人。不过她还是觉得两个很有责任感的人过日子能够更加长远。
      而随着年纪增长,感情这种事她看得就更加淡了,她忙于工作,忙着赚钱,也或者确实没有碰到什么合适的。但是如果真的能有一个合适的,她也不会抗拒。
      她对这个梦里的男朋友产生了浓厚的好奇,可能这是每个人生来的一种八卦感。她走出教室,顺着同学指的方向看到树下的一个人。
      远看是清瘦的,像抽芽的柳枝,一株不弯的竹,给人一种斯文的感觉,穿着白衬衫黑裤子,不会出错的搭配。任平生想问,是自己喜欢这一款呢,还是这个梦觉得她应该喜欢这一款呢?她似乎不对对方的外表做很多要求。
      她加快脚步向那边走去,她感觉到对方投来一个笑,她非常用力地想看清对方的脸。越想看清,越看不清,走的近了,那个身影都更模糊,甚至都没有远远看一眼看得清楚。
      随即她又被疼醒了。
      比起外在的疼痛,她真的内心大无语…这就和有人和你说之前想和你说一个事结果突然想不起来了一样。心里太郁闷,都不太能感觉到身体的疼,也可能是疼痛真的在一个梦境后有所缓解。这还不如没让她看到呢!
      到底是谁啊…她抓耳挠腮地想知道,这个梦会觉得她喜欢什么样的呢?她也不记得她有个这样的大学同学。
      “怎么还是不醒啊?”不知道是谁在问,任平生不是很擅长辨别音色识人,除非是很亲近的或者是音色非常特别的。显然面前的人不属于这个范畴。
      “搁你被炸一炸也不会那么快醒…再等等吧,让施浩然待会再来一次。”这个听出来了,是白复英,他讲话的语气和其他人不一样,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发号施令,他又对不知道谁说:“好好照顾她,她醒了立马联系我。”奥,大概是对护工说的,对方只应了一个简短的“嗯”,听着是女孩子。
      “施浩然累的够呛…”先前那个声音又说。任平生想了想,施浩然是出任务之前,白复英队里的一个治疗异能的人,她当时只是看了一眼,现在回想一下好像也想不起对方什么样子。看来对方帮了她很多,等她醒了她会好好去感谢他的。
      然后她又感觉他们呼啦啦地走了,有个人靠近她给她擦了擦脸,没用力反而过分轻柔,弄得她脸上特别痒,不上不下地难受。
      然后一只手从她的额头开始摸,摸到她的下巴。任平生感到自己汗毛倒竖,这是从哪里找来的一个变态护工啊…然后她却无法动弹,只能躺在床上任人施为,对方那种强烈的目光简直像要穿透她。
      那只手在她的脸颊流连,带给任平生的只有毛骨悚然,像一只在暗处偷窥她的蟑螂,令她感到厌烦。对方来回了许久,也不说话,任平生能感受到对方没离开,一直待在这个房间里。难道是之前那个护工偷懒被发现了?然后换了一个,额,有点变态的?
      她一想也就想通了,杨锦宁说的,普通人中医生和护士抵抗不住基因突变的人群最多,而也在医院工作的护工的情况肯定也好不到哪去。那现在能在基地里找出几个合格的护工大概很难,可能来照顾她的都是赶鸭子上架,主要是为了看她有没有醒来的。
      这样一想,她也不责怪别人了,说不定这人在之前也是不用照顾人的,没经验也说得过去了。
      施浩然的治愈在任平生感觉很有效果,疼痛减轻很多。很难形容这种状态,像是处在一朵完美贴合的云里,不需要用力就被云朵包裹着,精神上也放松了很多,像是在海边沙滩度假晒太阳的悠长假期。舒服到她没法再关注房间里的别人,她又一次陷入了梦境。
      和前两次不同,任平生十分确认眼前的场景并没有在她的人生中出现过。面前说一间看起来十分具有规格的办公室,采光很好,边上的书柜里放满了文件,甚至还有勋章。她有心想去看一看是里面都写了什么,然而身体不受控制,看来她只能在这里处于一个旁观状态。
      她坐在那张皮革十分柔软的老板椅里面。任平生看了也不由得说一声,好样的,会享受!办公桌上东西不多,放了一个相框,里面是两个人的合照,还有几株多肉。那种抓心挠肺的好奇又上来了,但是她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上面两个人的脸,仿佛是梦境的某种禁制。那个女人是她吗?边上那个是谁?看着很中性,她也拿捏不住。
      手臂上有什么东西振动了一下,她还没看清是怎么操作的就听到声音传进耳廓:“已经出发了吗?”是个男人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些病后的沙哑和干涩。
      她回答:“十分钟之后。”任平生疑惑,出发去哪?十分钟之后就要走了怎么还坐在办公室发呆呢。不过这个是什么设备啊,像是某些科技大品牌提出的新概念通讯。
      “…好。”对方也不再说话,她听见“她”说:“没有别的要说的了吗?”
      对方说:“没有了。注意安全。”他不再多说,也不挂断,两个人就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她能感受到这具身体穿来的疼痛,有什么在内心拉扯,拉锯到最后两败俱伤。心脏闷闷的,麻木传到四肢。她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她几乎不敢认——镜子里的人穿着特制的作战装,面容冷肃,上位者的气势一览无余,带着无声的压迫。任平生现在是有点信那种什么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气,什么大佬一进来其他人都不敢说话的描写了。
      “你怎么能让她去!”那头传来尖利的叫声,经过通讯的传播声音不大,但是仍然尖利,“她去就是去送死!你怎么能让她去!我和你说了不要让她去,这么危险你也让她去!这就是你的爱!狗屁不通狗屎不如!你…”电话被掐断了。
      面前出现一个光屏显示着通话42秒,对对方的备注是一个emoji的男孩头像。
      哦哟,她还会做这种很少女心的事呢,后果就是梦境又给她分发了一个对象,这次仍然不知道是谁,不过她又后知后觉地想,说不定是暗恋呢?这个光脑光屏也很后现代化科技啊,不过她到底要去哪呢?为什么是去送死?不是她吹牛,她确实觉得自己的能力不太容易死。不过也不能保证,说不定有人进化到比她更强,可能会有更强的对手,更强的怪物,甚至更强的天灾。只是她也不是那种会白白送死的人啊?说是梦,这倒更像是一个示警。
      她走出门,看到外面晴朗的天空。是个让人心情不错的天气,远方停着的舰队震撼了她,她还没来得及细看。下一秒,她的脚步顺着回来的路退回办公室,那个被关掉的光屏重新打开,然后是一个顺序颠倒的电话。想被按了快速的倒退键,她看到窗外突然扭曲的天色,云层扭转出一个黑洞,像是一张吃人的大口。
      她在这种反向的倒退里看到了薛一桑一闪而过,看到颜嘉,也看到傅达周珩,她们好像有了一个女儿…还看到其他熟悉的面孔。
      这种时光回溯带给她强烈的呕吐感,她脑袋里全是浆糊。而这个过程持续了不知道多久,她只在最开始的一段里看到了她的朋友们,到后面只是混色的漩涡,似乎还倒放了她的大学,她的童年,她集中不了注意力。如同一开始清晰分色的颜料,多次混合之后变成融合的颜色,看不出最初的每个部分。
      她听到在这股浪潮中模糊的声音,在逆流的时光里失真。
      有人在问为什么,问着问着又开始发疯砸东西。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混乱不堪,又好像有人在不远的地方唱歌。
      ——“你答应过我的不是吗…你要…”
      要什么?…我答应了谁?这是谁在说话…
      ——“为什么你一定要去!别人的命是命!你自己的就不是吗?我的命就不是吗?为什么不能偶尔那么一次把我放在最前面呢?”
      这是谁在说话…声音好熟。
      ——“我以为在你眼里我可以比其他人重要的,为什么不能呢?我就把你当成最重要,为什么你不能回报同样的感情给我呢?”
      她又听到自己的声音说:“这是我的选择。”冷漠的、理智的,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像一个高科技的机器人。
      又有个人说:“我永远尊重你的选择,就像你尊重我的选择一样。”有什么东西落在她额头,变成一滴水花。她意识到,那是一滴泪。
      像是被人用力摇晃了很久,她头晕目眩。再次睁开眼是在一栋山间的别墅里,她仍然穿着之前的那一条作战的衣服,只不过看起来更加崭新。任平生有点搞混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做梦也一段一段的,她是穿越了吗?但是又不太像…山林间的风吹来,依稀能听见鸟鸣。
      她看着站在门口,应该是在等什么。
      “为什么我说了你会死,你还是要去?”那个人在她背后问她,不同于上次失真的尖利,她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股恨的平静,“我说了,上一次,你就是因为这个事死在了那里,为什么你不信?为什么你还是要去?”
      尽管任平生好奇死了说话的人是谁,但是这具身体八风不动。
      “我不会让你去的。”那个声音说。
      她听见自己说:“上一次我会去,那这一次,我还是会去。”
      “我不会让你去。”那个人说,“你就在这里,和我在一起,不要去管外面到底发生什么破事,那些事都和你没关系,你不要觉得什么拯救苍生是你的责任,真的太搞笑了,你管好你自己。”
      还没来得及消化对方的言语,她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转过身,任平生心跳都快起来了,像是悬疑片的末尾,终于可以得知事件的全部真相、终于可以知道凶手是谁了,就在这种气氛的烘托中达到影片的最精华部分…
      她回过头,只看到一地的血和倒在地上的一个背影。
      我擦啊…她带着这个想法迅速脱离了梦境。她是一个沉没在水里的人,突然浮出水面重新呼吸。言语是最伤人的利刃,那种对她的指责像是割开她的血肉,她浑身发痛,那种感觉仍然留在她体内,情绪未散,任平生感觉很糟糕。连续的梦境,中断的休息,她沉沉睡去,好歹算是休息。
      等她睡醒,眼前模模糊糊,看起来很昏暗,已经是天黑了吗?一下子睁眼带给她的是刺痛,眼皮像胶水连结。想说话,喉咙口火烧一样,努努力只发出一个气音。
      “你醒了?你怎么样…”然后又跑出门叫人去了,任平生也不知道是谁。
      房间里的花香更加浓郁,而任平生在这花香里分不清今夕何夕,是现实还是另一个梦境,从前面的跨度来看,她也许是在第三个片段里受伤了,躺在第四个片段的病床上。
      跑进来几个人,鞋子在地板上发出声响。有个人靠近她,然后那层温柔的云朵再次覆盖住她,她的意识慢慢地清醒了。
      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随机有什么东西覆盖在她眼睛上,冰冰的很舒服。那个人说:“不要睁眼,你的眼睛受伤了。”
      她想说话,那个人又摆了根吸管在她嘴里,任平生吸了几口,那个人又说:“不要说话,你的喉咙也受伤了。”
      她想问…其他人怎么样了,那房间里因为害怕而没能在第一时间出去的几个姑娘,那个拿出炸弹的女生,炸弹是哪来的,还有她怀里抱着的毛毛…她才刚许诺对方要带她回基地,还有现场的其他人呢,他们都安全了吗?
      她觉得自己很无能,那种失败感涌潮一样。任平生是一个会道德绑架自己的人,她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使命感,当她有能力,她就是想要做到最好的。
      也会在这种时刻嘲讽自己,凭什么呢?你凭什么要去做这些呢,你已经尽力了,又没有人会责怪你。
      可是不需要别人责怪她,她足够自责了。人确实不能预见未来的灾难,但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规避风险,她没有预料到会发生这种危险吗?
      她不知道…在非常顺利地解决那几个变种人之后,她整个人就放松了…解决那几个垃圾,比她想象中的更容易,比碾死蚂蚁都更容易。面对着一屋子受害的女生,她确实放松警惕了。
      她被折磨着,爆炸那一瞬间所有人的表情定格在她脑海里。她在自己折磨自己,她很清楚,她会在这种事情上钻牛角尖。事情已经发生了,她纠结再多也没用,往事不可追。
      道理她都明白,她都懂。甚至悲剧的发生不是她引起的,不是她导致的,天下大事也不是她的责任。可她仍然不能从内心的痛苦之中挣脱。
      承认吧,你就是一个内心自大的人,只能接受能力范围之外的失败。不在乎其他一些事的名次是压根不在乎那些事,而一旦认定不会出差错的事失败了,她一下子就不能接受了。
      也承认吧,她带着的这种圣人情怀,最终只是在折磨自己,
      边上的仪器滴滴滴地狂响,又突然一下子断电似的安静了。她听到好像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但是她找不回自己的神智。她在混乱中想起那个叫毛毛小女孩的眼睛,那么黑,那么亮,她的瞳仁是涡旋,当她看过来的时候,任平生感到头皮发麻。
      任平生想到梦里的那个人说她想着拯救苍生,她觉得对方在给她戴高帽子,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这种大志向,她觉得自己是能够偏安一隅的。…自己真的能够偏安一隅吗?如果有灾难在她面前发生,她能够不顾自己的生死也要去吗?
      金属裂开的声音席卷了四周,以任平生为中心形成一场小型风暴,整个房间成为铁壁。破碎的、没有规则的金属残害在空中飞旋,房间里的东西无一幸免,床单里的棉絮被割的乱飞,飞久了变成炭黑色的金属棉絮,又重新割破别的。
      一个金属房间内的混乱,只有角落里的一盆新的玫瑰安然无恙。白复英一行人在一阵推力被推出房间后再也无法进入,眼睁睁看着玻璃窗也变成铁的,看着这房间变成一个诡异的铁棺,并且逐渐有向外蔓延的趋势,他们无能为力。
      “没事的,”沈舒堂姗姗来迟,“她自己想通了就好了。”
      白复英对他很客气:“…可是这?”他又点点那扇铁玻璃窗户。
      “奥,这倒很不错,”沈舒堂抚摸了一下,“可以弄点给材料部的来研究了。”他仍然是温润的,疏离的,和白复英站在一起是明显不同的两个类型。只是说着话,隔壁房间的墙壁像是被彩色颜料沾湿的毛巾,外层也变成这种他们不能确认成分的金属。但是白复英不是很喜欢他语气里那种自带的高高在上,尽管他在内心说这是科研人士的自信,天才总是有些怪癖的,这没什么大不了,指不定还是自己太斤斤计较,搞什么非要对方对他客客气气的,他这是官僚主义做派,自己不和沈舒堂计较说明他有容乃大,心胸宽广,有容人之量,也有礼贤下士的风度。
      “刚从中央一号基地传给我的一份报告,和任小姐一样的情况,异能失控。”他推了推眼镜,“不过任小姐情况好的多,自我隔离了,显然任小姐的人文素养更高。”他还有心思说笑。
      白复英翻了一下那份中英夹杂的报告,附带好几张他看不懂的图表。不得不承认,除了抬头标题关于一号基地光系变种能力失控和觉醒的研究报告以外,往下他都看不懂。但是他把持住了,一张一张地假装看懂了翻完了。
      “只是我看了一下任小姐的记录,”沈舒堂拿出另一个文件夹,“按规范进基地都要做测序,说起来我和任小姐也有一面之缘,她和我表妹是朋友,当时是一起带回来的,我表妹为她作保,她没做测序就进了变种人居中心,在最开始确实管理方面不严格。”他给白复英看任平生进来时填写的报告,十分简洁,通篇不超过二十个字。
      往后翻的测序报告,体检报告都没有。这显然很不符合规章,哪怕是当天有情况没能做测序,第二天也应当通知她补做。
      “我还专门问了当时给她抽血的护士,护士印象也很深刻,针头压根进不去皮肤,别说抽血了。”沈舒堂重新把报告理好,“…按道理我是得过来再看看的,虽然我觉得我也没办法抽出她的血,她的能力很奇特,金属系的华东一号基地也有一个,表现形式却和她完全不同,那位做到的最极限的事就是点石成金,作战能力很低。”
      白复英回想起爆炸的那一瞬…他有些发怔,二楼的那个小厅在楼的最西面,他们当时规整了人群往东面去,这是不幸中的万幸。爆炸被隔在了西面,连带着西面的树林都一下子被引燃,楼塌下去一小块。蒋涵当时正在楼下,上层楼板塌陷,他当场身亡了。
      太混乱了,普通人都被吓得六神无主,一群人在他耳边叫,叫得他觉得自己快聋了,他用尽全力大喊“安静!!”周围却没人理他,所有人都没头苍蝇似的乱跑,费好大劲才让他们在另一个空地上安心等救援。又重新联系基地派人过来整理,高温到了第二天才褪去。整个现场一片焦黑,完全看不出曾经是一个豪华的大剧院。说真的白复英不信她能在这种程度的爆炸中生还,但是那个叫周珩的强烈表态要继续搜索。
      白复英可能心里也存着那么些不信,一群人在废墟里扒拉了半天,扒拉出一个完全金属化的任平生。刚回到基地,再看任平生,脸上已经有一块肉色的皮肤了,虽然皮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小一块,显然她在自愈。
      很难说出他当时的震惊,这个时刻任平生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永远不会死的人,那样的爆炸都能顶的过来?就立马把任平生送到伤兵室,随后就是施浩然几次给她治疗。
      白复英忙着安排救助回来的那批人,抽了几个空来看她几趟,这几天他忙得焦头烂额。都不得不说这惊人的恢复,尽管变种的自我修复能力更强,张显青受个伤一两天就恢复原样,但是任平生这种程度的伤,在两三天内能够恢复个七七八八,他仍然不可避免地被震撼了。
      孙岩看到了那个女生拿炸弹的全过程。现在尸骨无存,没人知道她曾经经历了什么,发生了什么。那个女生就是孙岩听到的那些人口中的另一个女变种人,她隔空就取了一个炸弹,不知道是从哪里取的,反正她就是摸到了。他在看到的那个时刻对着人群大喊“退后!”,已经来不及了。
      “那现在…?就随她去?”白复英指着这个房间问。
      “你有什么更好的主意吗?据说中央的那个变种暴走的时候方圆五公里全部遭殃,削了半个山头。”他手机上不知道在和谁发消息,点了点逐渐向着墙体蔓延的金属纹路,“暴走了一整天,完全没办法靠近,所以我说任小姐很有道德责任感,知道给我们留时间处理。”
      “找几个人看着,别靠太近,通知这栋楼的人全部撤离,周围也别留人,围个警戒线。等里面消停了通知我,白队长。”沈舒堂说着对白复英客气地笑了笑,说的都是发号施令的事,感慨得说了句,“只是可惜了其他的医疗器材,还是找点人来搬,能搬走多少算多少吧。”他书生气很重,白复英内心郁结,心底骂了句“小白脸”,又骂他狗拿耗子。
      他随便点了几个人在这边看着,颜嘉在边上说:“我在这看着吧。”又叫副队去安排人搬楼下几层的器材。
      白复英也没有不同意的道理,毕竟人家认识,多操一份心也是应该的,颜嘉自己也是一个变种人。不过看到颜嘉他又想起别的事:“听说你弄的那个什么种子?我听杜主任夸你来着,不错啊!”他拍了拍颜嘉的背,差点把他拍倒,他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反而让颜嘉来捏他的胳膊,“男人,还是要有力量!”他觉得这话也是对沈舒堂说的,沈舒堂那样的他一脚能踢飞好几个。
      还想细问那个种子的事,他手机又响起来,他接起电话往楼下走去,对剩下的几个人比了一个手势。
      杜主任的在电话那头对着他一通臭骂,他刚压下去的火气又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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