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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秋桃 ...

  •   傅达家的山庄坐落在远离市区的一座小山上。估摸着已经到了郊区,山上郁郁葱葱,树叶翠绿,在这深秋散发着格外的生机,连空气都变得干净而纯粹,让人身心放松,称得上是一个天然氧吧,也因此吸引了周边许多人周末游。沿着山道前行,在半山腰有供人休息的凉亭,边上引出山泉做了一个取水点。据傅达说从那个角度眺望山下可以看到半座魔都,是个拍照的网红视角。
      一车人却并没有欣赏的心情。傅达和周珩在前面一言不发,任平生很警戒地注意着四周,注意力放在了外围,连薛一桑都有点意外的沉默,安静下来的薛一桑像是另一个人,仔细看是在发呆,不知道她又在想什么。以致于没人注意到依旧被捆着的颜嘉已经睁开了眼发呆,感知到其他人的安静,他也不开口,甚至想自己是不是应该装作没醒。晨曦照进车厢,可以看到车厢里的灰尘在飘荡。
      直到车停在山庄前,一行人的心仍然吊在半空。深秋算不上什么旅游热季,近期也并没有调休的假日,而整个山庄却尤其空旷,整个停车场除了另一辆山庄的运输车,不见任何私家游客的车辆。
      傅达压低了声音说:“这不太正常…山庄不常出现一晚上都没人的情况,可是如果是有人在里面出事了,”她和周珩交换了一个眼神,“如果昨天晚上山庄的客人、负责人、服务生,有任何一个角色‘变异’了,也证明有人来过,我们这么早过来一路上没遇到任何一辆下山的车。”
      周珩吸了一口气接过她的话头:“现在哪个地方都没有绝对的安全…但是我们不可能永远躲在一个不和外界有交流的地方。”他回过头依次看向后排的三个人,发现颜嘉瞪着一双黑黢黢的眼睛看着他,才发现他依然被捆着,不知道是什么醒的,也不出声。
      薛一桑顺着他的目光看:“呀,小颜你醒啦,你怎么醒了也不出声啊!”说着去解他的绳子,“你觉得身上有哪里不好过吗?”
      颜嘉这才开始审视自己的身体,他在车里昏睡的时间里做了一个重回年少的梦。他在梦境里拥有幸福健全的家庭,高大负责的父亲,温柔美丽的母亲,他们一起出去郊游,在一个自然风光很美的地方,有各种各样的花草树。而他又清楚地知道这是梦,因为在整个梦境里都不曾见到父亲的面容,却又在他的臆想下感到一种柔和的父爱。
      他以往也做这种梦,梦境像是沼泽,吞噬他的精神力,他往往沉溺其中,醒来的时候整个人迷瞪得想吐,分辨不清是精神上还是□□上的恶心。不过此刻他有点神清气爽的感觉,他能感受到整个山庄的植物都散发着生命力,连带着他也很有气色。
      他对薛一桑笑了笑,都没问他们这是在哪,后面又要去哪:“我没事,我挺好的。”
      周珩看向任平生,对方的注意力仍在四周,似乎更关注停车场后的树林。清晨的树林里雾气还没未全部散去,像是惊悚片里事故高发的场景。任平生并未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不过她仍然没有放松警惕。
      周珩继续说:“我认为就现在的我们而言,不用特别害怕会遇到什么,”任平生感受到他的注视,给他回了一个眼神,周珩便心下稍安,现在更像是任平生负责他们四个人的安全,在他格外拖后腿的情况下。
      他说:“我们保持在彼此的视线内,不要单独行动,稍微休整一下,有任何觉得不太对的地方都可以说出来大家讨论。”
      其他人都没有意见。薛一桑贴着任平生,对她而言任平生实在太能给她安全感了。几个人下了车,颜嘉正要上去帮着抬周珩下车,就看到任平生一只手轻松地把对方连带着轮椅抬下来了。
      颜嘉:?
      “哎呀,真的是小傅总来了!”迎面走过来两个人,正是负责山庄的王叔和刘婶。傅达松了一口气,王叔和她爸是旧友,以前做酒店的,后来刘婶生病了治疗很多年,也没什么开销,她爸帮了一把,病好了之后王叔却说不想再出去工作了,想多陪老婆,就帮着她爸管理这个山庄。
      她爸爸觉得大材小用,可用王叔的话说:“咱俩的交情,你大概也不会无缘无故把我开除,我在这打理打理,住的是山庄,喝的是山泉,吃的都是纯天然,不要太舒服!”说着也劝她爸爸:“生一场病,看清楚些事情,钱呢是好东西,但是人最重要的还是过日子,你也要注意身体,钱是赚不完的!”
      大概是作为山庄管理层的王叔心态非常佛系良好,整个山庄也在他的管理下呈现出一种人与自然的和谐。原本只是傅家偶尔避暑的一个山庄也成为周边休闲旅游的热点。
      山庄后面有一片桃林,夏天结出的水蜜桃会赠送给当季来居住的客人,再往后的一栋小屋子是王叔和刘婶住的,周围开垦了菜地,甚至散养了几只鸡。
      看到王叔刘婶安然无恙,傅达心稍微定了一下,询问最近山庄的营业:“怎么停车场都没有其他车?这两天都没有客人来玩吗?”
      王叔便回答:“前几天山庄的用水系统出问题了,放出来的水都是泥水,找了人来修,挂了修整通告在网站上,到前天才修好一半,结果昨天网络又坏了,电话打不出去,也连不上网,我刚想开车去山下找他们来弄呢!”
      傅达赶忙拦住:“这个先不急,山下出了点事…”她模糊带过了,其实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说,“山庄的其他人呢,服务生他们?”
      王叔带着他们往里走,解释道:“前段时间真的不能住人了,那个泥水没法用,我就让他们都放个假休息休息,等修好了可以重新营业了让她们再来打扫,修整好了再开业,上半年一直都挺忙的,休息休息也不错。”
      又看着其他人:“这是你的朋友?给你们安排几间房?房间里的自来水洗漱洗漱应该没问题,要喝水的话我去给你们提山泉吧!”
      王叔看着是身体康健的中老年人,可无论如何也不能够心安理得地让这样一位长辈为自己做体力活。任平生便说:“不用不用,您带个路就行,我们自己打水就可以。”
      王叔也不推辞,应下“行”,默认了一行人里小伙子去抬水,捏了捏颜嘉的胳膊:“小伙子太瘦了!要多吃要多练!”
      傅达说住去她以往住的那个院子,有三个房间,是傅达之前住惯了的,特殊时刻他们都并不想分得很开,都倾向于几个人在一起。刘婶说着这段时间没打扫,急急忙忙要去做清理,被傅达拦下了:“王叔刘婶你们就去休息吧,这里我都认识的!你们也不要下山了,山下不安全…又有病例了。”
      她第二次说到“山下不安全”,刘婶的目光闪了闪,王叔说:“哎哟这个疫情,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呢!”
      傅达不欲多说,折腾了半夜,又开了一整个清晨的车,现在看表也不过五点。王叔也看出了她面上的疲惫,问她们吃了没有,又催她赶紧回去睡觉。
      大概除了任平生和颜嘉,其他人的精神都有点到极限了。到了院子分配了房间就各自去睡。颜嘉留下看着他们睡,任平生去取水,看看四周的环境,排查不安全因素。
      傅达的这个院子距离山庄营业的餐饮部和住宿部有一段脚程,离山泉的位置却不算远。任平生带着两个小桶,大概是山庄定制的,用来专门让客人取山泉,任平生看着像是一些奶茶店做促销的时候装“一桶珍珠奶茶”的桶。
      山林间确实让人惬意。任平生呼吸着这种空气,感觉整个人都格外轻快。她一个人走,又一个人复盘昨晚发生的一切。
      到目前为止,她还只能做一个搬运工,控制着搬运一辆车,搬动轮椅上的周珩,对她来说轻而易举。而早晨火球溅起的碎石,她的身体似乎也可以自动防御,并没有给她留下伤口。她想到昨天夜里手臂上黑色的鳞片纹路,抬起自己的手对着太阳看了看,似乎也没什么不同,大概是青色的血管没那么明显,皮肤也不像那么苍白。
      她有点迷茫地想,那她现在还算是一个癌症晚期患者吗?她还需要继续吃药吗?她还会不会突然就死去呢?对于所有个体而言,想知道自己身体的情况都必须去医院做全套检查,可是目前发生的一起显然已经超越了科学的范畴。
      在大多数文学作品中,描绘遥远的古代是灿烂的神话文明,又揣测未来是星际社会。难以想象变革会在哪一刻发生,也许就是当下。
      她曾经给自己做了一整套心理调节,和自己说生命重在参与,不在于长度,而在于厚度。她没有什么大追求,也没什么大目标,她内心没什么遗憾,所以她勇敢地直面死亡。
      任平生对着太阳笑了笑,是啊,她已经连死都不怕了,还会怕这个突然变异的世界吗,她只要在活着的日子里尽情地活就可以了。也不算没有大目标,保护薛一桑,保护颜嘉,保护傅达和周珩,他们中也许还会出现像她一样变异的人,但是目前他们都不具备对抗风险的能力,她得保护他们。
      于是她的脚步轻快起来,继续往前走,她都能听见水在石间流动发出的声响。
      这山泉确实不负虚名,任平生掬了一捧喝了,凉得她一哆嗦,很解渴,隐隐还有些回甘,她喝了个够又用这凉水洗了把脸,从溪水中看到反映着的脸色很不错的自己,可能是心理作用,她笑了笑,都觉得自己年轻了,像是大学刚毕业准备一展宏图的自己。
      装了两桶水,她起身准备回去,也许她应该去看一下酒店的水箱?王叔的话让她感到很疑惑,对于这种山上的酒店,应该不太会是市政供水,要把自来水管修到山上,成本未免过高。应该会在就近的水源建取水泵房,简单处理后供到水箱之后再分到山庄每一个需要用水的地方。而这种情况下如果打开水龙头留出来的都是泥水,大概率又是水源被污染,而她刚刚喝的山泉并没看出是什么问题。是前几天这个山庄发生了什么?山体的运动带来地理层面上结构的变化,也许不同结构层之间的变化会导致水和泥土混合,大量的泥沙也会破怪水处理设备,导致进水水箱的水也出问题…
      任平生在附近转了转,没感受到什么不同寻常之处,也并没有见到明显的山体活动痕迹,她想着去看一下泵房,具体地点还得回去问王叔。如果真的是山体活动带来的影响,那这个地方就并不安全,他们应该早做打算。微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任平生抬眼看去是满山的翠绿,丝毫没有秋日的萧瑟,不说时节容易让人误以为是冬寒未散的初春。
      可见前期的规划或是选址对一个疗养型酒店山庄而言多么重要…每次看到这样的案例,任平生总是会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熨帖的细节之处,然后感慨别人的成功是有原因的。她会特别留意这种细节,她觉得她是会被这种细节打动的。让她来设计管理的话,她大概做不到。
      任平生对于别人的成功是欣赏的、羡慕的,她很容易接受别人的成功,表达自己的赞扬,哪怕在某些时刻下这个别人是她的竞争对手。因此她也很容易地能够接受自己的失败,也会对别人的可惜或是酸言酸语一笑而过。
      兴许是和她的成长经历有关,她独立得太早,长得太多,也想的很清楚。她没有督促她努力前行的长辈,因而她很早就想明白,努力都是为了自己,而这种内外动力会驱动她前行,也让她明白,她只要尽力就可以,成功或是失败的结果都由她自己承担。
      她不是圣人,不是完美的人,不是什么天选之子。不过她也自认为算是优秀的。
      回到住处,除了颜嘉其他人还睡着。放下水桶,任平生摸了摸鼻子,颜嘉正边给手机充电边玩游戏。
      “有网络信号了吗?”任平生问他。
      对方摇了摇头:“我玩的单机的。”任平生注意到昨天早晨他手上的留置针已经不见,不知道是不是意外碰掉了。然而那双手上没有任何针眼,连残留的淤痕都消失了。
      “昨天我晕过去之后…还有发生什么别的吗?”任平生努力回想,只能想起屋顶即将砸在周珩头顶。
      对方似乎是有些意外,然后摆出了任平生看不懂的表情。
      颜嘉在这一刻感到有些麻烦,对他而言,爱丽丝算得上是一个朋友,如果有一天爱丽丝问他借钱,他会毫不犹豫地借给她,哪怕自己仅仅是她的工作对象。
      然而在那一刻的爱丽丝,显然十分危险并且不清醒,任平生对她的瞬杀非常及时地保证了在场三个人的安全。可是,她是会在以后一直处在那种不清醒状态下,还是会重新清醒过来呢?
      颜嘉并没有因此对任平生感到害怕。任平生性格很温和,她虽然并不像薛一桑那样外向,但是和她相处也很舒适,大概是她那双眼睛总是很包容,她不会随意地评价他人,也可以说她不在乎别人是什么样子的。
      可是这样的她,也会为自己杀了爱丽丝而感到难受的吧?毕竟好端端的人,谁会想到有一天会杀人呢?
      从法理上来看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这种事充其量就是防卫过当反杀对方。他人并不应该指责在这个过程中反杀施暴者的受害者,但是受害者的心理肯定会受影响。
      颜嘉在这一刻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残忍。如果他变成了一个怪物,他是不是也立刻会被绞杀?如果他的朋友变成了怪物,他又是否能够摒弃内心这种内心的纠结而果断下手呢?
      他又想到之前看过的丧尸片,一个老头把已经变成丧尸的老太拴在地下室,然后还定时投喂,虽然结局是老太挣脱了生锈的锁链,把老头也咬成了丧尸…可正是因为他没办法接受已经变成丧尸的另一半,他才会…
      “喂!”任平生冲着他大喊。
      颜嘉猛得回神,才发现自己被细细的金属绳索捆住了,和早上醒过来比较敷衍的粗麻绳不同,那金属绳索捆得他有点动弹不得,甚至有些呼吸困难。
      “你听得到我说话吗,我前面叫你你没应我。”尽管嘴上这样说,可是绳索却没有松动半分。
      颜嘉有些喏喏:“我只是想事情走神了…昨天晚上我也不太清楚…昨天晚上太黑了,开着手机的电筒也看不太清…”
      任平生没有说话,依然看着他。
      颜嘉感到一种审视,但是他并不后悔隐瞒了真相:“你捆我干嘛?”也许未来会残忍到每一个人都对生命感到漠视,敌对变成常态,他还是不太希望此刻的安宁下任平生也要过多纠结。
      任平生指了指身后。院子里谱着的碎石板此刻被不规则地顶开,底下的青苔撑破了上层的压迫疯狂生长,蔓延得像蛇,像纪录片里的海带,长得肆无忌惮。
      角落里放着的一个没有植被的花盆,此刻长着一株艳丽的牡丹。
      颜嘉突然想起昨天夜里疯狂生长的野草。
      所以…这是自己吗?就像任平生那条胳膊,就像爱丽丝的獠牙…
      他咽了咽口水,突然就不纠结身上的绳索了。他也怕自己变得和爱丽丝一样开始攻击人,如果是那样,他宁愿被捆着。
      一条锁链,比昨天那三根凭空出现的锥刺要来的安全得多。
      他压根就没想过要抵抗。任平生也松了口气,颜嘉出神的样子有些诡异,青苔顶开她脚下的石板让她一个踉跄。
      而她也在那一个瞬间摸到了一些这种超能力的边缘。捆在颜嘉身上的金属绳索来自于小院门口的防盗窗,在一瞬间就随着任平生的想法变成锁链捆住了颜嘉。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颜嘉又在出神的样子,但是任平生看到角落里那盆牡丹在变色,像是发廊门口会变色的彩灯,甚至变出了一个感觉在发光的荧光绿色。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颜嘉现在心情挺好的…
      她在小院的椅子上坐下,捆着颜嘉的锁链随着她的想法松开,又变回院门口的防盗窗上,又变成一柄锋利的匕首,刺下树梢一片将落的绿叶。
      任平生觉得这种感觉是新奇的,有什么东西可以随着你的意念而动,像是一直预想的高科技产品理念。
      她看向自己的手臂,也随着她的想法泛起金属的浪潮,一整条金属臂看起来很赛博朋克,但是却不是昨天夜里看到的那种漆黑的鳞片状,只是一层很浅的,带着皮肤纹路的金属感。
      像是对着羊群大喊“咩”,所有小羊都会乖乖配合地再“咩”一声。任平生感受到周围有很多,在回应她。按理说金属只是一种元素,或是一种成分,也许是生命体的必须元素,但是无疑,金属是没有生命力的。不过此刻的任平生却能够感觉到金属的生命力。
      虽说她已经调节好自己的心态,不过在此刻知道她不是唯一的那个,还是让她有一种找到了同伴的喜悦,她并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变成“妖怪”的人。
      中间王叔过来了几次,傅达他们几个睡得昏天黑地都没醒。大概名义上的老板在这,王叔有点想下山去联系维修人员来修理用水系统和电讯网络,任平生劝说着不要,但是说得王叔更焦虑了。
      一直到下午一点多,傅达和周珩才醒过来,太阳悬挂在头顶,晒的人头皮发烫,但是深秋山中的温度却是冰凉的。任平生去房间里看薛一桑,才发现她发烧了。薛一桑脸上是十分不正常的红晕,睡梦中皱着眉头,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
      任平生留下看着她,让其他人去吃点东西。颜嘉推着周珩,有点害羞地告诉他们他的能力,傅达和周珩表示了惊讶,关心了他的身体,比较良好地接受了。他们一路往用餐的地方走,颜嘉有点像小朋友炫耀玩具一样,沿着一路都开了五颜六色的野花,像是春天的小路。
      薛一桑并没有变现出什么攻击力,任平生在她边上坐着,在她耳边轻声呼唤她的名字,或是稍微推她,薛一桑都没办法醒过来。比起说生病的发烧,她更像是被魇在梦里。任平生也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在她身边看着。
      时光一分一秒过去,任平生才发现距离傅达他们出去已经很久了,但是他们还没回来。按道理她应该过去看看,但是薛一桑边上不太离得开人。
      可是她再等了一会他们仍然没回来,很难说是有什么事绊住了还是发生了什么。她感到有点焦虑,于是门口的防盗窗又变成了一个笼子,把薛一桑关在了里面。任平生保持了感应,如果薛一桑醒了想出来,她可以立刻就感知到。
      她往餐厅的方向去,里面空无一人,她也不知道傅达他们在哪吃的午餐。想到王叔他们住的房子好像在后面点,她又转身往那走。来时还傅达高度赞扬了这个山庄产出的天然有机优质水蜜桃,让任平生感到诡异的是在这个深秋,每一棵桃树上都结满了果子,沉甸甸地挂在树梢。
      不仅如此,每一个水蜜桃都大得超出任平生的认知,大到像柚子。每一棵树上都长得密密麻麻。任平生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赶忙往前去,发现是王叔开着一辆皮卡准备下车,看到任平生,他之前那种和善的、慈祥的表情不复存在,反而是一种狂热的憎恨,任平生感到有些不解,就看到对方一脚油门就开着车向她撞过来,那双充满皱纹的眼睛瞪得发红。
      任平生没有躲避,车子停留在她前面几米处,任王叔再怎么踩油门都不得存进,对方摇下车窗歇斯底里地对着她大吼:“你这个妖怪!!你们这些妖怪!!就该被火烧死,都去死啊!!都是妖怪!!!!”
      任平生拆了扇车门把王叔捆起来,才发现颜嘉被捆在了后座,还有另一个面生的男生,看起来还是大学生,脸色苍白如纸,很端正地坐在后座上,像是模型人。任平生走近了才发现那个男生已经没有呼吸了,而颜嘉的呼吸也很微弱。
      刘婶拿着几个锄头铲子什么的走出来,看到任平生在解颜嘉的绳子,不知道这具病弱的中年女人的身体哪里蕴藏着的爆发力,她一下撞开任平生,扑到了那个男生的身体上,然后回过头用那种和王叔如出一辙的眼神看着她。
      她看起来像是某个狂热的异教徒,那双眼睛亮得出奇,哪怕是因为憎恨。她仍然抓着那个男生的手,抓着他的身体,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就已经流下来:“你们…你们是一伙的,你们到底是什么怪物,你们都是哪里来的,为什么要杀我的儿子!”
      像是自己给了自己肯定,她越说越大声,也越流畅:“是!就是你们…你们杀了我儿子!我儿子在市里读大学读的好好的,突然就被你们剥了皮偷了身体,是你们偷走了我儿子的身体,还披着他的皮装作是他…你们这帮妖怪,我跟你们拼了!”
      嘴上这么说,她的身体却没有动作,仍然悲伤地靠在后备箱上,哭得哽咽。连带着王叔,那种憎恶的、嚣张的气焰也消失了,一下子像是失去了精气神,变作一副被抽干的人尸,他眼角也流下泪来,是混浊的、悲哀的,并不像刘婶哭得那样大声,他是沉默的,流了几滴泪后放空了。
      刘婶稍微缓过来,盯着任平生,她的气势此刻看起来是无畏的:“我不知道你和这个妖怪是不是一伙的,还是只是碰巧都偷了达达朋友的皮,但是不管你是什么妖怪,能不能也讲点道理!”
      刘婶说着一把扯过颜嘉惯在地上:“这只妖怪,三天前上了我儿子的身体,跑回来骗我和老头子,”说着她又呜呜地哭:“我好端端的儿子…从小到大都没让我和老王操过大心,我的儿子…”她看向任平生:“我不知道要如何杀死一只妖怪,现在看来似乎是杀不死的。然而到最后死去的是我的儿子,恨不得跟着去死的是为人父母的我们,你们做妖怪的为什么要占别人的身体?这造的杀孽难道不会影响你们修行吗!你们真的都该去死!!”
      她大概也是不想活了,整个人都显得癫狂,对着任平生大喊大叫,前言不搭后语,任平生费了很长时间才能理解。
      那片桃林里的桃子,不是颜嘉路过的时候耍着玩结的,是王叔刘婶的儿子弄的。大概在三天前,他们的儿子回来后向王叔和刘婶展示了这种“神力”,而王叔和刘婶却把他当成了夺舍的妖怪,不知道中间具体发生了什么…总之他们的儿子死了,而王叔和刘婶大概在当下以为是杀了那个夺舍的妖怪,好歹算是给自己儿子报了仇,而今天出现的颜嘉,展现出同样的令植物生长的能力,这让王叔和刘婶感到恐惧,他们觉得是山上成精的妖怪,夺舍了他儿子后又夺舍了刚上山的傅达的朋友。
      这种能力固然使普通人感到诧异、好奇、害怕或是恐惧,但是这足以让一对父母下狠心杀了自己的儿子吗,任平生心里泛起一股凉意。
      “不是妖怪,”任平生听到自己说,“我不是妖怪。”
      刘婶却看着她笑起来,笑得很讥讽:“你对老王使的妖术我都看到了,我也打不过你,你怕我干什么,你要杀要剐都随你便,我看你和这个树妖也是认识的,他杀了我儿子,我就烧了他的原身,哈哈哈,只是没想到他还能换人夺舍…”说着又哭起来,回头抱着她的儿子:“妈没能给你报仇,小成你不要怪妈妈…”
      冷风吹的她面颊发红,哭泣之后尤其明显,眼下和鼻尖都冻得发红,一个失独的可怜母亲。任平生手足无措,她甚至感到一种荒谬,她见识了昨夜的乱想,大概想到了和自己一样的这种“妖怪”在山下只多不少,也从来没想到自己会被当成是妖怪,不管是昨夜的还是今早的危机,她都自认救了其他人,算不上什么救世主,但是总也是保护了普通人的,而这样的自己,在某一个不防备的时刻,也会被当成异类架在火上烤吗?
      刘婶哭着哭着跪坐在地上,仍然是那几句:“把我的儿子还给我…为什么要杀我的儿子…你们都该去死…”
      任平生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有审判这对老夫妻的兴趣,她解开了王叔的绳索,带着昏迷的颜嘉去他们的小屋,整个小房子窗帘拉的严实,屋里散发着浓浓的檀香味,乍一闻整个人都忍不住咳嗽,隐隐遮盖了什么血腥,墙上画着奇怪的图文,正中间摆着他们儿子的玻璃相片,贴着不知道是佛教还是道教的符纸,角落里点着几只白烛,昏暗的烛光下这一切显得更加诡异。
      傅达和周珩被捆在边上的椅子上,嘴里塞着棉布,看到任平生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任平生赶忙上去解开,傅达大吸了一口气:“他们两个疯了!”
      任平生和他们几个出来,发现刘婶仍然抱着儿子在哭,王叔坐在驾驶座上抽烟。而他们的儿子,那个正当好年纪的男孩子,闭着眼睛,再也无法感知到任何事情。
      沉默了一路,直到他们已经走开了很远,刘婶的呜咽消失在风里,那种隐秘的刺痛却仍然扎在任平生胸口,她几乎要感到呼吸困难。
      傅达也感到手指发凉,她不由得觑了任平生一眼,走过去拉过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一样的冷。任平生在其中感受到一种无言的安慰和信任,她回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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