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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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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归右道:“原来如此。那你在官乐坊也呆了几年了?”
雁青道:“是。奴十八进的官乐,如今二十有四,已是年纪往大的中算的了。”
陆归右打量着他的面相,不由得道:“那倒真是不小。伶乐之工,大多选在十五六岁的年纪,甚至更小的十一二岁,才好调|教。而年纪往上走的,至多二十来岁,都开始盘算未来出路。”
就算爱狎男妓,多数人也只是喜欢小男孩未长开时还像个姑娘的模样。陆归右边说边在心里想,雁青到了十八岁还能让官乐坊破例收入,或许真是因为这副样貌万里挑一,不许钻营取巧,便能获人之爱。
他又道:“我看你的资质,该是不愁此事的吧。怎么不趁着年轻早些择户人家,少受风月之苦,也好为将来找个依傍。”
雁青轻声道:“奴曾想过,只是……到底身份横着,入人家中也是奴仆,又不能生儿育女,等颜色衰了,还是要被驱逐出去。而做过伶奴,寻常人家忌讳干净,又是连粗使都不肯要的。”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是那去找管事的小童回来,脸上带着急切,似乎有话要说,于是陆归右停下与雁青的话头,转而看向他。
小童进了屋,一站定,就报告道:“朴管事说今晚太忙,最后锁门的不是他的,钥匙不知道叫哪个拿在身边,暂时还开不了库房。”
他顿一顿,见陆归右要开口,又立刻抢着补充道:“但是朴管事去东房问了,他说问到就马上去拿东西,他自己送过来。”
陆归右无奈道:“东房一个个早睡得迷瞪,现在把人叫起来问,等想出来在哪天都亮了。别叫朴管事问了,正好我床上的那套白日才浆洗过,是干净的,先挪去用吧。明天替一替,给我换新的就是。”
小童吓了一吓,不可置信道:“公爷,那是您的被褥呀!”
雁青也是一惊,急忙站起来道:“奴怎能用国公爷的东西!”
陆归右打断了两人:“一床被子罢了,没那么多计较。”
又有人来,敲门之后,是捧着来送衣服的小倦。陆归右看他把衣服放在几前,跳过身边的小童,径直对他道:“小倦啊,你替我将床上的被褥卷了,铺到榻上给这位雁青公子用。”
“啊?哦。”小倦也迷茫了一瞬,却很快回过神来,二话不说,立刻淡定地去卷被褥。
陆归右再次略过雁青,转而对小童道:“去和朴管事说,不用开库门了,让东房的人安心睡觉。后厨的水吩咐烧了吗?”
小童道:“正在烧了。”
陆归右略一点头:“那好。与朴管事回说之后,你也去休息吧。今晚站了半夜,辛苦。”
小童本因为没办好差事,见陆归右特意喊来小倦却不留他,止不住地沮丧。但陆归右的那最后一句话又让他心里暖了起来,立刻开开心心应是,再次找朴管事去了。
雁青寻着机会插话道:“可是国公爷将被褥给了奴,您夜间如何休息?”
他又变得不自在起来,总觉得是妨碍了陆归右,处处给承国府添麻烦。
陆归右摆摆手:“没事,我不睡。”
他靠上桌沿,撑着额头,良久,又感叹一声:“我不能睡啊……”
万一乘风院再出点问题,他要重新回去主持局面;亦或申小姐那里徐婶陪不定,他还得顶着男女大防的压力,前往安慰。
主人的位置,也不好坐的。
小倦已经将枕被分到一边,将底下的褥子卷起来,横抱起来抱去榻上。陆归右看着他,突然想起来问:“对了,你爹呢?”
小倦道:“我爹拿笔墨去了。他说您要写折子,替您去书房取东西呢。”
几层被褥压在脸上,略显闷声闷气,很是可爱。欣慰之下,陆归右心情都好了许多。
他倚在桌边看小倦铺榻,过一会又指点道:“边上再卷进去一些。这榻有点滑,铺得太大,睡半晚褥子就要掉下去。”
小倦点头,手上动作不停,回道:“嗯,要卷的。”
他利索地将褥子打理好,拍平每一道褶皱之后,又折回去抱枕头被子,一一放平在榻上。
做完这些,小倦直起腰,问:“公爷,您要吃夜宵吗?厨房里有备好的,您熬夜的话,我去替您煮了来。”
陆归右并不怎么饿,但看一眼雁青,还是道:“你去煮吧。煮个四份,你和你爹今晚陪着我,估计也没法睡。”
小倦咧咧嘴,露出两颗亮晶晶的虎牙,笑道:“嘿嘿,应该的啦。”
小倦走了一会,徐买慧拿着笔墨回来,陆归右差他再去取伤药。正想着打些水让雁青先清理脸上伤口,后厨恰好将热水送来,于是陆归右将伤药给了雁青,径直叫他去洗漱。
洗浴在内间,也是陆归右寻常自己用的地方。雁青不敢在久留,飞快地将身上打理干净,对着铜镜往脸上上药。
伤口未能及时处理,热水里洗过一回,上了药膏后越发显得红肿。雁青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再涂了些药在脸上,将伤口一周都仔细抹匀。
好歹比刚才好看些。
雁青轻轻攥住手指。
那群狼环伺的情况,他一个卑贱的奴隶,要他死如踩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也不会影响任何大局。陆归右分明可以不管,可还是将他保下来,无疑是救了他一命。
镜中倒映出来的这副模样到底不算太差,或许在承国府这样的高门也能勉强入眼。若陆归右看得上,一定……尽力侍奉。
除却此身,别的也无以为报。
雁青将半湿的头发用木簪挽起来,轻轻吐一口气,抱着略为忐忑的心情走出去。
房中陈设稍许变换,一架屏风被移到榻前,遮去大半的光线,正适合睡觉。小倦已经回来,三人坐在桌边,桌上的砚台纸笔收到一边,食盒里的糕点和瓷碗摆出来,只等着雁青一起吃夜宵。
主食是酒酿圆子,糯色半凝的汤上淡淡撒着一层干桂花,又点了薄荷,放到凉得正好的温度。舀一勺送入口中,顿时唇齿留香,咽下后回味清清凉凉,果然是是消暑的好物。
碗勺轻轻碰撞,其间悄无人声。
小倦年纪小,性格也活泼,率先憋不住。
往常也有陆归右带他同桌吃饭的时候,虽然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立着,但总不会如此沉闷,叫人好像不是在吃夜间甜食,而是在嚼蜡似的,食不知味。
他有意活络气氛,瞅着挨在身旁的雁青问:“雁青公子,你不加蜜糖吗?”
雁青本看着碗底在发呆,闻言立刻轻轻一抖回过神,放下碗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倦又道:“这是槐蜜,一年中只有这个季节才有,往后就尝不到啦。”
他的真实意图雁青哪里看不出,急忙托起那半指宽的小银碟送过去,道:“我不爱吃甜,你若喜欢……”
小倦惊喜道:“真的?”
蜂蜜金贵,虽然陆归右不介意,但总不好每回都去讨的。小倦顿了顿,见桌上没有人反对,喜滋滋道:“那我就不客气啦。”
他才将雁青的那份接过,陆归右又道:“我也晚上也不吃太甜的。你要觉得不够,把我那份也拿去。”
小倦“呀”了一声,道:“公爷也不加蜜糖。”
徐买慧训道:“只有你大晚上吃甜,连带着叫公爷依你口味。一份不够又问别人拿,越发没规没矩。”
陆归右忙道:“正常,正常,我小时候也爱吃甜。”
他又问小倦:“你喜欢加蜜,怎么刚才不多盛一些?”
小倦道:“一份圆子配多少蜜,有定量的。也不好一份多、三份少嘛。”
徐买慧道:“你也知道不像话。”
小倦露出无辜的表情,偷摸着瞥向父亲。
徐买慧训则训,实则对着儿子只是虚张声势的纸老虎,舍不得真骂。小倦看出他的意思,于是高高兴兴地站起来把陆归右那份也接过,甜甜道:“谢谢公爷。”
他将碗碟一倾,琥珀色的密线随着动作淌下,忽高忽低,高山流水一般,十分好看。
雁青低下头,重新握住勺柄,小小笑了一下。
面前突然伸来一只手。
小倦举着蜜碟,只能干瞪眼。徐买慧想要接手,陆归右已经将那碟绿豆糕移到雁青面前,撤手放下。
陆归右道:“府里的绿豆糕向来不甜,豆沙也磨得细,你尝尝看。”
陆归右既然这么说,雁青只好捏起一块,细细尝过,道:“味道很好。”
后半顿夜宵吃的十分平静,小倦将碗碟收入食盒抹了桌子送回去,徐买慧去叫下房的人将内室用过的浴水抬走。徐买慧重新将纸笔搬回铺设在桌上,又与陆归右说了些闲话,等小倦回来,站起来道:“公爷,那这儿叫小倦应对,我去客院里替您看着些。”
有徐买慧在客院坐镇,送到陆归右这里的烦心事能少大半,他也可以安心陈写明早要递的奏折。
陆归右点点头,等徐买慧走了,又对小倦问:“你要在我房里留着吗?”
小倦摇摇头,道:“不啦,我还是去耳房里守着吧,有事您叫我一声就好。男院里有阿爹女院里有阿妈,公爷这儿就得我负责啦,而且留在您房里,万一叫我爹知道了,又该念叨我不懂事,净闹您呢。”
陆归右失笑:“你这孩子,倒是会给自己揽活。”
却也没再多说什么,由他去了。
或许小倦也是瞧见房里多了个人,自觉不比往常自在,才要给两人腾出单独的空间。
小倦脚步轻快地走了,合上门之后,房内又只剩下陆归右和雁青。
陆归右往砚台里添了点水,雁青上前一步,自荐道:“国公爷若不嫌弃,便让奴来为您研墨。”
陆归右看向他,见他此时不像是能睡着的样子,松开水里的墨石,笑一笑道:“好,就请你来添一份书香吧。”
雁青浅浅抿笑,道:“奴不通文墨,哪里能为国公爷增添文采。”
他将干透后微散的头发往脑后拢了拢,跪坐在陆归右身侧,卷起衣袖握上墨石,缓缓开始研磨。
徐买慧中年发福,衣服一年比一年做得宽大,穿在雁青身上一件可抵两件,却也格外衬出他的纤细。肩若削成,低头温顺,生出些红袖添香的意味。
陆归右看着那磨砚的手,思绪逐渐飘忽出去。他想着上奏的事,大致打出腹稿,想起来身边还有个人,急忙回神。
砚台里已经盛了小半砚的墨,细腻均匀,乌黑发亮。陆归右轻轻咳了一声,道:“够用了,麻烦你。去睡吧,养足精神对应明日。”
雁青轻柔应是,轻轻将墨石停在侧旁,退了下去。陆归右又往砚台中加了点水,正要拿笔,听到雁青在身后踌躇地喊:“国公爷。”
陆归右侧头,问:“怎么了?”
雁青看着他,秋水一般的眼中好像含起点欲说还休的东西,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问:“明日之后……奴还是与您同住吗?”
“哦,明日之后啊。”陆归右耐心回答。“明日之后,要看上心如何,才能再作安排。不过你放心,既然我是承国府的主人,那么至少在这府中,不会让你蒙受不该的冤枉与委屈。”
雁青曲礼,道:“有国公爷出言,奴自然无所担心。”
顿一顿道句夜安,转到屏风后面,悉悉簌簌上榻睡了。
屏风后没了动静,于是陆归右也转回身,提笔沾墨,展纸落下第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