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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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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时夜深,醒时初晓。
承国府的被褥当真要比他处的舒服些,软绵绵、轻飘飘。一觉醒来,不像是在被中,更像是回到母亲的怀抱。
星月未散。天只亮了一丝,暗暗的,靠半段残蜡支撑。
雁青慢慢掀开被子,无声地叠到一边。他踩着睡袜站到地上,搭住屏风,放轻动作走出去。
外面徐买慧值守回来,提了食盒过来给陆归右送早点,正一边布桌一边与桌边的主人说话。略低的男声与瓷器碰撞的清响融在一起,夜色柔和悦耳。
徐买慧看到雁青,顿了顿动作。屏风内缓步走出的人低垂额头,长睫轻颤,黑发微乱,看得恍神了,竟生出金屋藏娇的错觉。
陆归右也停下话头。他回头,同样看见雁青,问:“吵到你了?”
雁青摇头,欠身行礼,道:“国公爷处睡得极好,是奴自己醒了。”
陆归右笑道:“哦,那你去洗漱吧,内室备着清水。正好和我一起用早饭。”
这主仆俩似乎很忙,雁青梳洗整齐出来,徐买慧又已离开不见踪影。
房内静悄悄,窗外夜影游移,不闻鸟鸣。桌上早点精致,陆归右坐在一旁看书,听到脚步声,抬头微微一笑。
雁青急忙低头,移开视线。
他轻声问:“国公爷可需奴服侍?”
不敢高声,恐惊眼前人。
陆归右道:“不必,你来坐。一会儿会有人来服侍。”
承国府人丁再少,也不会连个吃饭是随侍在旁的人都没有。不过今日情况特殊,陆归右昨夜未睡,早饭比平常摆早一个多时辰,只是仆从才起的时候。本来小倦是该在的,但是初晓时分人总是困得很,左右院子里没什么事,陆归右便早早打发他回去补觉。
对这一段无人服侍的空缺,陆归右倒不甚在意。他见雁青坐下,又问:“昨夜吃甜,今早熬的咸粥,你可吃得惯?若还是偏好甜口,厨房也送来了的豆沙糖粥。”
雁青微微侧头,见陆归右面前摆着一碗炖得鲜香的云丝鱼片粥,道:“奴与国公爷一般便是。”
陆归右于是打开食盒,将另一碗咸粥也端出来。
雁青吓得轻轻一颤,急忙站起来:“不,不敢劳您……”
伸手急了,不慎手指相触。雁青碰着火一般缩回去,陆归右手腕一转,粥碗“啪嗒”一声,平稳放在他面前。
陆归右神色如常,道:“用饭罢。”
雁青只得坐下,跟着陆归右一道默默吃饭。
食至一半,有人敲门进来。
来者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仆,手捧着一张长单。他走进来,跪坐行礼,恭恭敬敬将东西送到陆归右面前,道:“公爷,这是今早的食单。”
陆归右放下碗勺,从男仆手里接来食单,凝神细看。
他逐字读完,重新看回开头,问:“切在三鲜粥里的火腿是二两?”
男仆答道:“是二两。”
陆归右道:“府里的火腿是盐渍过的,味道很咸,调鲜不需这么多,改成一两。且徐婶应与你们说过,火腿用热水泡开后不要切丁,要顺着纹理撕,肉质才好,才煮得入味。”
男仆满脸羞愧,道:“已经……切了。”
陆归右倒也没有怪罪,而是道:“切了就切了吧,先放着别用,换成鲜肉。现在煮来得及。”
他又点一点桌上的浅色瓷盘,一个个道:“这道凉草冻,上头桂圆干不要撒这么多,做个点缀就行,多了抢味;油酥果一盘三个,量无需多,但是样式不要重;玉兰饼做得不错,但这饼皮太松,需包层纸拿在手里吃,不会脏了衣裳……”
原来桌上数十样菜式这样丰富,都是给院里的客人提前过目和试吃的。
陆归右说着说着,停下话头。他思考片刻,站起身来,道:“算了,还是我过去当面和厨房说。”
雁青也跟着站起来。
陆归右转头,对着他嘱咐道:“我有事要走开,你安心吃饭。东西会有人收拾,缺什么也都跟人要,只是记住不要走出房门。”
陆归右走了,留下男仆在旁听侍。雁青坐回桌旁,捏起勺柄,又突然想到些什么,呆呆地望着虚空里发呆。
吃食一类的内宅之事,本该是由妇女负责。但是承国府里没有女主人,便只得由陆归右从里到外,一应包干净。
有关于承国府陆氏的事情,雁青听说过一些。
事情要往前说个二十年,还在刘氏前朝的时候。
如今天家出自兰陵萧氏,高祖皇帝在先朝就已积累了赫赫战功。是功高盖主受猜忌,也是君王昏庸不识材,高祖皇帝心觉不能再辅佐这样的暴虐无能的昏君,便有了起事的念头。
承国府第一位国公陆将明,也就是如今这位的父亲,谥号“英”,被人们称为承国英公,早年间娶了兰陵萧氏的女儿,正是高祖皇帝的亲妹子。两家人亲如一户,乱世时一起征战,平常来往也多,高祖皇帝要起事,首先想到的就是找自己的妹子和妹夫商量。
据说商议时两个男人还有所犹豫,却是老承国公夫人也就是后来封的平元公主拍桌而起,怒道“此事不兴只有我家覆灭,其中利害连我都看得明白,怎么尔等男儿反倒妇人般婆婆妈妈起来!”,一举骂醒两人下定决心,不出一月寻到机会自取旧主,开了新朝。
相识于微末的旧人,既是一衣带水的亲属,又共同经历过战火起伏的岁月。高祖皇帝和老承国公一家的关系甚是亲厚,称帝后也未曾疏远,高祖皇帝多次想要亲上加亲,只因没有适龄的女儿,为此长吁短叹了不下百回。
虽说时过境迁,高祖皇帝逝世后如今天子对承国府态度如何不得而知,但至少明面上的盛宠,依旧人人可见。
就算没有圣眷,单论本身而言,承国府的陆姓出自吴郡一脉,也是数一数二的名门。
吴郡陆氏作为江南最大的四姓之一,寻常人难及项背。承国英公虽是旁支,然而显达后很快就被本家认回,如今在陆氏族谱中有一席之地,称得上是旺宗。
这样集高门权贵于一身的承国府,就算陆归右已娶过一任妻,也照样有好人家前仆后继地送上门来。
所以陆归右丧妻多年却依旧不续弦,情愿自己操持打点一切家务琐事,是为什么呢?
有传言说小承国公是个天生痴情的人,不愿意扶第二位正妻。但自从进入承国府后,非但没有女主人,连侍妾都没看到过一个,真真只有陆归右一个人,孤零零过日子。
若是因为别的原因……
屋里的男仆因陆归右的吩咐留下来听候服侍,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他见眼前的人发着发着呆,忽然两片斜红慢慢爬上脸颊,如牡丹绽放、娇艳欲滴,不自觉地看愣了眼。
陆归右没那么多风月情长的儿女心思,也不知道只一会的工夫便被人编排到何处去。他一头钻进白雾腾腾的厨房,闷得满身大汗出来,才回房换了身衣服,徐买慧又带着风跑过来,说宫里派的人到了。
陆归右忙又去承国府门口迎接。
说是等宫门开后递送折子,实际要比这还早些。天子才醒就知道承国府内出了大事,回复来得飞快,赶在承国府众客晨起之前,至少是给出了一个可以依凭的大致处理方法。
来的是天子身边的近侍宦臣陈谯。事出紧急,宫中并未下诏书,而是直接遣人先来送口谕,节省来回时间。
双方见了礼,陈谯开门见山道:“乍闻申大人噩耗,实是痛心。”
陆归右问:“陛下那里是什么说法?”
陈谯道:“陛下说此事涉着朝官,又发生在您府中,非比寻常。宗人府大理寺教奴司三部都会来查,已经写了条子去叫了。案情先梳理起来,早日还申大人一个明白,公文等休沐后补批,您不用担心。”
得,好得很。天子会做事,宗人府大理寺教奴司大锅乱炖,和一个不来没什么两样。
陆归右心中无语,没在面上表露,又问:“承国府可需避嫌?”
陈谯急忙摆手,道:“您为申大人交心尽力,又怎么要避嫌,断没有道理的。三部来了之后,还要都听您调动。”
也就是说,申砺这件事哪里发生哪里解决,要承国府牵头来查。
陆归右认命地问:“事情出在乘风院,那么其他院子里的人,陛下有没有说是走是留?”
陈谯道:“陛下的意思是先留着,等人来看了之后看情况决断。”
这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天子随便发一句话,不知道底下人就要忙得团团转还讨不得好。陆归右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继续问:“陛下是只传了口谕,还是有旨的?”
陈谯急忙转回身,从身后随从那里取了东西,递给陆归右:“时间匆忙只来得及写谕书,但陛下加了朱印,国公爷急时先用,不成问题”
陆归右道谢,从陈谯那里接过手谕。他不喜欢用旨压人,但有总比没有好,万一事态闹到他调解不了的地步,还有最后一座大山可以压一压。
陈谯又问:“对了,申家的夫人和孩子在何处?陛下吩咐小人,一定要好好地瞧见她们。”
陆归右将他往府内引:“陛下思虑周全。请往这里来。”
陈谯带着天子的慰问过去,才说几句,申夫人和申小姐就哭成泪人。陆归右站在外头陪了一会,眼看内里一时半会结束不了,吩咐周围几句,与徐买慧先行离开。
路上无人,徐买慧低声对陆归右问:“公爷,陈谯这个意思,陛下难道不打算来了?”
陆归右摇头,道:“真不好说。若是先帝,这么大的事情一定会亲自过来,但如今这位懒散惯了,可能真的只是多派几个人作数。”
徐买慧道:“看来事事都要压在承国府了。”
陆归右叹息道:“是啊,我倒希望陛下能过来的好。一百多个人的安抚,还有命案,这份责任可不好担。”
但是再不好担,如今也要担。谁叫他倒霉,申砺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死在承国府里头。
陆归右抬头看看天色估算时间,道:“先回去将手谕放好。和厨房说一声,客人那里的早饭准备准备,可以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