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豹变》白桅与半见

64、离火长明

　　第六十四章：武侯

　　听到盛帝为自己煞费苦心编出来的冠冕之辞，夏珏只想回他一个去他妈的，一派胡言，还是在心底默念了十数遍“为了殿下”，夏珏才将将忍了下去的。
　　“哦，是吗？我都忘了明光殿长什么样了，难为陛下和您老挂心。”
　　冯太保：侯爷这说的是什么话？折煞老奴了，陛下日日挂念着你……

　　关于明光殿，夏珏确实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他小的时候确实是经常住在光明殿，在这诺大的皇宫这跑一下那蹦一下的，无人敢拦、无法无天，也确实是盛帝宠出来的。但等他长大一些后，因为要跟爷爷早起练武，住在宫里就得宫里家里两头跑，五更练武，小夏珏四更就得起，小孩贪睡又嫌麻烦，就极少睡在宫里了，只有逢年过节他懒得折腾才会在宫里过夜了。只是还记得那光明殿很大、很亮，是和东宫同样的规模，夏珏小时候指使同辈的那些世家子弟的耍的威风丝毫不比东宫太子弱。只是越是想起这些，夏珏就越看不懂盛帝，越看不懂人心。

　　次日，一宿未眠的夏珏一大清早就被外面的动静给惊动了，出门一看，就看见好一群黄门宫娥手里搬弄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在一位脸熟的老嬷嬷的指挥下忙活着，“秋姑姑？”夏珏不确定地叫了声，众人这才发现夏珏，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朝他行礼：“侯爷！”，那位老嬷嬷眼里闪过泪光忙行礼道：“是，是老奴。”
　　夏珏连忙扶起道：“姑姑不必如此，夏珏小时候就说过了，姑姑不必向阿珏行礼。”
　　“是，是，世子还记得，真好！”
　　“嗯，都记得的。”
　　秋姑姑拭了拭眼角的泪道：“小世子长大了，都当侯爷了，真好，真好，回来就好……怎么这般清减？这些年苦了世子了！”
　　夏珏扶着这位喂养自己母亲长大，又跟随母亲入武侯府，后又在明光殿照顾年幼的自己的老人，看着她满头的银发，一时百感交集，“不苦，江湖诺大，好玩得很，姑姑忘了阿珏小时候最向往江湖武林了？倒是姑姑，近好可还安好？”
　　秋姑姑握着夏珏的手拍了拍道：“好，姑姑我一切都好，就是想你想得紧。自从……自从小世子您离开后，我就回到了太后娘娘身边侍候，没人敢欺负我，好得很，这不？娘娘一听说您回来了，就忙叫我过来照顾，你可不能嫌姑姑我老了不中用了哈？”
　　“姑姑说什么呢？阿珏小时候说没说过要给您养老来着？您老就等着享清福吧，阿珏我说到做到！”
　　秋姑姑的儿子是离北铁骑一副排长，年纪轻轻就战死在了祁连山，没有成家，只余了忠魂烈骨葬于与君山，早上练武时听爷爷说了这事后，年仅九岁的夏珏当即跷掉了尚大夫的课，兴冲冲地跑回明光殿，怕姑姑伤心不敢提她儿子，对着正在做女红的秋姑姑自我纠结了一番，妇人不知小世子又在闹哪出，也不问不催，做一会儿女红看小人儿一眼，只见小人儿最后鼓起勇气就是一通说：姑姑，您放心，我夏珏绝不让任何一个离北将士及其家眷无所养，以后我给您养老……可惜话还没有有说完，就被尚大夫的人给捉了回去，被人提溜着往外提的小人还在喊着：姑姑，秋姑姑，想信我，您老就等着享清福吧……压根不知道这一声声天真的童音给一丧子妇人心里留下多么大的涟漪。
　　“嗯，姑姑记得的，一直等着呢！”秋姑姑回忆起往事，连忙擦去泪水挤出一个笑脸：“这不，姑姑等到了……”也是从那天起，小世子死活不肯让自己朝他行礼的，“世子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真好……”

　　秋姑姑跟自己说太后娘娘自武侯府一案后，就把自己禁固在长宁宫再没踏出半步，再不理会前朝后宫，只日日吃素礼佛，除了太子谁也不见，再没见过盛帝。夏珏知道，她生气了，气盛帝、更气自己，所以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秋姑姑还说一知道自己回来了，太后娘娘就立马派她前来侍候，那些忙东忙西的黄门宫娥都是太后娘娘安排的，生怕夏珏有一点不顺心，还说太后娘娘现在就在长宁宫等着自己。
　　夏珏走到长宁宫大门前，凝眸看着眼前的庄严肃穆的宫殿，迟迟没有伸手去推门，所谓近乡情怯夏珏这下可是完全理解了。跟盛帝他夏珏可以演嬉皮笑脸可以没心没肺，可面对夏太后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夏珏深呼一口气，推开沉重庄严的大门，“吱呀”一声，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着黑裳满头白发的端庄老妇，手里拿着翡翠佛珠，正是夏太后。
　　夏太后早就等在了院子里，门一开就看见了夏珏，眼神再没离开。
　　看见满脸皱纹的的迟暮妇人，夏珏满是心疼，走上前就是一跪：“圣祖母，珏儿不孝，回来晚了！”夏太后和夏珏的爷爷是姐弟，又是夏珏母亲乐安公主的嫡亲母后，按辈分是夏珏的外祖母，可她又是大盛的圣祖皇后现在的圣祖皇太后，加之特别喜爱夏珏，就让夏珏跟其他皇子一起唤她圣祖母。
　　“这是作甚？珏儿快快起来！”夏太后连忙扶起夏珏：“快快让圣祖母看看！”

　　夏长离夏太后出身的夏武侯府，在前朝北方游牧各族南下侵占中原汉地时因战功被立为武侯，到她和弟弟夏长明这辈己经是第九代了，武侯一门无论男女，全员武将，离火长明，薪火永继，是他们的名字。
　　到她这辈长成时前朝大承皇帝年幼，世家势大，外戚专权，党派林立、政斗不断，农民起义风起云涌，不停地消耗着大承国运，百姓苦不堪言。而基本上统一了北方的犬戎趁虚而入给了大承沉重的一击，当时的夏武侯夏长明和姐姐夏长离夏将军分别率领离北军在漠北东西两侧抗击犬戎，离北军被犬戎死死牵制在漠北，陇西农民的突然起义来势汹汹，竟直接攻破了帝都，灭了大承。各世家反映过来后，很快出兵镇压了农民起义，但年幼的皇帝已死，大承己灭，各诸侯地阀谁也不服谁，竟割地为王，开始了军阀混战时代。击退犬戎的离北军、夏侯府便成了诸侯争霸的关键，得武侯拥者拥天下。
　　圣祖司晏清出身寒门，十四岁就从了军，十年来大小战功立了个遍，时统燕云六郡大军。大承灭亡后，燕云六郡诸侯不顾六郡百姓死活，执意出兵争霸王权，司晏清不愿百姓身陷战乱，率众将杀了诸侯侯，成了燕云六郡的掌权人，后被各军阀自然而然当成了另一个军阀。
　　打完犬戎的夏家姐弟面对乱成一锅粥的中原天下，进退维谷头痛得很，听说司晏清的事迹后，夏长明当着众将士的面直接拍板：就他了！毕竟他们等得，百姓可等不得，此事宜早不宜晚。等夏长离反应过来问为什么是他时，夏长明贱兮兮道：姐你不是喜欢他嘛！随即遭到来自亲姐的一记痛打，虽然夏长离刚开始用虚名从军时与司晏清结识，但俩人是纯纯的战友情，哪来的喜欢？姐弟俩胡闹了一会后，夏长明才正经道：天下诸侯皆趁乱起兵，是为私，唯有他不悉背上叛上的骂名，却是为了百姓，天下交给他，不负离北、不负武侯所愿！
　　后来，司晏清有了离北的支持，一跃成为当时最大的军阀势力，但当时天下四分五裂，于是他们开始了长达十二年的统一战争，其中不少军阀畏惧他们的实力甚至连合起来对抗司晏清，他们这些年不可谓不艰难。但对于长期游走于战场的人来说他们最擅长的就是苦中作乐，在相互扶持的十几年里，夏长明与司晏清相识相知成了知己、挚友。夏长离果然被亲弟弟一语中的，这俩人不仅成了亲，竟还在第九年时生了个娃。可把夏长明羡慕坏了，好在他心心念念的季姑娘季将军终于愿意和自己握手赏月了，如果季姑娘愿意的话，他想战争一结束就娶她回家。
　　再后来，战争结束了，司晏清成了大盛的开国君主，夏长离也卸了铁甲成了他的皇后，他们在战争中生下的孩子正式取名为允盛，望其允百姓盛世，司晏清不顾众臣反对，坚决不纳妃，与夏后一生一世一双人，建朝三年后又诞下了乐安公主司言萱，一儿一女好不幸福。武侯府、离北军军也沿续了下来，赐武侯免跪拜礼、武侯世子与大盛皇子同制，并下旨永不废制。夏长明也如愿风风光光地娶了他心心念念的季姑娘，并在大盛建朝初始，天下安定、海清河晏时生下了武侯世子夏钰。

　　看着夏珏，夏太后被拉回了那遥远的青匆年华，忽地忆起那一个个她深爱着的人，又看见眼前清瘦苍白的夏珏，萦绕自己多年的无力、自责愈发强烈，极少流泪的她瞬间湿了眠框：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天下都可以打下来，怎么就保护不了几个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