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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分叉路口……你向左,我向右。 第七幕 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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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幕分叉路口……你向左,我向右。
时间倒回到,那个春暖花开的艳阳天,他到医院看锦年的前一天……
让我们一起来看看,躲在他们第三次告别背后的,现实嘲笑的脸。
……
“我们谈谈吧。”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重重打在锦年病房四周的墙上。又弹回来,撞在锦年身上,透出一层寒。
“……”锦年原本就睡得不熟,身上疼得难受。再加上,被他这样毫无理由地突然闯进来,训孩子般的丢下一句话,锦年更是有把那人生吃活剥的冲动。
冲动是很强烈,无奈没有能力。锦年身上的纱布是去了不少,但伤处依然很多。
“不理我是什么意思?”锦年的老板穿着黑大衣,站在一片白色里。
那种对比,刺眼得要命。
“意思就是:你当然可以说,但是我有权利不听。”锦年闭着眼睛,声音听起来像窗外春天的雨,淡淡,悄悄的,却持久散发着淡淡的凉意。
“是关于你那个大明星的。”锦年这个前任男朋友,因为有了差一点就娶中国女子为妻的经验,中文也算得上是字正腔圆了。
“……”锦年嗤之以鼻。
“你就不想知道,我又挖到他什么秘密?”那男子沉下脸,坐在沙发上。他翘起二郎腿的时候,脸上是胜利者的微笑,那种不费一兵一卒就全歼敌人的,轻蔑而骄傲的笑。
如果锦年看见,足够心惊胆战。
“……”锦年没看他的脸,只若无其事地坐起来。当她微凉的手指碰到了冰凉的玻璃杯,她终于把玻璃杯丢向了他的方向。他没有躲,玻璃杯重重砸到了他身上,弄湿了男子的大衣。“你到底想干什么!”锦年狠狠地吼他。
那男子有些诧异。
不久之前,他还固执的以为,锦年是温柔到……没有棱角的。
就像春日湖中清澈见底的湖水,有太多时候,都是安静而柔软地在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地方默默闪光。倒映出湖岸之上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人间仙境。有时候不得不亲近湖边戏谑的狂风暴雨,和那些恶意投掷的怪石嶙峋,却可以在无比恶劣的境况之下,用辽阔而纯美的芳心之水,带着微笑的平率,接纳万象的人间烟火于无边的碧波幽怀之中。
他印象里的锦年,是这样一个,温柔得足以融化一切锋利的女子。
这样一个女子,居然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男子,先是乌镇的租屋里拒绝自己,后有在西塘的酒店里,对着自己冷嘲热讽……现在更离谱,居然拿着杯子就砸自己?
是这个女子原本就有自己看不穿的锋利?还是说,这种满身是刺的样子,只是她绝境之时无奈奋起的垂死挣扎?
或者说,锦年对于自己的容忍,已经接近饱和?
无论如何,锦年是真的生气了,为的是那个原本只活在她梦里的影子。
锦年的这种带着保护性质的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男子觉得,应该是从锦年以赴死之心,开了那个大明星的车出去之后开始。那时的锦年,是不是在心里想着,如果可以替他去死,也好?
还是在锦年因为不实的新闻砸掉电脑的时候?那时的锦年,一定在心里诅咒自己:没事跑去别人面前装什么柔弱?始作俑者!
也许早一点,是锦年在发布会的现场,追着那个大明星出去,回头却见那个为了躲避锦年,而从另一个通道闪出来的背影,那时候开始。锦年第一次明白了,那个大门里,闪着彩色灯光的旋转木马,不是自己的,自己只是围栏外面的观众,为别人的飞旋而欢呼雀跃。别人离场,她才有机会暗自神伤。
或许更早,是从锦年认识那个大明星身边,同样身为大明星的漂亮女孩开始。漂亮的女孩儿是锦年面前的放大镜,让她原本自以为的小瑕疵,都变得无限线清晰。
什么?你说更早?
那应该是,锦年和他一起,站在桥里桥看落日的时候,没有说完的那句话开始。
从那个大明星,放下自己的身段,把带着自己体温的玉兔,放在哭泣的锦年手心开始……
锦年就变成了那个故事里,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穷孩子,偏偏迷恋上了水晶棺里价值连城的钻石娃娃。虽然明知自己全然没有得到的权利,却傻傻的倾其所有,只是为了用自己的心,去呵护世人眼里的美丽。仿佛只要站在那些彩色的光环前面,看着娃娃完好、幸福地躺在自己的水晶世界里,就是穷孩子最大的幸福。虽然只是看得见,却无法触及的那种幸福。
那男子,太了解锦年。仿佛跟着锦年,把故事重演了一遍又一遍。
……
“你怎么伤成这样这样?”没错,虽然心疼,但那男子此时顾不得许多,因为他看见了锦年前臂染血的纱布。
“托老板的福。”锦年用六十度的眼角睥睨着病床前一脸担忧的男子,却依旧只有平淡如水的语气。
“谁干的?”男子拧起眉头的同时,心也拧起来,紧得打了结。
“你不知道?”然后锦年笑了,笑得轻蔑。
“陆维清真的……”话未完全出口,他已了然于胸。
“我是该恭喜你奸计得逞,还是应该恭喜你偷鸡不成蚀把米?”然后又换成了那男子熟悉得好像自己呼吸的那种,温柔却倔强的语气。
“……”他沉默了,有些心疼。良久才说:“如果一定要……还是恭喜我赔了夫人又折兵吧。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折兵,就莫名其妙地陪了夫人。”
“……”锦年看着那男子,沉默。
“跟我回韩国去吧年年……”他有些犹豫,还是开了口。“你的作品计划不能再拖了。你不能一直这样,留在中国。”
“留在中国也好,和你分手也罢,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锦年眼神诚恳。“你想要说的应该是:我不能留在他周围……只要远远离开他,我们分不分手,或者我在哪里完成作品,应该就都没有关系了吧?”
“年年……”他欲言又止。“我要你走,是为了你,但也不全是为了你。”
“……”锦年疑惑地看他。
“你看看……”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个牛皮封。
“……”锦年打开了它……
是一些已经校对完毕,等待发表的新闻稿。
还有一堆,拍得极是专业的照片。
乌镇牵手的夕阳。
东栅小院前的告别。
是他和锦年。
和那些因为专业技术颇高而带有艺术气息的照片相比,新闻稿的文字就相形见绌了。不同的是,跟上一次做女主角的漂亮女孩不同,这次的每一个字都是针对锦年,甚至针对他的。猜测诋毁,甚至刻意辱骂,义愤填膺、大义凛然的样子,俨然锦年就是那有伤风化,恬不知耻还道德败坏的第三者。而身边的他,简直就是到处留情,始乱终弃。
原来,这件事一直没有结束只是被谁生生压在了翻云覆雨的手掌之下。
突兀的这样翻出旧账,对比之下,近期的新闻则越发荒枪走板,滑天下之大稽。
除了他和自己未公开女朋友,隐藏的恋情眼看即将大白于天下之外,锦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拉进了原本只应该有两个人的爱情里。那些喜欢挖人隐私的家伙,不断有新证据证明,锦年是如何用情不专加待油不忠。那些所谓的证据,就连锦年自己这个什么都没有,什么都还不敢有的当事人看了,都觉得逼真得可笑。难道那些人是把所有工作的心思,都放在捏造别人的绯闻上了?可笑。
但回头想想,自己看了尚且觉得逼真……她呢?
“如果你再惹出这样的新闻,我不敢保证可以再给你压下来。”他笑笑。“年年,你是我的女朋友没有错,但我说到底是生意人,没有必要和钱过不去,你说对不对?”
“……”锦年看着,有些呆了。
看看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吧,顾锦年,你简直是罪大恶极!
“我和他无冤无仇,没有陷害他的怪癖,特别不想拉上你。”他转身说:“他女朋友,也和你交情不错吧?”
“如果我跟你回韩国,你能保证,这些东西不公诸于众吗?”锦年投降了。
“……”那男子站在锦年的病床上微笑。
“你去安排吧。”锦年愿意把它理解为成竹在胸。
这样……也好。
反正他……只是自己的梦。为什么非要等到美梦变成噩梦,才肯觉醒?
让梦里的美好留在梦里,最好。
……
老板走的时候,锦年送他到门口。
转身回来时,病房里多了一个年轻男子。
锦年记得他。
西塘附近的那条小路上,那个秀颀的男子,曾经关切地问自己要不要紧。
锦年已经了解了他的身份,以及此行的来意。老天总是不肯给忏悔者时间,催促着,提醒罪恶。
“您好。”锦年条件反射似地说了韩文的敬语。
“……”他似乎有些不习惯,笑得有些尴尬。
“您好。”锦年却显歉疚地改回中文。“不好意思,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们能聊聊吗?”来人笑笑说。“找个安静的地方。”
“明天上午九点。”锦年弯下腰,在床腰的小桌子上写下了“木兰花令”的地址。“您看行不行。”
“你这样子……能出去吗?”来人略显担心地看看锦年。
“我会在最东边靠窗的座位,等到您来为止。”锦年笑笑。
“本不该在这时候唐突地跑来找你的……”
“您不用说了,我都明白。”锦年依旧保持着上扬的嘴角。
“那……”他不好再多说废话,只能起身告辞。“你好好休息……还有,谢谢你。”
“……”锦年站在病房门口,目送那男子走远。
……
天是灰色的
雨是透明的
心是灰色的
我是透明的哈~
爱是盲目的
恋是疯狂的
痴是可悲的
我是绝对的
你是自由的
我是附属的
她是永远的
我是错误的
梦是美好的
你是残酷的
我是灰色的
我是透明的①
那天,当我们大明星的经纪人到这个叫达木兰花令的咖啡馆那一刻,锦年正在里面唱着这支哀伤而婉转的歌。
那歌声,水一般流动着……柔软,却清脆。
女子特有的细腻嗓音,附着在忧伤的情绪之上,引发人从灵魂深处蓬勃而出的共鸣。
连这个站在门口的男子都居然有了些心旷神怡的错觉。
即便是看惯了花谢花开,他仍旧坚信,世界上有一种尚未被发现的,震慑人心的美丽。而顾锦年,从骨子里,就是非凡的。她身上的光芒绝不亚于自己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所见过的那些世人眼中的完美女人。
越是如此,越是让他投鼠忌器。
“……”他站在锦年背后,轻轻鼓掌。“唱得真好。”
“请坐。”锦年转身,以手指引。“我以为您不来了。”却站不起来,只坐在琴凳上微笑。
“不好意思,临时有事迟到了。你的伤……”经纪人原本是想问锦年的伤有没有好一点,结果看她手上透出一片绯红的纱布,便放弃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锦年点点头,一直笑着。
“看过新闻稿了?”
“昨天您来之前。”她如实说。“事情弄成这样,真不好意思……”除了笑,锦年找不到更为贴切的表情,去掩盖自己现在无地自容的羞愧情绪。
“对不起,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看看,每次他要说的话,就是这样软软被挡回去的。“原本像交朋友这样的私事,是不应该我总过问的,但希望你明白,你并不是普通人,他也不是……”
“您不用跟我解释。”锦年的眼光有些游移,换了一个角度。“我明白自己的身份……而且这次的事情,我也明白自己有推卸不掉的责任。”
“……”对面的男子看着锦年,心下一阵纠结。
原本说来,除了有点“多管闲事”加“猫哭耗子”的嫌疑以外,自己到顾锦年这里走这一趟,无论如何也是理所应当。可现在倒好,看着忧忧怨怨呼吸着,满口全是自责和自知之明的柔弱女孩……他霎时觉得自己是那种分明欺凌弱小还道貌岸然的大坏蛋。
其实这事真的是顾锦年的责任吗?
那是谁的责任呢?
还是说,不要有自己的私生活,就是公众人物的责任?
冷笑……
什么乱七八糟的世界?
“对不起,麻烦您跑这一趟……”锦年笑笑说:“您放心,我会离开,不会让他们抓住诋毁华哥的机会。”
“锦年,你是聪明人。”来人也只好陪着一起笑。“不要怪我唐突……现在这个世界,就连普通人,也不是可以随便交朋友的……除非是什么责任都没有的街头流浪者。”
“我明白。”锦年终于站起来,腿还是有些不大灵便。“怪您?怪您什么呢?”然后笑得一如往常。“怪您对他太好吗?”
“……”他沉默了一会。
“……”锦年也体贴地,不再开口。
“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他依然笑着。“再见。”却有点落荒而逃的样子。
其实和顾锦年聊天很愉快,她聪明风趣,而且颇有自知之明。
“我明天上午的飞机就会韩国了,这一去恐怕就没有机会再见你们这些梦里的人了。”锦年伸出手。“很高兴认识您。”
“我也很高兴。”来人只礼貌轻握锦年的指尖。“再见。”
“……”锦年在下午一点的阳光里,微笑着目送这个一直尽心竭力地保护着她偶像的人,心中无限感激感慨。
“还有……”那人却突然回了头。“如果有机会再见,你能把‘您’换成‘你’吗?在中国,年龄相仿的人之间用敬语,显得生分。”
“好。”锦年低头,呼出微笑的鼻息。“有机会,我会改正的。”
“一定会有的,大编剧。”
……
下午三点,锦年回到医院。
偷偷换上病号服,还未及在阳光下落座,笑笑地护士小姐就来告诉她说有大明星来探视她。
这倒好,又被认出来了。
果然,上海“满城尽是霍建华”。
……
镜头回到“你好就好”那天的“木兰花令”。
他们面对面坐着,等到夕阳西下,满城的阳光化尽霓虹。
“华哥……”等到咖啡馆打样的时候,他终于等到了锦年开口。
“说吧。”他站在钢琴旁边,嘴角依旧是锦年迷恋了六年的弧度。“我听着。”
“对不起。”锦年想微笑,像以前一样自然洒脱。
好像,只要笑一笑,总能拨云见日,看到希望。谁知一转头,眼泪却失去了控制,在锦年脸上留下新的痕迹。
“你对不起我什么?”他的眼光依旧追着他,没有躲闪。“如果不是你,两个星期之前,我就不知道怎么样了。”
“……”锦年没有再说话,低着头呼吸。
除了呼吸,就只有眼泪落在手背上,轻轻的脆响。
“做艺人这么多年,那些风言风语早习惯了。”他走到锦年身边,弯下腰,用细长的手指,在锦年大眼睛下面的脸上,划出一道弧线。“没有你,也会有别人的。”然后同是那只手,放在了锦年的头顶。“别在意。”
“……”锦年抬头,四十五度的眼光,被泪水覆盖之后放大。“我在意,我为什么给你惹麻烦的是我?我在意,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好?我只不过是你的影迷而已……”
“……”他蹲下身子看着锦年。“我什么时候对影迷不好了?”
“……”锦年却像看见了怪物一样,坐在椅子上微微发抖。“可是我害怕……”然后躲开他。
“说说看,你怕什么?”他的微笑,温柔得好像这个季节里最和煦的阳光。
却完全地,与锦年无关。
“我害怕,等我习惯了你对我的好,回头却找不见你了……”锦年用一滴眼泪,为这句有点像爱情剧里台词的话作结。
“……”他终于收起了笑容,换上一种锦年熟悉的神情。
这样的表情,经常出现在他主演的剧里,那些悲情的男主角身上。
锦年看一眼,便万箭钻心。这一次看到了真人版,不知应该算作幸运还是不幸?作为影迷,锦年的幸运已经远远超过别人了……可身为一个心思细腻的女人,不知道锦年从自己偶像的这种表情里,读出来怎样的情绪?
“你说的啊……没有谁能永远在谁身边。”锦年这次笑了,但当嘴角上扬的时候,眼泪却在那完美的弧度上,深深地插下一杠。“不是我的,我不能要,也要不起……”锦年看着他扭曲的脸,终于投向似地补充:“而且你都承认了,你和顾锦年什么关系也没有,没有机会后悔的。”
锦年是宁愿让他把自己的离开当做埋怨,也不要他为了自己,把全世界的误会一肩承担。
“你要走了,是吧?”他站起来,看着她下颚的弧度,有些失神……“回韩国。”
其实当他对着镜头说“和顾锦年不大熟”的那一刻,便已经准确预计到了锦年现在的表情,丝毫不差,让他自己都诧异。他是宁可让锦年误会自己,也不愿意这个看起来很温柔,骨子里却住着犟驴的女孩,再去面对那些莫名其妙的质疑。
谁知道会有什么,躲在角落里?
“……”锦年点点头。“这次回去,可能就不再回来了。”
“……”他沉默,转头看着落地玻璃窗外,飞速穿梭的灯火。
以他的性格,完全不会理会那些无稽之谈。但是他明白,也心疼……锦年有自己的无奈何悲哀。
“我走了,这个误会就不会继续扩大,不会伤害到无辜的人。”锦年也学着他的样子,不再看他的脸,和自己纠结。
终于,又来到了告别的散场。
“保重。”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那张英俊的脸就在锦年对面,很近很近……
“我会的。”这次锦年是真的笑了,没有眼泪,是干净而纯粹的微笑。“那个拥抱,上次我错过了……这次还有没有资格?”
然后,他站在深夜的咖啡馆里,轻轻拥她入怀。
那个拥抱,依然是锦年熟悉的样子,礼貌而温暖。
没有变。
“答应我,你的生活里,不要有眼泪。”锦年说完了这句话之后,放在他肩膀上的头,也离开了。
“我尽量。”他的笑容,不似往常。
有些锦年看不懂,他不能说的情绪。
这才是他单独和锦年在一起的时候,锦年最常见的那种……不能言说的情绪。
“你依然可以对所有人说,你不认识顾锦年。顾锦年也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你身边了。但是……”锦年突然拉了他的手,轻轻摊开他的手心,划着线……“这个号码,只有你知道。”脸上是一种,他不曾见过的情绪。“如果有一天,它响了……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然后锦年笑了,无比释然。“我希望他永远不要响,是真的。若真这样,你就可以永远摆脱我这个噩梦了。”
“说什么你……”他把手放在锦年的头上的冲动,像是习惯……
“你先走,我会让云歌来接我。”锦年躲开了。
他的感觉是,这个勇敢而倔强的女孩儿,对所有不属于自己的一切,全无半点留恋。
锦年,真的是这样吗?
“照顾好自己。”他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和上次跟锦年在这里分别一样,没有回头。
似水的年华,就是一根细长柔韧的线。线的那一头,是我只能仰望的,你翅膀下湛蓝高远的天。
……
韩国•首尔。
锦年走出童话,整好一百天。
她正准备新作品,全力以赴。
闲暇的时候,她有了一个幼稚的习惯——把自己极为有限的时间都花在呆滞地看着一个男人英俊得“巧夺天工”的脸上。
那个男人叫霍建华。
他的脸,在电视上。留在了以前某个时间的空间,不在锦年身边……
锦年却像十几岁追着韩剧小姑娘一样,沉溺在别人的故事里,完全不能自拔。原因,却又不是因为少不更事时,对童话里爱情的探究和幻想,只是单纯到幼稚地因为……
上面有他的脸,近得好像就在她面前。
看到那张脸,锦年竟会有幸福的错觉,幸福得就好像,自己正凝视着几百个日子之前,乌镇的阳光下,他微笑的脸。
然后锦年会立刻被自己的防备,当头浇下一盆数九寒天的冰水。她敏感的心,便开始空落落地疼,周而复始。直到她用习惯了的,昼夜颠倒的,超高强度的工作去治疗这种几乎如影随形的巨痛。
虽然,老天总是这样,也许时时让她痛到抽搐,要嘛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让她痛得无以复加,她却像收了老天巨额好处一般,乐此不疲。
她知道,难以自制的,是传说中的想念。
只是,这想念背后是什么……
即便是锦年一个人的时候,她也不会这样问自己。
……
电话响了,是新戏的导演。
导演在上海,锦年不能回去,只能电话联系。
“锦年,演员选好了,你是不是回国一趟?”导演在电话里心情很好的样子。
“……”锦年笑了,看来新戏一切顺利。“您帮我吧,我就不回来了。”
“小丫头!”那可亲的大叔,在电话那头一阵埋怨,“有的事情导演能代劳,有的就不行……你别什么都指着我成吧?我的小公主……”
“比如呢?”锦年对着话筒,笑得开心。
“演员定妆你总要看看的,这还是小……大事还一堆呢。”大叔作出痛心疾首、却十分顽皮的样子。“你要非坚持躲在韩国做甩手掌柜,我就罢工。”
“好好……我回来,我怕您,可以吧?太皇太后……”锦年被他一逗,笑得呵呵的。“对了,定了谁的男女主角?”锦年瞟了一眼桌子上的初选名单。
那是云歌半个月之前传过来的,已在那个角落,落满了屋子里原本漂浮的尘埃。
锦年眼神的焦点,是他的名字。
霍建华。
“男主角尊重了你的意见,只是这个女主角嘛……我想换。”大叔有些犯难地说出一个名字。
锦年听后,便开始在记忆里搜寻着。
“好,我考虑一下回复您。”锦年放下电话,便上了网。
中国的网站,搜索引擎。找新闻……
按下他的名字,进入……
还是那些不大纯洁的幻想型新闻。
最醒目的那一条,女主角便是导演说出的那个名字。
锦年无奈地,吐出好长一口气,还摘下眼镜,一直捏着鼻梁。
原地不动,坐足半个小时之后,锦年像鼓足了赴死的勇气一般,拨通了导演的电话……
“大叔,是我。”即便在电话这头,锦年依然费力地笑着。
“鬼丫头,怎么了?”大叔有些懒散,却依旧风趣而和蔼。“这韩国待得,一身韩国味儿了。”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说吧,什么事?”他笑笑。
“您上次跟我说……霍建华不合适这个角色,对吧?”
“其实看下来也还好,有实力的演员可塑性大。”大叔知道,从这个剧本的前期构思开始,这个男演员就是锦年的不二人选。
“联系过了吗?”锦年问导演。
“女主角你说我拍板,我就已经定了。”大叔打着哈欠。“不过霍建华最近忙得要紧,恐怕够呛。非得定他的话……偶然听他经纪人说你们熟,就想等你去办。”大叔也是能省就省的性格,特别是忙到一定程度。锦年看起来温柔如水,一工作,完全就是鬼上身,哦不对……是鬼见愁!鬼见愁一样,挑剔而难伺候。毕竟对于导演大叔而言,他的地狱还没有来,能拖一秒也相当好。
“女主角可以,男主角……”锦年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的样子。“换了吧。”锦年说只。“尊重您的意见。”
“怎么突然就不坚持了?”大叔很奇怪,锦年坚持的样子,曾让他以为这个男主角非霍建华莫属,而这个有些复杂的剧本,对于那个演技出众的男演员,看起来就像是量体裁衣一般天衣无缝。大叔一心想着,只等锦年回来,联系了男主角就能定下来,直接准备开机了。
谁知……女儿心,海底针。男人特别是像大叔一样的老年人,是猜不大明白的。一天变无数次,头疼。头疼啊……
“没什么,无意瞥见网上有些乱写的新闻,主角正好是他们。”听筒里,锦年依旧无所谓地笑着。“一方面,我不愿意给那些唯恐不乱的好事者机会,其次也不愿意让剧组分神……”说的全是工作。“再说,他真已经挺忙的了,工作嘛……哪有做得完的?忙过了,也不好。”
……
远离锦年的这一百天,他忙得天昏地暗。
这一天他在街上拍戏,休息的时候又走神了。
他发现自己有了一个有点奇怪的习惯——偶然看见擦身而过的穿着白衣、长发女孩儿,自己总会不自觉多看上两眼,等人都走远了,自己还像被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一直不停回头。
他总在心里,带着有点发酸的微笑自嘲:自己什么时候也成了偶像剧里浪漫却略显青涩的男主角?喜欢上了偷偷回头,去寻找已经泛黄的枫红,在上面写下心里的秘密,然后在一个夕阳流金的下午,把那些只应该属于似水流年的过去,丢进荒郊的树洞。
是不是还应该有眼泪?但他没有。
那个洞,在他心里。
在他不自觉被那些陌生人的身影带走目光之后,回神的一瞬间,便有一种落空的感觉,在心里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隐隐作痛。
他自信,自己早已过了那种会被任何人,事,物带走心神的年纪了。因为凡是会移动的,都是未被沉淀的。而这么多年,独自一人的的摸爬滚打,早已让他的心沉静而安定,没有任何理由在移动了。
无奈的是,回忆是身不由己的。它会像暗夜里不能捕捉的幽灵,会冷不丁地出现在你眼前,跟随你的呼吸,那种摆脱不掉,回旋不去的寒意和恐惧,到底来自锦年,还是他自己心里那些不能和任何人提起,甚至不能问自己的问题?。
有时候偶尔听见电台或者电视里锦年的声音,他也会忍不住想:那个女孩,会不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想念着自己?
……
“又发呆啊?”经纪人漂亮的手,握着发烫的水壶,递给他。同时,在旁边放下一个包裹。
“又寄来了?”他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后沉默。
那个包裹里,是从韩国寄过来的药,说是治他那个超级麻烦、无比难受的病。
一直坚持寄过来,很久了。
为了这个,经纪人还特地根据中药包装上的地址查了韩国的医院。
据说是一家韩国家喻户晓的私人诊所,专治咽喉疾病。因为药到病除的病例很多,所以医生的名气早已冲出了韩国国门,蜚声海外了。但同时冲出国门的,还有那个医生古怪的脾气。
一药难求,对韩国人来说,都是常有的事。
那坚持寄药的人,除了有能力,毅力也非常人可比。
寄信人的姓名和地址也查过了,对方是普通的韩国公务员,坚持说自己是霍建华的影迷,如此而已。再多,便没有了。
一看到包裹,他就会笑自己。
怎么?你以为是顾锦年吗?
可笑。
好吧,其实他想说的是:这个病不发作的时候,其实还好。轻微的咽喉炎,顶多就是偶尔突然吸入冷空气,会咳嗽。不管送药的是谁,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你以为是顾锦年?”经纪人问他。
“……”他在心下一阵翻覆之后,镇定抬头看着经纪人,沉默。
“我开玩笑的。”经纪人坐在他旁边,笑着打趣:“你最近总发呆,跟小孩儿初恋一样。”
“……”他用鼻子呼出一个微笑。“什么烂比喻。”然后伸手推了经纪人一下。接着问道:“下午在哪儿拍?”
“一个私人别墅区,得有一段路程。”
“……”他点点头,闭目养神。
“后天晚上有一个聚会,一个大编剧生日,导演请客,不太好推辞……我替你答应了,去露个脸。”
“嗯。”他只说:“你决定吧。”
……
电视剧下午的拍摄,在上海富人聚集的一个私人别墅区,这种地方唯一讨我们大明星喜欢的理由是:人少,够安静,他可以好好看剧本。
天气还算好,天高云淡,只有一层淡淡的阳光,温暖却不容易让人犯懒。
他喜欢。
像这种天气,最适合配上一杯咖啡或,清茶,用来回忆。
不大适合他。
不如工作。
一阵喧哗的人声,快开拍了,他离开椅子,过去站位。
刚走了几步,有一个女孩和他擦身而过。
他的脚步停住了,在天使的聚光灯下,回头去看那个背影。
是很熟悉。
你又以为是顾锦年吗?
醒醒吧……
工作时间,不允许走神,更禁止梦游。
他转身,朝着工作人员剧集的地方而去。
有个梳着蘑菇头的妹妹,直接冲进他怀里……
“华哥,给我签个名吧。”蘑菇妹妹笑得甜美。
他记得她。
这么多年,无论自己在哪里拍戏,探班的身影里,总有她。初见她,不过是个十几岁半熟的小丫头,现在已经亭亭玉立了。
他其实并不喜欢这样。
他总觉得这样会给影迷带来花费、困扰,还有不安全的隐患。特别是女孩子,女孩子嘛……这个年纪应该是好好读书,好好工作,好好被身边的家人疼着、让牵手的爱人宠着,为什么要为了自己千里跋涉,日晒雨淋呢?
他常常会为了影迷的辛苦而心疼她们,也会为了影迷付出而自己不能等量回报的那颗心而觉得抱歉
所以他会常常劝诫那些,常常付出所有辛苦攒下的积蓄,或是千里奔波,为的只是来看他一眼的小女孩,这样真的没有必要。
除了没有必要,也真的很劳累,不安全。
尽管,大多数时候,无论工作顺利不顺利,或者心里藏着怎样的情绪,他都尽量对着那些善良而单纯的孩子们温柔微笑。
无奈,自己真的不太善于表达,有时难免词不达意。不笑的时候又因为喜欢皱眉头而看起来异常严肃。所以好意之下,常常会让一些小女孩儿觉得自己略显冷淡。
就比如……
那时的,顾锦年。
在乌镇的时候,锦年曾经在逛街时和他聊起过,说自己第一次见他其实是在2005年。
那时候锦年19岁。
他拍片的间隙,锦年和几个霍迷一起去探班了。
他只记得那是个很冷的冬天,他看到那群瑟瑟发抖的小姑娘,是真的心疼了。于是见面之后,拿出哥哥的架子,把几个小丫头说了一顿。
可是锦年却说他当时语气很冷淡的样子,害自己心都凉了半截。只嘴硬地,说自己早已不是孩子了。但因为够了解他,想想便很容易明白了他的好意。
冷淡?没有吧……
能想明白,还好……
“华哥?”蘑菇头的小妹妹见他走神了,遂立刻补一句。
看,又走神了……
又是因为顾锦年。
“不好意思……”他抱歉着,迅速在纸上大笔一挥。“快回家吧,不要来了,女孩子家一个人不安全。”
“嗯。”蘑菇头妹妹站在原地,幸福地笑着,看着他走远。“华哥,注意身体哦。”
“好,谢谢你。”他笑笑。
……
锦年一个人走路回家,伴着影子,数着自己落下的步子。
新戏拍摄进入倒计时阶段,被大叔缠着非回国不可。她想这样也好,正好可以看看父亲。无奈,那个家里始终有自己不愿看见的妹妹和后母。
锦年不是心胸狭隘的性格,无论什么样的背叛和伤害,对于锦年而言,只要事出有因,就是可以原谅的。然而这个世界,无缘无故的事情,又有几件?
无奈,因为无钱医治而惨死的母亲一直站在站在中间。即使锦年的心大得可以容纳一切,却无法在这种皇宫一样的大房子里,和他们有说有笑。
这是锦年的底线。
所以,还是走吧,礼貌告别,总比大家尴尬好。
她得顾虑父亲的感受。
她和他擦肩而过,朝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当她突然回头,只看见一个快变成黑点的背影。虽然锦年知道,那就是他。
但他们之间的,是长长的,不能回头的距离。
……
上海•某私人会所的KTV。
锦年在气派的铁质大门前停住了脚步,用粉色的大衣裹紧了自己。
还是有些冷……
其实她很讨厌自己这个一到冬天,无论穿多少衣服都手凉脚凉、瑟瑟发抖的怪毛病。
除了……和他在一起的时候。
这个想法袭击锦年思维的时候,她真恨不得扇自己两个打耳光,彻底清醒才好。
锦年知道自己不喜欢,更不习惯这样的场合。无奈却是非来不可的,一则这个很有名的编剧姐姐和自己是忘年之交,工作和生活上,对自己的帮助都不少。再来,自从锦年决定做编剧那一天起,就永远失去了,一直缩在自己的蜗牛壳里晒太阳的权利。
“哟,顾大编剧,来了怎么不进去?”导演大叔,笑得满脸百花盛开。
“您非得天天损我吗?”锦年见他可爱的摸样,也笑了。
“进去吧,你那好姐妹非等你来才切蛋糕,一屋子人空等着呢。”大叔说。
“好。”锦年略感无奈地跟了进去。
……
进得屋来,锦年有些吃惊,那个包间很大,说得夸张一点儿,甚至与大半个足球场无异。
包间里灯光很暗,除了几个只能照亮角落的彩灯和摇曳的烛火,基本毫无亮光。但却出奇人多,除了坐在环形的沙发上寒暄和相谈甚欢的大多数,还有舞池里随着音乐翩翩起舞的,以及分散在包间各处“寻欢作乐”的打了鸡血似的尽情放松的小年轻儿。
这阵势,够得上城镇赶集了。还好满目星光,让这场赶集立刻提高到了星光大道的高度。
锦年感叹着,大家仿佛很习惯,并喜欢上了这样一群人的狂欢?可她记得歌里唱过,那是孤单。
大叔拉着锦年去和一些前辈朋友打招呼,锦年呼吸不畅地穿梭在那些表扬赞美和相见恨晚里,笑到最后,她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和说话的语调,全与远古僵尸无异。
于是锦年找了一个很烂的借口搪塞,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来。恍惚中,好像又看见他了?
不止如此,锦年甚至可以听见他的呼吸。
锦年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分很多次突出来。
这是怎么了?
是因为冷了、孤单了?
还是太想念,所以花痴了?
笨蛋!你要这样留恋不属于自己的幸福,到什么时候?
然后锦年站起来,若无其事地,去向寿星道贺。
……
又是一次擦肩……
他们却都没有回头,因为他们很有默契地同时认为,这是自己不知是何缘故,神经错乱下的幻觉。只在心里,又骂自己一遍莫名其妙。
然后走向不同方向,各自坐下。
……
他,有点累。
几个剧组连轴转,好不容易休息,却要把时间浪费在到这种,虽然伸手不见五指,却又在大多数时候,声音超过九十分贝的地方,与人寒暄。
他不想来,但却无奈。
除了经纪人的良苦用心之外……
与其一个人回到房间,一个人呼吸着冰冷的空气沉沉睡去,不如来这里,听听那些同样寂寞的人们,在黑夜里,心跳的频率。
一个人狂欢太久,就会想念一群人的孤单。
但声振屋瓦,让他略显得坐立不安。
原本是过来和今天的寿星道贺的,刚说了几句,就被淹没在了欢悦流动的人群之外,他只好起身往回走。
途中黑色的人影晃动,让他又好像看见锦年了。近到,他甚至能感觉,那散布在他周围空气里的呼吸,直直地撞进他心里。温柔,还带着微微的,混合的,香味……
那种熟悉的感觉,夹杂着一个女孩的呼吸,越来越近。
极度靠近之后,终于又和他拉开开看距离,掩进人群。
太快了,快得他甚至没有要看清楚的条件反射。
但他知道那是锦年,真的是。
……
直到,锦年准备在生日的姐姐身边坐下而转身的那一刻,也终于看清了,对面人群之外他的脸,和已经在他脸上明显到喧宾夺主倦意。
心痛又开始洋洋洒洒。
自从乌镇遇见他,每次看他的脸,幸福过后,心痛就会钻出来。
时光走得不远,却让她的心和心痛一起变了质。那种会突然莫名其妙从血液里钻出来的疼痛,早已非隐隐作痛那般单纯而直接,而更像是被人生生挖去了心,虽然尚能呼吸,却已同死去无异。
“姐,我想先告辞了。”锦年匆忙向身边的友人告别,想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落荒而逃。
“别啊……你偶像也来了,不见一下?”身边忘年之交的大编剧姐姐笑道。
“啊……偶像……”锦年有些心不在焉。
“霍建华。”
“……”这三个字,彻底让锦年清醒了。
“……”编剧姐姐微笑着一招手,转过脸的是华哥的经纪人。
“我离开一下,马上回来。”于是锦年真的落荒而逃了……
走出包间的时候,锦年明显感觉到有人的目光一直追着自己,她没有理会,只是低着头,目不斜视地盯着地板一直走。不用回头,她也知道,那眼神的主人是谁。
……
走出了包间,锦年直接去了洗手间。
直到冰凉的水顺着锦年漂亮的脸,流到凹进去锁骨然后停住,锦年的心才乖乖地安静下来。
镜子里,锦年的样子……有点狼狈。
说实话,应该是很狼狈才对。
“你是顾锦年吧?”那个极度冰凉的声音,突然打在锦年脸上。
“……”锦年莫名地一阵寒战过后,却见那人的脸几乎贴到自己身上。
那是十七八岁的女子。
爆炸头,彩色挑染。
衣服有点小,并且相当省料,外带很闪耀。
五官嘛……隐藏在太过厚重复杂妆容下面,很难分辨。
总而言之,是电视里常见的,很招摇的那种太妹形象。
“我不是顾锦年。”锦年的感觉很不好,所以转身欲走。
“想跑啊……”那女子手快,整个身体抵在洗手间的门上,将门抵死之后反锁。“贱人!”然后飞起一脚,准确踢在锦年的下腹部。
“……”锦年站起来,立刻给了那女人一耳光。“无论你为什么打我,我警告你,中国是法制社会,少跟我演古惑仔!”也许锦年就连骨头都是温柔的,但打从骨头里就不是任人宰割的。
但锦年忘记了,那女人背后,还有一个长得很跋扈的同龄男子。
那男子抓住锦年之后,爆炸头就开始在锦年身上,不分头脸地乱打一气。
锦年想起了自己不久前在荒郊野地翻车之后,那一顿拳脚,这才知道,那不过是小打小闹,眼前这个女人的拳脚,才是真资格的……突然而来的疼痛和冰凉,让锦年回神,意识到自己被丢在了地上,而那两个有点丧心病狂的小家伙,正在攻击自己的头,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总要让我知道,为什么打我吧?!”锦年一边对着他们喊,一边不着痕迹地按下了手机……
“想知道?”打锦年的女孩阴阳怪气的。“姐姐偏不告诉你!”随后又是一堆加大力道的拳脚。
“差不多了,走吧。”男孩说。
“就不!”女的仍旧一脸狰狞。“这种贱女人,打死了才好呢……”然后低头向锦年道:“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打你吗?好,本姑娘行行好,就告诉你:因为你太恬不知耻了,好好跟你说让你走,你就是不听,非在别人身边转悠。”
“……”锦年并没有认真听她说话,而是盘算着,什么时候才会有人找到自己?再这么打下去,恐怕自己真要提前几十年见到妈妈了……
“告诉你,我是霍迷。”打锦年那女的似笑非笑。
“……”锦年却笑了,用鼻息。
“你笑什么?”男帮凶问锦年的时候,却显得气短。
“你脸上写着四个字……”锦年的呼吸不大顺畅。
无论是痛还是冷,都正常。
不痛不冷,才奇怪……
但这个很偏僻还反锁着门的厕所,真的就没有人发现自己吗?甚至都没有人用厕所吗?奇怪。锦年怨念,自己也太背了吧?
“什么字?”果然,锦年一笑,“凶手”倒是害怕了。
“我是骗子。”锦年继续笑,笑得让俯看自己的男女看到。
“臭女人!”女孩卯足了劲儿,又是一脚。
“小妹妹,撒谎也要找有可信度的。你们幼稚不要紧,因为看你们的样子还没成年……但那人找你们来打我那人,真是不可原谅。”
“怎么说?”女孩蹲在蜷缩的锦年面前,笑里藏刀。
“那个人,只想到未成年人不用坐牢,忘记了还有少教所这种地方。”锦年意识开始模糊……
“走吧啊。”男孩终于开始打退堂鼓。
“等一下。”女孩说着,转身去了背后的厕所,须臾之后提出来一桶散发着恶臭的水。
“……”锦年不用猜,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于是一闭眼,让那些水贴着自己的脸飞过去。
这时候,外面终于开始有人敲门。
锦年自我安慰地想,虽然姗姗来迟,好歹也救了自己。
“自己好自为之。”女孩丢下一句恶狠狠地话,带着“帮凶”扬长而去。“看什么看!”临走还呵斥了门口无辜的阿姨。
“啊……”门口无辜的阿姨突然进门,被躺在地上锦年的惨状,吓得差点背过气去。
“嘘!”锦年将手指贴近收拢的唇,做了个禁声的动作。
锦年这个动作的含义,下意识里居然是怕万一他突然出现。
可笑吧?
滑稽吧?无聊吧?
是啊,的确。
“……”然后锦年用最快的速度穿上大衣,拿起手机,离开这个噩梦一般莫名其妙的厕所。
还好,大衣是干净的。
这还得感谢自己怕冷的先见之明,否则锦年真的连遮丑的手绢都没有一条。虽然干净的大衣穿在此时的锦年身上是欲盖弥彰,但是对于她而言聊胜于无,奇怪就奇怪吧,反正弄到这副田地,自己早已没有任何尊严,可谓面子里子丢得一件不剩了,暖和一点总比别人好奇的眼光重要。
……
抬起手臂看看时间,他已经在这个不大的KTV周围闲逛了十五分钟,手机里依然是锦年十五分钟之前打过来的电话,他听到的时候,已经通话结束。
再打过去,锦年已关机。
他脑子开始浮现出锦年满身纱布,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让他手心冒汗……
那种抓心的感觉,就好像有一千只虫在心里爬来爬去。
于是他出了包房,来找锦年。
他很容易地得知锦年并没有出去过,于是便开始在偌大的俱乐部无头苍蝇一样乱找。
就在他放弃的前一秒,终于找到了锦年。
其实连他自己也不肯定,那个头发上滴着脏水、打着赤脚,大衣下面露出来的裙摆完全湿透之后贴着小腿的女孩到底是不是锦年。
“锦年……”他之所以会开口喊她,是因为感觉。
“……”锦年听到他声音的第一反应就是逃。
“年年!”他又提高音调喊。
“……”锦年依旧没有停下。
他只好跟着她追了出去。
跑了几步,极快他发现锦年其实跑不快。而且更大的问题是——锦年光着脚,自己越追,她就会一直不停地跑。
这样下去,伤上加伤。
“年年,我累了会咳嗽的,你要让我一直追你吗?”他望着锦年的背影喊,但其实声音并不太大。
锦年真的停下了。
于是,他像以前一样,走过去牵起锦年发抖的手。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闻到了锦年身上发出的恶臭。心里的疼痛,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闹腾,让他不堪折磨,微微皱起眉头。
锦年趁着这个时候,甩开他的手,跑过对街。
他急着追过去,忘记了看车……一阵强光过后,他听见了汽车的喇叭声。
然后锦年反身回来,冲进他怀里,把他带向安全的另一边。
“你疯了……”然后是锦年发抖着,接近崩溃的声音。“差一点就出事了。”
“那你还敢跑。”于是,他微笑了,把浑身脏兮兮的锦年抱在怀里,不费吹灰。
听着她不规则的心跳,他跳乱的心却反而莫名平静。
“脏……”锦年依旧是那个,只要他稍微对自己温柔,她就会躲开的平凡小女子。此刻,也不曾有半秒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只是不安分地,想要逃出去。
“……”他收紧手臂,任这个小女子在自己怀里撒娇似地想要逃脱。“走吧,我送你回家。”等她终于失去了力气,乖乖靠着他呼吸的时候,他才牵起她的手,准备送她回家。
“不要对我这么好。”锦年突然甩开他的手,站在原地,脸色惨白。“我明知道,这种温柔是我从别人那里偷来,总有一天要还的……但我还是很幸福。我跟你说过吧?越幸福的时候,我就会越害怕。”锦年说这句话的时候,平静得和不久前咖啡馆里的她一样。
除了不断滚落的泪,没有任何情绪。
“……”那些透明的水滴,落在他心里,像是腐蚀性的液体……
“我已经快疯了!你明知道,我已经没有力气推开你了……可你知道有多少人,因为我,等着看你的笑话吗?那可绝对不只是娱乐圈里的绯闻而已!收起你富余的同情心,别给那些喜欢看笑话的人机会。” 与先前他习惯的,没有声音的眼泪不同,锦年用全身的力气喊出的这些话,瞬间让他有了一种彻头彻尾的无能为力。
如果不是深更半夜,四下无人,大概两个人又成为绯闻焦点了。
“……”他听着,只是听着,却又不仅仅是听众而已。
“你记住,我只是你的影迷,别的什么都不是。”锦年蹲在他面前,脸埋进膝盖里,再用抖得不像话的手臂抱紧弯曲的双腿,整个人蜷缩在他面前,发出号啕大哭之前,强忍泪水的声音。“你只是不小心看见我的悲伤,却不需要为我的可怜负责。所以,我会离你远远的,你过自己的生活,把我当成路人就好……你知道什么是路人吧?就是我受伤也好,号啕大哭也罢,都只是路上的笑柄,不是你停下来的理由。”
“让我送你回家,再做路人,好不好?”他蹲在锦年面前,轻声细语,像哄一个受伤后离家出走的孩子……
……
两人一路无语……
锦年拒绝了他的衣服,只裹着自己的大衣,靠在车窗一边,脸色苍白,半死状。车窗玻璃里,浅浅映出锦年脸上淡淡的彩和泛着亮的鲜红。
他一直专心开车,眼睛目不斜视的望着前方……
“送你去医院,好吗?”他开口问锦年。
“……”锦年靠着车窗微微摇头。
他不看也知道她的反应。
她不看也知道他的表情。
他们就这样,一直沉默……
我沉默着束手,看年华似水流。仿佛,生命从此也跟着流走。②
车载音响里的男声,从接近凝固的车内空气里不胫而走,在他和锦年的头顶盘旋。
“在前面停下就可以了。”那略有些哀婉的声音停下来的时候,锦年终于说话了。
“……”原本以他骨子里的性格,就算是受伤的路人,他也不会把她丢在深夜吹风的空街上。可转回头想想刚才锦年眼神,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说出口的话,他还是放弃了自己的坚持。“好。”
在那个分叉的路口,锦年向左,他向右。
“年年,你说过的话,不会收回吧?”他跳下车,望着锦年的背影喊。
“什么话?”锦年回头。
“只要手机响了,你就会来。”他将一口白气吐在空气了。“我会很努力不让它响,和你……不做朋友,只做路人。”
“如果它真的响了,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锦年微笑着,转身走远。“我记得。”
……
“……”他开着车,把自己的身体没进黑暗里,看不清脸。
“……”锦年赤脚踩在冰凉的近郊马路上,吹着风,一个人号啕大哭。
她记得,这是第四次。
希望可以,是最后一次。
……
午夜的收音机里,仍是那耐人寻味的歌曲:
我们等过了深秋又等过了寒冬
等到一切变得太沉重。
无奈选择了放手,看年华似水流
彷佛生命从此也跟着流走
时间走过了深秋又走过了寒冬
走到一切不能再回头
我们沉默着束手看年华似水流
用回忆这错误得一些解脱
……
他们的悲伤,好像仍然不如歌词里唱的深重。
在他们认识不长的时间里,这种道别虽不知原因,却不时在他们生命里上演。像是在提醒着,即使有上天注定的缘分,他们始终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这种提醒,有时根本不必远隔万里,只需咫尺天涯,足以。
他们宁可天涯两端,独自寂寞,也不要时时回头,去看彼此身前那段,穷尽一生也追不上,缩不短的距离。不是因为没有勇气,是因为没有权利。
如果年华注定似水……回忆流成追忆之前,你们是否记得,要在分叉的路口微笑着告别?最好找一个理由,永不再见。那会是我,能力所及的成全。
如果年华注定似水,你是否愿意往回追赶?在朝阳升起后,青丝成雪的暮色到来之前……
第七幕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