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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电话响了。 第八幕 电 ...

  •   第八幕电话响了。

      夏,带着站在春日裙摆上,带着冰淇淋般甜美的微笑,活泼而甜美地旋转着翩然而至。同时,用一种轻柔中略带滚烫的呼吸,倾诉着从春日带来的风华,也在城市的中心,盛开春日的繁花。更雀跃流淌着,和夏日的鸣虫嬉戏打闹,带出一串银铃般祝福的窃窃私语,只挂在流金的朝阳升腾的初晨,阳光满布的牵牛花架。
      夏天的微笑,容易让人终日懒散。不知不觉,用太多的时间,回忆和想念。
      夏日的风总是伴着伤的歌声,在恼人的灼热里,伴着心底不能言说的情绪微微升腾。匆忙喧嚣的斑斓城市里,忧伤的情绪,总在无意之间,霓虹的炙烤之下,变作白色的雾气散在你呼吸的空气之中。雾气消散之后,又变作凉意,突然袭击天幕之下,孤独的心,冰凉的灵魂。
      上海的夜,有一丝夜来香的风韵,越也越浓郁,越夜越是深沉而美丽,蛊惑,牵引、埋没了多少人的欢笑和哭泣。悲伤欢喜,混作一团,无法分辨,无法呼吸。
      伤,来了……
      就在,夜上海的芬芳里。
      这样散着芳香的悲凉里,无数的人为自己,也为别人忙碌着。对明天所要经历的突然惊喜或晴天霹雳,依旧后知后觉。
      琳琅满目的夜色包裹之中……
      上海某个贫民窟的路灯,昏黄而飘摇,黄色的微亮凝结做微微散出黑色的一团,久久不散。路灯光亮的边缘所及的西南角,极度破败的房子房门紧闭,屋里透不出一丝光线。但浮动的窗帘,说明里面是有人的。屋子周围,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不安正随着流动的空气外溢。为什么呢?让我们进去那间屋子,细细端详……
      屋里暗得几乎没有光,只有一台老式的旧电脑开着,电脑的屏幕上正闪烁着幽蓝而黯淡的光。照亮了电脑前的男子有些狰狞的笑脸,还有屋子里电脑桌上,堆满打印纸的,杂乱无章的一角。屋子里没有家具,只有一个大柜子,比你想象之中大出许多,几乎占满大半个房间,柜子的门开着,裸露出柜子里面各式黑色的器材,粗略看去摄影器材居多,细看则还有各种各样的窃听和监视工具,细碎精密,堪比国家情报局。屋子里清一色沉沉的黑色,烘托出了诡异的气氛,似乎就连微蓝光线存托之下,男子的笑脸,也带着挥散不去,阴谋的气味。还有特别多未知的恐惧和已知的陷阱,逐渐在屋子骇人的怪异气氛里,组合,分裂……凝聚力量,急待爆发。
      那男子的手,在残缺的键盘上一阵忙乱之后,稍有停顿,继而在页面最下方的“主题词”位置,添加上了内容。
      霍建华。
      唐嫣。
      恋情曝光。
      闪着红色点光的打印机,轰鸣着开始工作的时候,男子那键盘上跳跃的手指,按下了屏幕上的“发送”键。打印完毕之后,邮件显示“已发送”,而某论坛的娱乐版上也多了一张“爆料”的帖子。
      男子身边的电话响起来的那一刻,他便开始对着电话自言自语……
      “什么?你要独家?来不及了……我已经发出去了。”
      ……
      “不过如果价钱合适的话,我可以考虑。”
      ……
      “如果你不要,有的是人抢。”男子说完前一句后,突然改变了态度,似乎有些不悦,说:“这个你就不要管了,我自有我的考虑。其实也不怕告诉你,我并不是想针对他,你知道我的专职是跟人……对挖明星隐私其实兴趣不大。但这次的这个大收获,纯属意外,既然老天如此眷顾我,我也乐得好好赚他一笔外快。”
      ……
      “……”良久的沉默之后,坐在瘸脚椅子上的男子突然放肆地,狂笑出声。“你放心,如果真出了问题,我们后面还有腰杆硬,能抗住事情的大老板。什么事情往他身上一推,能有我们什么事儿?”
      ……
      “好,见面再谈。”
      ……
      这个时候,新闻的男女主角,正在离上海不甚遥远的西塘,熬更守夜,拍着他们在这一部电视剧里的对手戏……
      拍戏的两个半月,用有些煎熬,却依旧有限的时间相处,对他们而言却是奢侈的幸福。最后一条顺利通过,他们便要立刻如路人般背过身,若无其事地走向两个不同的方向,继而分隔两地。
      一个月,两个月?一年,甚至更久……
      能说的,不过是再见而已。
      各自孤独。
      各自孤独是这个城市里,成长和成熟的必修课,他们早已习惯,习以为常了……好在,一个人的时候,有梦想,还有那些期盼的眼睛,正在远处的天空发亮,照亮一个人的梦想和孤独,照亮未知的远处和回归的路途。
      看见光,是不是偶尔也会,略感欣慰?
      ……
      浙江西塘•某酒店。
      盛夏的清晨,藏在似雾非雾的水色青烟里,朦胧中,青翠欲滴。
      又早醒。
      我们的大明星,一脸疲惫地站在酒店的落地玻璃窗前的时候,太阳还没来得及从自己云朵牌的睡袋里露出脸来,照耀大地。只懒懒的,躲在那一片棉花地的角落里,吝啬地,只露出一抹亮色,为跃出云海那一刻积蓄美丽。
      看啊……看着,无论地上的人们终将经历怎样的悲喜,千里之外的天空里,太阳照常升起。
      一旦换了地方,就睡不太好的习惯,也不知……是从何时而起?
      三个半小时的睡眠,未及入梦,便已醒来。在陌生的地方,呼吸着陌生房间里,无论如何都觉得略显古怪的气息,无论如何疲倦到浑身疼痛,依旧只能睁着眼睛辗转反侧。知道自己再难入眠,只得迫不及待地翻身而起……
      最近,总失眠,少数能睡好的时间里,梦突然多了起来……
      他,总梦见自己在一个看不清方向,辨不清时间的地方,竭尽全力追着什么。可……追着什么呢?醒来就记不清了。唯一记得的是,梦里竭尽全力的奔跑,和濒临绝境一般的绝望欲哭。醒来之后,则还有汗流如洗的提醒。若真说还有什么,应该是一种,他已经很熟悉的感觉……
      像是一颗浓妆淡抹总相宜的芳心,包裹着胜放着东方小茉莉清香的灵魂。
      这是他曾经,对于这种感觉的定义。
      不知怎的,他又想起了锦年书上的那句“你终于有机会,也有闲暇去打开那些曾经给过你力量的美丽,却发现那些曾经光鲜的,还带着灵魂碎片的过去,早在你的遗忘里,躲在年轮的角落泛黄,变成只有拼命往回跑才能追上的一个背影。”
      也许吧……
      因为……锦年真的不见了。梦里梦外都不见了。彻底消失在了他的生命,甚至记忆里。静默而淡然,就像不曾来过。
      她去了哪里?可能是随着那年冬天的乌镇,和在乌镇得到的兔子一起,变成他的追忆了。不,不是追忆,因为无论怎么追……也再追不上了,记忆里的痕迹。就像……从来都没有过。起步,他还没有来得及。
      或许,锦年真的躲开了。
      躲进,他心里。深深的……
      当然,只是或许。
      ……
      “你……又一夜没睡?”经纪人推门进来,轻手轻脚的,生怕惊扰到他的思绪一般。“工作这么累,又不睡觉,身体怎么吃得消?”
      “睡了一会,醒了。”他转身的时候,目光有些飘忽。“怎么这么早?”
      又有事。
      只是他的直觉而已……
      而且,他清楚的地闻到了阴谋的味道。只是他不知道,那些莫名其妙朝他而来的阴谋,这一次又会向谁开炮?
      “今天的报纸。”经纪人把一叠透着油墨气息的纸放在他面前,语气里,是无可奈何的情绪。硬硬的,重重地,就这样砸在他的面前之后凝固。
      “……”他有意地,半瞟了一眼。
      他现竟也有了些恐惧?
      生怕,在那暗灰色带着特色味道的纸上,不知又会藏着什么锋利如刀的字眼……最怕是,后面还跟着谁谁谁谁谁的脸或是有自己和谁的缱绻。
      “看来是真的瞒不住了。”经纪人只意味深长,只说了这么一句。
      “……”他和经纪人对视之后,不用动脑,已经猜得十之八九了。
      这次,应该无关顾锦年。这一次,她果然离得,比自己想的,还要更遥远。
      有关的,应该是他刻骨铭心,放不下的爱情。和这个故事里最最无辜,却清澈地倒映出一切的眼睛,和那颗包容到对他而言无限宽广,却依然玲珑有致的心。
      “说实在的,公司会是什么态度,我也不好说。”经纪人站起来,对着玻璃外面微微发白的天,呼出一口有些燥热的气。“你要有心理准备。”
      “什么态度我都无所谓。”他只轻轻说了一句。
      是的,之于他,天崩地裂不过飘然一笑置之。可是她不同……
      他细长的手指轻轻接触细薄的纸张,还未用力,扑面的风就带着有些刺鼻的油墨香,靠近了。那些黑色的字迹,在他的眼里,逐渐清晰。
      报纸上,是他和他的女朋友,如果能这样算的话。
      他自知自己并不是个称职的爱人,甚至不算是合格的男朋友。
      并非是他薄情或花心。
      更多的时候,他是有些畏惧,如果不能给自己心爱的女孩已个永远,拿什么资格,去挥霍她视若生命的爱情,然后又在大多数她需要陪伴的时候,让她独对冰冷的空气?
      加上原本自己的分内之事,例如温柔体贴的关心……都只是他拼命挤出时间的奢侈。而爱情,只是他事业、工作闲暇时候奢侈的消遣。
      她却不可以。
      没有人,会为了消遣而付出一半的生命。
      再奢侈,也不行。
      嫣儿,对不起……
      报纸上的新闻,形形色色的,都是他和女朋友的名字。依旧是他熟悉,而又陌生的样子。
      转到内地发展之后,诸如此类挖人隐私或跟踪偷拍的新闻又少了很多,大家看起来一团和气的样子。越是如此,那些有意而为的刻薄,便越是明显。除了最近在公开场合的活动会有莫名其妙冒出来问不着边际的问题以外,偶尔还会有人往他暂住的地方寄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更有甚者,被他发现在自己住的附近有人偷偷摸摸,藏头露尾。
      他不知道原因,但是在他心里有一面明镜。甚至,清澈胜过顾锦年。
      而现在,他手上拿的,简直就是自己现在这段爱情的历史回顾。简直比他的头脑还要敬业和详尽。远到乌镇认识顾锦年之前,乌镇临水回廊上牵手的奔跑,近至昨天……是前天深夜影院的十指紧扣。事无巨细,只要有他们的名字,都一一罗列。
      那些耳鬓厮磨的缱绻,是情人之间独有的,逃都逃不掉。
      如果真是有人想要用曝光隐私来打击他,怕是要煞费苦心才有今天的成果了。
      “不好意思。”他抬头,只说了四个字,便沉默了。
      他是真的很抱歉,但除了抱歉,他心里想的便再无其他。也许有一天,这一切可以因为他将一切和盘托出而解决。当他确定自己说出来的话,不会伤害到顾锦年的时候。
      对,顾锦年。
      “……”经纪人看着他阴沉的脸色,心里万般滋味。
      ……
      那天上午,他的通告是一个媒体的连访,就在西塘的酒店里。赶在新剧杀青的当口,原本计划只透露一些关于新剧的消息,为的只是增加曝光率而已。
      没想到,半路杀出了程咬金。报纸上居然登出了他恋爱的消息,虽然并不算劲爆,但毕竟和他之前面对媒体的说法大相径庭。
      这便注定了,这个季节的西塘,又会有一场关于他的,腥风血雨。
      他祈愿,这样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夹击,只属于……他一个人而已。
      虽然,好像……不可能?但愿这一切,是结束而非开始。
      因为他开始有点害怕……
      不是因为看不见的漫长里,那些风雨飘摇。而是,他不知道,除了顾锦年,还会有多少人卷进这场因为一只玉兔而引发的误会里。
      而他,无论怎么努力,好像都只通过这些有所针对的新闻,触摸到事实的边缘而已。
      其实自他踏出房间的第一步起,他对自己接下来所要面对的一切就已经有了足够的准备。
      因为,即使这个社会的大多数人都是善良,公正而诚恳的,但是,一切真相大白之前,每个人面对那些若隐若现的事实真相的时候,探求的好奇心都是相同的,这并无关善恶。尽管有的人懂得“发非礼勿言,非礼勿听,非礼勿视”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但是这个原本给他用于实现梦想的舞台上,拥挤地站着太多“成分复杂”好奇的同时,系着的还是太多人向上的动力,这也无关对错。
      所以他还是会后悔,后悔不该在敏感时期约她出来。也会因为后悔而后怕,怕她不知道能不能独自一人,面对将要来的一切……
      公司,媒体,影迷,外界……一切都是未知的。而自己先前急于要保护她的举动,真的是太过自以为是了,才会像现在这样,把自己和她一起逼到死角。
      若是自己能忍得一时的想念,是不是可以不让她卷进这个看起来简单到周而复始,实际却异常复杂的故事里来?
      ……
      好在,采访的过程,比他预计的要顺利很多。
      就在他以为记者们已经对他恋爱的旧闻失去兴趣的时候,忽然有人从媒体群里站起来。
      他不着痕迹地深深呼吸。
      该来的,总是要来。
      好像,自己最近,总在这样想。还是……他比谁都要明白,比谁都快习惯?
      “请问霍先生,您对今天各大媒体的娱乐头条……作何感想?”那不怀好意的声音,对于他而言,已经太过熟悉
      他那些不好的预感,正逐一实现。
      “……”他甚至不用功更换目光的焦点就能知道那个人是谁。“这个问题,好像有点跑题?”
      他曾经在电梯里,瞬间卡住那个人的喉头,教训那人出言不逊。
      他不会忘记一个道理:好事者,绝不会因为无功而返,就销声匿迹。后来这个人的平凡出现,也印证了这一点。电梯事件之后,他便开始和这个人,在各种场合频繁交手。奇怪的是,这个人的话题,总是围绕着一个名字——顾锦年。
      魔咒般,循环往复……
      “如果我没记错,您不久,曾在某访问里承认说没有女朋友对吧?”那站起的男子。脸上写的全是“惹是生非”。“作为公众人物,如此相左,难道是您的个人风格?还是说,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其他媒体眼看好戏开罗,虽没有立刻群起而攻之,也换上了唯恐天下不乱的好事者看戏的嘴脸。
      “对不起,无可奉告。”他微微扬起嘴角,笑得自信而坦然。
      “你不否认?也就是说,上面写的都属实?”出自他口中的这四个字,对于眼前的媒体而言,无异于一针兴奋剂,刺激得他们立刻长枪短炮,群起而攻之。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
      “请问你为什么要刻意隐瞒?”
      ……
      “如果不是知情人士的爆料,你是不是预备学刘天王偷偷结婚呢?”
      ……
      “作为一个公众人物,你这样有意欺瞒媒体和影迷,将自己的公信力置于何地?”
      ……
      “请问你们刻意隐瞒的背后,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还是说,只是单纯尊重另一半意见而已?”
      等等等等……
      很吵,到最后,他有些混乱,听不清了……
      “……”再后来,他听着,便笑了。
      “您预备一直笑而不答,好让我们直接去向女主角求证,是这样吗?”除了有好奇心重的媒体喝倒彩,加开玩笑似的问一句,剩下的,都是那个男子一个人的声音。
      每一句,都想把他逼进角落里。
      “关于这个问题,我只说一次……”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了。不能让他们用同样的问题去问她,绝对不能…… “我想,直到现在我依然没有否认那些报道是没错,但也不曾承认过什么吧?各位在旁观者的位置上,居然激动到不能自已,为什么呢?”他依然安然稳坐于沙发之上,呼吸带笑,却平稳得略带懒散。
      现场五六家媒体,突然非常有默契地集体禁声,安静地期待着他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
      “感情的事,只要当事人不开口,再多风言风语不过是空穴来风而已。至于我是不是要学刘天王,或者我对自己的私事“隐瞒不报”有何用意……我想,这恐怕都不是各位应该过于关注的问题。我是一个艺人,我的工作是属于大家的,关于我工作中的一切必须频繁、透明地在聚光灯下面无限放大,这本无可厚非,但并不代表我要无条件地将私生活一览无余曝露在大家眼前。即使我愿意这样做,也不见得人人感兴趣。至于我的影迷……各位更不必过于担忧,他们是拥有专业素养的团队,不会把过多的精力浪费在无聊的八卦上。我有自信,他们绝对会关心我的工作成绩,多过绯闻。我很期待,各位也能如此。”
      “你的意思是,只要没有人关心,你就可以说假话骗人?”果然,还是那男子。一副要看他出丑的得意,却不怎么善良的摸样。
      “我从来没有,刻意隐瞒些什么的打算。”他身上的,依旧是那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大气,仿佛仿佛将整个海洋溶于胸中。至少,足够让那男子侧目……“无论事情的真相如何,到了适合的时候,自然就会有一个真实而诚恳的答案。只是在这个答案由当事人揭晓之前,以讹传讹实在是无趣,穿井得人未免无聊?”他嘴角再次扬起笑容时,也从沙发上站起来。“对不起,我想如果不是我的表达能力有问题,就恕我要对你的专业素养和来意有所怀疑了。”无论说得是则样的词句,他脸上依旧是温和和谦逊的微笑,完全无可挑剔。“言尽于此。”
      “不好意思各位,今天的时间到了,我们下礼拜会有新片的新闻发布会,请各位届时光临。”经纪人见状况不对,赶紧圆场。
      “……”他也在这个时候,在经纪人的眼神授意之下,匆匆告别媒体,转身离开。“谢谢大家,再会。”他微笑之后转身。
      “我记得,你和顾锦年的绯闻,你也没有否认过……”突兀的,依旧是那男子阴气飘飞的声音。“是不是,只要你不否认脚踏两只船,我们就可以认定它既成事实?”从他的背后,悠悠而来。“或许,你现在的女朋友根本就是你移情别恋的幌子和挡箭牌?”
      以他的性格,断然不会容忍任何人在自己面前,说这种毫无根据,且意有所指,不知所谓的话。
      可恨。
      “……”他转身之前,被经纪人抓住手臂。
      他能感觉到,微微的凉意穿过自己的血脉,顺着他的指间,滑落到地面。又顺着地面,直冲他的头顶,只瞬间,无限循环。
      好,他放弃争辩了,随它去吧……
      自己不是早应该习惯了……吗?
      ……
      同一时间……
      我们的漂亮女孩看到新闻的时候,正在片场赶戏,忙得几乎没有时间坐下来休息。
      二十出头的她开朗,活泼。爱说爱笑,喜欢交朋友。
      喜欢朋友们,叫自己糖糖。
      虽然早已不再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年纪,但为了那份从小在心中蠢蠢欲动的美丽梦想,她的背上,已经背负了很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重量。但她仍然只能笑着,去面对世人挑剔到近乎苛刻的眼光。
      顾锦年说的,万千宠爱,亦有万般无奈。
      圈外的人,有多少能真的了解这句话的分量。
      她没有奢望,这些感悟和背负一定要有人分享。因为她不想,在分享的时候,必须要交出一半分担的重量。
      她倔强地觉得,这些重量应该只属于自己,而不应属于别人。特别是,不能属于她至爱的他。
      她这些日子,面不改色地看着各种面目全非,甚至无中生有的报道。有的甚至还有“独家爆料”的大标题,亲临现场一样事无巨细。她自看在眼中,便在心里,一刻也没有停歇过地盘算着,终会有一个方法,可以带着他剥离混乱,逃出生天。
      自始至终,她想的只有他,没有自己。
      “别看了。”助手把水递给她说:“任他们闹腾一阵,就会过去的。”
      “会吗?”她转过头,一脸惨白。饶是旁人,也当看得心下疼痛难当。
      过不去。
      这一次真的过不去了。
      她明白,一旦自己决定了牵他的手向前,便再没了退路。若有朝一日,如果有谁逼得她,真的再不能后退半分……她也只能选择放开他的手,原地不动了。
      这,自不会是为了她自己。
      “……”助手见她的样子,竟一时无语。
      直到她的白色手机,在助手的包里铃声大作……
      “喂……”她将手机拿过去,自己接起来。“好,我会去找你,下午见。”话语请不可闻,却有听不出的,复杂情绪。
      她心里明白,是谁找她,以及为什么会找她。
      ……
      没有意外,一切都按照她所预料的未来,一步步靠近。
      见她的,依旧还是我们大明星的经纪人。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的经纪人所代表的,是公司的高层。“代表公司高层”这个定语的意义,其实是在告诉大家:此时此刻的咖啡厅里,经纪人现在只是经纪人,必须丢下所有自己的情绪。
      世上之人,之所以会有无奈,则是因为有责任存在。
      人人如此,逃脱不开。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经纪人的来意,便可想而知了。
      公司禁止艺人在合约期间恋爱,总是诸多理由的。诸如维护艺人形象或是顾虑Fans感受。刚开始的确屡试不爽,但聚光灯下备受追捧的明星们到底还得食尽人间烟火,淬炼而出的,自然不会是超凡脱俗的修仙之心。心动,便在所难免了。“动之以情”方法不是长久之计,发展到了后来,就变质了,原本你情我愿的谈情说爱,似乎变成了毁天灭地的大逆,不再是两个人的私事,而突然金光一闪,变作将事业梦想,甚至人生道路系于腰间的定时炸弹,谓之曰:“晓之以理”是也。
      不可否认,各有各的无奈。
      对谁公平呢?
      幸而,公司对于这样的事情,处理方法老道却简单。无非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各个击破,暂避风头固定的流程,而已。
      毕竟,还要顾虑的是,艺人工作的情绪。
      “我们开门见山好了。”经纪人直接便坐下了。红木的椅子与地毯的地面重重的摩擦出了深深地痕迹,声音不大,却不和谐。气氛只在一瞬间急速降温,达到冰点。两人呼吸相抵,眼神交汇。尚未觉出敌意,经纪人便抢先开口,换的是她很陌生的,审问语气,好像对面漂亮而无害的她,犯下的是什么不可饶恕的大罪过。
      “好。”她表情平静,淡淡地开口。“您说,我听着。”相形之下,她的安静而沉稳却是有些反常,像是在等着最后审判的到来。
      “公司希望你们分手,不要一直互相拉扯。这样,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经纪人的语气依旧陌生而冰冷。“相信你到这里来之前,也跟你们公司负责人谈过了吧?”
      “……”她只点点头。
      “双方公司都觉得,现在谈私事不是很合适,毕竟前段时间和那韩国编剧闹出来的新闻,是被硬压下来的。而且现在公开关系,对你们两的形象……”她对面的男子拿起咖啡,请啄了一小口。“公司不想你们因为私事,对工作产生负面的影响。”
      “不用说了,我明白。”她打断了对面男子,“我到这里来之前,已经有了决定。”
      “……”看着对面女子的淡定,经纪人突然有些慌神。
      此刻,对面女子脸上的表情,让他想起了不久前在那个叫“木兰花令”的咖啡屋见到的女子。那是怎样一脸失魂落魄啊……
      人说,世上之人,幸福相似,不幸却各异……莫非真是如此?
      那样的表情,竟让他因为自己说出去的话和必须要做的事情而痛恨自己。而立之年的他,这种表情,也仅见过三次。
      此时,若遇一女子,十之八九会举棋不定。谁会心安理得破坏别人的爱情?但男子却不同,他们之中的大多数永远理智,至少能轻易分出情与理的分界,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做什么样的事。特别是像眼前男子这样的事业型……感情用事的机会微乎其微,那应该是只属于成功的喜悦之后,富余的情绪。
      “是不是,只要分开,用什么方法都不要紧?”她闪着大眼睛问对面男子。简单的字句,蕴涵深意。
      “你……什么意思?”对面男子的后怕,从这一刻开始,无限蔓延。
      “没什么……”女孩拉了拉嘴角。“以你为,以他的性格,若是知道公司非要我们分手,他还能安心工作?”
      “……”的确,还是她,更了解他。
      “这恐怕也是您来找我的原因,没错吧?”漂亮女孩,笑得自信。
      “……”此刻的那个男人,不得不承认——被人一眼看穿的滋味,糟糕透顶。他意识到冰雪聪明的倾城女子,真是个顶个的可怕。
      经纪人沉默的瞬间,一场倾盆大雨如期而至。
      城市里的灰尘,被那和灼热的大地有一定温差的雨水一冲,灼热的气息便开始升腾。闷闷地,混合着浓重的微尘气味,让人头疼。
      那气势汹汹的暴雨,如千万把锋利的武器,将眼前原本完整的画面切割的七零八碎,在行色匆匆的路人眼里跌碎了,碎在心里。
      透过玻璃窗,多了那么些触手可及的遥不可及。
      “……”女子将目光投向了那已经被雨滴分割的风景,落下眼泪,悄无声息。
      “……”对面的男子看着她眼里的泪,终于在那个雨天沉默不语。“对不起……”他忽然想起。
      “我明白。”她抬头时,眼里有一抹闪着泪的微笑。
      “……”看得对面男子灵魂震颤。
      他知道自己成功了,所以他那些富余的感情,也开始在这个时候,在他本就善良的心底,闹起了革命。
      ……
      自告别他的经纪人起,到推开他房间的门,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只有去见他,一口气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头也不回的离开。甚至,不看一眼他的脸。
      而这个念头,并不是属于思想的,更贴切的,是出自于本能。
      他的表情,自己太熟悉。
      她怕自己看了一眼,就会忍不住握紧他的手,站在他身边,在他需要自己,自己也离不开他的当口,死也不要分开。
      她自己,太了解自己。
      “……”直到她推开门,看见他一个人,站在一片光里,留下一片阴影。那片阴影终于投进她心里,浓得化不开。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像是长途跋涉的旅行者,途中突然失去了动力,站在原地,进退维谷。
      她这么想着,想得自己的心也痛起来,一落千丈的痛,好像再难复原。
      “我……有话跟你说。”她的声音,几乎淹没在了自己的呼吸里。
      “嗯。”他在一片微亮里微微颔首。“你说。”后面拖着一个深重的呼吸。
      “我们分手吧。”她尽量,让这句话没有任何情绪。只把每个字分解了,砸进他心里,仅此而已,必然无其它。
      “为什么?”他转过身时,却扬起了千斤重的嘴角。“能告诉我吗?”
      她总是这样,停在就快要了解他的,一步之遥的距离。
      然后原路返回,便远了,更远了……
      “反正不会是因为顾锦年。”她笑得清淡。
      无意的,随口一句却像一根针,刺进两个人中间,疼了自己,也伤着别人。
      “顾锦年”这个名字,曾是他们之间不愿意触碰的话题,就好像聪明如她,从来不会问他……有没有对已经过于优秀的顾锦年动过心。
      “你……当我是三岁孩子?”此处本该伴有微笑,但心里莫名感觉突然跳出来淹没了呼吸,他笑不出来。“……”他随着呼吸带出来的,却是酸酸的味道。“新闻刚刚出来,你就要分开……不会这么巧吧?”
      “跟那些新闻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坦然。“昨天,我约你见面,就是想和你说分开的事。没想到话未出口,还被拍了。”她抬起眼睛,用完全纯净的心,直面他的疑问。“你应该了解,若不是我自己愿意,没有任何人可以强迫我的。”
      她在心里重复:可以,一定可以……
      只要不回头,就可以离开,你以为离不开的过去。
      只要没有期待,就不会人离了,心不开。
      “可是……为什么?”他的呼吸,有些微微战栗。
      那是……他心不死,垂死挣扎罢了。
      “我不想说。”她断然拒绝了。
      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我不接受。”他就这样看着她。
      他们总是这样,再生气,都不需要歇斯底里。只轻轻地把万金重担,压进心里。
      满身的痛落进了心里,满心的痛落进眼里。
      她看得见。
      他不用看,也了解。
      “你别逼我。”她要躲开,背过身去……“我不想说出,让你伤心的话。”
      “伤心?”他似笑非笑。“我不怕了……我怕的,只是自己莫名其妙,伤了你的心。”
      “……”她终究还是看着他,失神了。
      世间,总有这样一个人……
      无论怎样明知故犯,偏却欲罢不能。在劫难逃的,是缘,还是孽?
      五百次回眸,换的也许只是遇见。一千次回眸里,你是否也曾预见过长夜漫漫,翡翠衾寒?鸳鸯瓦冷,岂止有霜华重……
      你却依旧执迷。
      为的只是,穿越光年和轮回的眷恋,天地混沌初开时,那一眼。
      “告诉我,为什么?”他的表情,深埋在夜的黑色之中。
      他不想逼她,舍不得。却更舍不得的是,不给自己付出去的心一个交代,就这样离开。
      “……”她依旧望着他,不哭,也没有说话。
      “他们也找过你了,对吧?”她疼到混沌的心里,唯一清晰到突兀的,只有他的呼吸,带着欲哭却无泪的情绪,像一条绳子,绑住两人有血有肉的爱情。
      再难复原。
      “是我不爱你了!”天知道,这句违心的话,花去了她多大的勇气和力气。天知道……她是为了不让他拿着自己的未来去换所谓的爱情,几乎挖去了自己的心。
      也许这个决定有些自私,但是天知道,她没有退路,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便只能一路向前,别无它途。
      而她这一句,把他所有的猜测,都用一种很特殊的方法,打回原形。
      “……”他不再说话,连呼吸都变得很微弱,只是看着她,用一种直达心底的眼神。
      疼痛彻骨。
      “我讨厌那种只有在你最闲暇的时候,才被你当做替补的感觉。”然后便是他从未见过的歇斯底里。
      不,他应该是见过的吧?那种说一句话要花费一世轮回力气的样子。
      “好,分开吧。”他笑得温柔而坦然,终于又……妥协了。
      又?
      是啊,又妥协了。
      他不忍心,看她明明委屈着自己承担一切,却还要给自己带上一副背叛者的面具。
      亲爱的,你编出了这样可信度不高的谎言却非要我信以为真,你以为,你是为了怎样的一个男人交出自己的心?
      别傻了。
      如果你要走,我就会放手。不需要原因,不需要任何原因。
      我曾经以为,你懂得。
      “……”她依旧坐在角落里,沉默。
      “只要你觉得这样是对的,我无所谓……”他只说。
      “我走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有些迫不及待。呼吸着冰冷的风,就这样冲了出去……
      消失在夜色之中,太过辉煌的走廊。
      “好好照顾自己。”他对着空旷的走廊,喃喃自语。
      然后他吸了一口冷空气,靠着关紧的房门坐下来……
      一门之隔,她依旧站在外面。
      她靠在门上,念念有词。
      我不愿,你用翱翔的整个宇宙,去换一颗,我手心里鲜艳欲滴,却美得难以入口的红豆;我只愿,周而复始的万世轮回里,你离我越远,越自由。
      我知道,你懂得。
      ……
      他一个人,在门后的角落里,坐了一整夜。
      刚开始是想要想清楚一些事,到了后来,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天就亮了起来。
      他突然觉得累了。
      身上的,是一种不能言说的累赘,无从卸下。其实,也许那些关于生命,还有成长的重量一直都在。只是从两个人背,变成了一个人累。
      是不是可以找个人分担?他混乱的脑子里,唯一清晰的,居然是锦年和那句“电话响了,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的过期入场券。当然,当然……还有每次分别时,锦年决绝到有些愤恨的脸。
      放弃。
      他,早已不再有丝毫奢侈的妄想了。
      从东方微微鱼肚白起,手机就开始在不远处的桌子上叫嚣。五分钟之后,他终于不堪吵闹,动了动手指,继而全身,准备起身去拿手机……
      谁知一个踉跄,差一点整个人贴到地上。
      腿麻了。
      身子往下坠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闪出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这是个不好的兆头。
      是会出事吗?
      是谁会出事?
      算了,也许是一夜没睡,瞬间的思觉失调而已。
      然后他放弃了拿手机,回到原地,继续发呆。
      双腿弯曲,低垂的眼帘靠进有些懒散放着的前臂里,手指垂向地面……在手臂和膝盖顶的交接处,有一片形状歪曲的阴影。
      等到再回过神的时候,周围已经被墨色的黑暗完全吞没。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坐了一整天。不对,应该是一天一夜……
      时间,快得莫名其妙。
      他甚至不能肯定,期间是不是根本没有人来过?还是来过,敲门叫喊,喧哗一阵之后,见无人应门,只能离开?
      他好像刚刚才进入自己的思绪,世上已经时光如梭,繁华越千年。好像只要睡上一觉,闭上眼睛,就能沧海桑田。
      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睡意全无。
      是的,他开始清醒。清醒无比,听见自己心跳里的恐惧,想逃离这黑暗。漫无边际的,一个人的黑暗。
      黑暗里,手机又再亮起来。
      他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立刻接起来,甚至没有看看来电显示。
      还好,自己没有发出喉头那个名字。
      “华哥,是我。”听筒里,是一个清脆的女声。
      来电话的女子叫夏伊,是最近当红选秀里脱颖而出的佼佼者。她各方面资质甚佳,所以出道极短的时间,便有片约纷至沓来,无奈这个娱乐圈厮杀的惨烈,远非外人能够想象,后浪推前浪的速度快得超乎人的想象,快得,后浪都还没来得及死在沙滩上。付出和回报,在绝大多数情况之下,不可能成正比。所以,她没有迅速蹿红的原因诸多,外人……如他,便不得而知了。
      但这个叫夏伊的女孩儿,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是他下一部戏的女搭档。剧本还在谈,但是导演和制片方的意见是:让之前完全没有见过面的他们,变得熟络一点,这样拍戏的时候,才不会太尴尬。理由正当……
      正因如此,夏伊最近常找他,理由多如牛毛。
      虽然他并不善于和女孩子打交道,特别是像夏伊这种主动的,开朗到有些火辣的;自以为城府很深,却往往被人一眼看穿的女孩儿。而且他不是傻瓜……相反,他其实是细心的男人。细心得让自己厌烦,细心得,让自己甚至不用看,就能准确地了解那个女孩每次看自己的时候,眼睛里别样的情愫。
      他知道,为了避免事情向不能控制的方向发展,他本应该避开,尽量少和她见面。但为了工作,他没有办法拒绝。
      像这样的时候,他也会羡慕那些,在城市里奔波忙碌,为自己的梦想和幸福,也为升职加薪而朝九晚五的普通人。如果他是普通人,就算不能做所有自己想做的事,是不是也可以比现在少做一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只是不知道,如果霍建华真的是普通人,会不会有和现在完全不同的境遇?颠覆了自己和好多人的悲伤欢喜,也给这个关于追忆的故事,一个颠覆性的结局?
      “你好。”他生生的清了嗓子之后开口。
      “很忙吗?”电话那头,女生笑得开心。
      “没有。”他仍然在听筒这一头,努力调整着自己听起来很奇怪的声音。“有什么事?请说……”
      “出来唱歌吧?”夏伊的声音听起来兴致正高。
      “现在?”可他……撇开别的不谈,他现在是在不是狂欢的心情。遂只说:“不用了,你们玩吧。”
      “来吧。”女孩依旧不依不饶的。“有很多朋友,缺了你会不好玩的。”
      “那好吧,你们在哪里?”
      去吧。
      狂欢总比孤单好。
      就算是把自己的孤单,放进别人的狂欢里,也好过“独对冷月心愁惨”。
      他想起锦年那个白色本子里随意写下的句子……
      闲抚幽琴花景暗,独对冷月心愁惨。①
      什么时候起,别人写下的伤悲,变成自己心绪的写照?
      自己在这里“独对冷月心愁惨”,莫不是真的会有人在另一个国家的小角落里“闲抚幽琴花景暗”吗?还好,还好……
      “孤魂灼夜寂寥俏,明日依旧盛花朝。”②
      KTV里,还是那种长期压抑之后,带着呐喊的,让他不大习惯的喧哗。灯红酒绿地飞舞着,在眼前招摇。
      果然有很多朋友在,他一落座就开始和他们寒暄说笑,忙得让他没有时间空出自己的脑袋。
      但能说的话题,依旧只有那些。待无话可说时,他便只有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了下来。
      “心情不好?”夏伊问他。
      “没有。”他发出的声音,被巨大的音乐声淹没,他只能微微地朝她的方向移了一点点儿,提高了声调说:“有点累。”
      “所以要出来散散心啊……”夏伊往他的方向挪了一步。
      “……”他不着痕迹地躲开,起身去倒了杯已经有些泛凉的茶水。
      “……”背后的夏伊一脸尴尬,却不知为何,有些无可奈何的情绪。须臾之后,他沉默着换了一个位置坐。
      “……”夏伊径直走近了欢笑的人群。
      他的思维有些飘忽,真的是太累了……
      时隔将近三十小时的睡意,渐渐开始侵袭他一片混乱的脑海。他全线溃败,不战而降,在酒精的怂恿下,把通天彻地的的噪音隔在耳外,居然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他好像听见有人说话,声音好熟悉,好熟悉……
      锦年……
      他忽然睁开眼,从沙发的一角弹起来。
      朋友们唱歌玩闹,一直到深夜,才渐渐散去。他醒过来的时候,早已曲终人散……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发呆,回神的时候,包房里只剩下他和将来的合作伙伴两个人。
      酒精让他有些头疼。
      “你不开心吗?”叫夏伊的女生突然靠过来。
      “不好意思……”他摇摇头,有些不习惯地躲开。“我该走了,再见。”
      他无奈地看着,现在发生的一切,离他雨巷的轨迹,不曾偏离分毫,甚至相似得,让他自己也觉得胆寒。
      “等一下。”夏伊从背后冲出来抱住他,“我真的很喜欢你,为什么你连看都不肯多看我一眼?”
      “你喝醉了。”他打开女生放在自己腰间的手,转身看着女孩双眼含泪的样子,只温柔一句“快回家吧。”便转身打开了门,离开。
      ……
      开车返回酒店的路上,风很大。应该会有一场暴雨,势如破竹。
      他有些头疼,却又执拗地开窗通风。他想让自己清醒些,逃出酒精带给自己的梦魇。也把心里奇怪的感觉,丢进风里,吹散。
      警车和救护车,一前一后,从他的面前呼啸而过。
      他的目光,追着那一前一后闪着红蓝光的顶灯而去,心里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不是疼,只是酸酸的。忽然回神,他只能急刹车。
      就在他,越来越多的被自己的不安笼罩的时候,电梯已经到达了他所住的楼层。而他正站在自己的房门前,拿着钥匙。
      他甩了甩有些胀痛的头,打开手机。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听筒在他耳边停留了大约十秒钟的时间,然后他开始在酒店的走廊上狂奔……
      ……
      或许……你应该还记得,我提过的那个蘑菇头的小妹妹。
      或许你还记得,我提起过,说小妹妹和我们一样,是他的影迷。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追着咱们的大明星,一路长大。不得不说的,其实是:他了解那孩子,虽有些痴迷,却也通情达理,温婉谦逊,从来都不会有从分的要求和过激的情绪——大部分的时间里,总是很礼貌的关心自己。有时候,也会有一些影迷的小小要求。
      像上次在别墅区,要去的签名。
      但那孩子总是乖乖的,他以为,仅此而已。
      而此时此刻,那个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孩子,正站在闹市区的楼顶上,叫嚣着说自己要跳楼。
      她最后的愿望,是要见见自己的偶像。
      警方费尽千辛万苦才联系上了他的经纪人,经纪人几经周折才找到他,三个小时,已经水般流走。经纪人在电话里,或多或少和他提起,也许是近来连续几日的新闻里他和女友的传闻影响了女孩的情绪。虽然经纪人强调说自己同样刚到现场,了解得很片面,依旧说得相当隐晦。
      有影迷,为了自己要自杀?
      他以为,新闻里才有。
      以前电视里有过类似新闻的时候,他总得多少有一些夸张的成分。
      有谁会幼稚到为了一个素不相识,只生活在梦里的人,和一些梦里的故事和期待而放弃生命?当你自私而不负责任地,为了一个可笑的理由放弃生命的时候,难道还会保有做梦的权利?
      而且对于那些执着喜欢和了解自己的人,他一直有,比别人更多的自信。
      虽说他们多半是没有完全成熟的大孩子,面对着自己喜欢和热爱的一切,面对青春过于华丽的风景和风雨,都有一种不顾一切、执着的冲劲儿。所以大多是时候都只朝着自己心里的目标总是勇往直前,除了偶尔会受伤、失望和哭泣,也许还会错过路上瑰丽壮阔的风景。但还好这些都是成长的代价,经历后便会成熟。他们绝对不是,没有思想、没有思考的盲从者,他们自会从自己的执着里,看见别人看不见的美丽,学习、汲取,收获着沉淀年华里的飘絮——关于爱情,友情,梦想和生命。
      那些孩子,善良柔软,单纯可爱,却用清灵的眼睛,眺望着未来诗章里的长序,开头便是责任。责任和信念……会和他自己,同样努力所创造的所有的美好一起,种在他们心里,历久弥新。
      他以为会是这样……
      他以为自己了解他们,就像他们了解自己。这种他和他们之间的完美关系,与年龄无关。甚至,于爱无关……这应该,是一种属于成熟的信任。
      他总觉得,除去要用所有的力气和爱,去完成自己的每一次工作之外,自己还有如亲人一般,疼爱他们每一个人的责任。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像远隔千里,却依旧温暖窝心的亲人。
      他曾经以为,有了这份责任和了解,他们便不会做出任何幼稚的事情,让说出和没出口的爱,变作他和他们以外,其他人的负担。
      幼稚!幼稚?但没长大的孩子,还没来得及成熟啊……而且,旁人谁又能确切地知道,那个孩子的生活里,到底经历过了什么样的万念俱灰?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快……跳着跳着便不见了。
      ……
      等我……
      等我……他听见,自己狂跳的心在说。
      除此而外,别无其他。
      ……
      车在围观人群的外围停下了。
      他看见很多人抬头对着大厦的楼顶指指点点,谈论和劝告。他扒开人群,同时也抬头向上,便看到那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
      一瞬间,楼顶上的女孩儿笑了,眼神也有了焦距。
      一滴泪,落下来,瞬间变冷。
      他心里,冰火两重天。
      虽然很远,他还是看见了,女孩依旧美丽却毫无温度的微笑。他看见女孩儿对着自己微笑同时,也朝着他,轻轻吐出一句唇语……形似“保重”。
      他瞳孔瞬间放大……
      他早知道,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他们的心。
      只一瞬间,她小小的身体,重重落在他的脚边。
      那个只有十五岁的孩子,仰面朝上,吐出了一口鲜血的同时,大片的猩红,从她身下的地方,开始在他脚边晕染。她的身体软软的,用力地呼吸了两个口之后,便将目光永远停在了那张,她曾经无比眷恋的脸上,凝结不动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
      应该没有任何词藻可以形容他当时的感觉。那原本是鲜活的生命啊,就这样,瞬间在他面前,化作一团污血。
      而他依旧记得,那个小妹妹,在阳光里说“华哥加油”的样子。他原本以为,她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温暖而平顺……
      他一直发呆,魂魄根本是在身体之外。
      “杀人凶手!”直到有一个中年男子,从楼顶冲下来,很激动的对着自己推搡着的时候,他仍然没有回魂。
      他被震慑住了,像是被传说中上古的摄魂武器瞬间夺走了灵魂。当身体还在天池之巅的那个寒冰窟,灵魂却已经被拘禁在了阴森恐怖,万恶的十八层地狱。
      是的,他就是这种感觉,觉得自己就是传说中夺命的魔鬼……
      为他而死……
      难道就为了他的幸福?为了他曾经摸到温度,却只能摸到温度,却依旧只能停在前方不远处的幸福?
      为什么?
      为什么……
      唤醒他的,是一个中年妇女的哭声。歇斯底里的声音里,却没有任何的生气。只有挡不住外溢的万念俱灰。
      而那个原本推搡他的男子,已被迅速带离他的身边,此刻正颓废地坐在一旁的角落里,抱头痛哭。他第一次看见,男子天命之年的眼泪如此放肆……
      中年妇女和先前推搡着,说他是杀人凶手的中年男子……那对中年夫妇,他们应该是蘑菇妹妹狠心抛下的父母吧。
      他们撕心裂肺的痛,与他此时心中的情绪如此相似,简直如出一辙。
      他意识有些混沌,虽听不清中年女子说些什么,也终于在那样的哭声里,恢复了一些神志。
      看着离自己不到半厘米的尸体,他连续倒退了好几步。
      他不是害怕,而是和那个小女孩的家人一样的,一模一样的……万念俱灰的心痛,瞬间更用力地刺进他心里。和女孩儿的父母不同的是,他甚至不能准确地,说出理由,说不出伤心的理由。
      只莫名的,疼到半死。
      尸体被裹上白布,抬上救护车。
      他的眼睛寸步不离地看着所有人训练有素的一举一动,法医每一次用力,就有血流如注,来自眼前的尸体。
      也来自他,找不到,看不见,说不出的伤口的心。
      他很想笑。
      他原本以为,就算自己无力回报大家一直期待的眼睛,也能用自己以生命演绎的执着,慰藉那些偶尔软弱的心,让他们从别人的故事里,看见自己的路,也找到追逐幸福的方向,但到这一步,他才从刚失去女儿父母的哭声里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辛苦工作,并不如锦年说的,是在种梦。而是……一种杀人的蛊惑?
      多可笑。
      自己这么多年辛苦,为的是什么;自己追着的梦,到底是什么?
      ……
      仍然有人,不停地推他。
      在他觉得自己就快要失去平衡的时候,有一只手,将他的身体稳住……
      经纪人迅速将他塞进车里,离开了现场……
      他的耳边一直很吵。
      有那个妇人的哭声。
      有中年男子的指责和辱骂。
      有围观群众的猜测、谈论。
      还有……还有他在心里,不停对自己说:是我的错。
      心……突然全空了,什么都没有。
      他有些慌乱,下意识地想找手机,找遍了全身才赫然发现,手机丢了。应该是丢在酒吧里了,可是自己要找手机做什么呢?
      想打电话……给谁?
      倒后镜里,依旧有一个妇人追着车……蹒跚而来。
      “停下!”他听见自己,好不容易发出来的声音,心里又是一阵抹不去的寒意。
      “……”经纪人睁大眼睛。
      “我说停车。”他重复。
      于是车开出去不到四百米,便停下了。
      他下车站在寒风里,面对着刚失去女儿的母亲,心已经疼得麻木了。但除了站着,竟也无话可说……只能听着,听着她哭。无可奈何……
      他知道,往今往后,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都再没有一个女儿可以陪给她了。如此……便说什么都是多余。不如沉默。
      无奈……
      无奈,他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里……难道一个已经化作泡影的真相,要用生命去交换?早知如此,真正的自己应该放在更深的地方,何必出来招摇?
      现场已经聚集了很多媒体,闪光灯几乎照亮了他头顶上方的天空。在那样覆盖黑暗的光亮里,足够让所有的一切无所遁形。

      更多的媒体把镜头对准了追她过来的,跳楼那个女孩儿的妈妈。
      闪光灯,快得让人睁不开眼。
      他就站在,中年女子身边……
      身边的中年女子,早已被女儿的死夺去了所有力气。面对媒体突如其来的关注和提问,她只能站在原地,用手遮挡哭泣的脸。
      当他感觉到,那个比自己年长许多的女人,在那些平时她生活中见所未见的光亮里,抖得几乎站不住,他选择了站在她前面,用已经有些站不住的身体,挡住她那张已经饱经磨难,几乎崩溃的脸。
      中年女子呆住了,愣愣地失神。
      他甚至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原本围着他们的人群里一阵慌乱。
      他回神却见原本停在不远处的,经纪人的座驾直直的自斜坡上冲了下来,呼啸着从侧面冲向女孩儿的母亲。他在扑向女孩儿母亲的瞬间,下意识往移动的驾驶室里看去,却见不知什么时候上车的司机,不知为何居然在车上酣睡,属于失去意识状态。
      他飞身将中年女子带向相反的方向,抱着那个中年女人,从侧面的斜坡上滚落,重重磕在低洼处的石头上,才停下。两个人身体的重量,都落在他首先触地的右手上。
      他忽然又一种,号啕大哭的冲动。
      有些夸张了吧……
      但,是真的疼。
      撕心裂肺。
      “您没事吧?”他站起来,扶起中年女子,关切地问她
      “把女儿还给我……”中年女子说的话,仍然有些瑟瑟发抖,但那些不完整的字句,却像一只手,抓紧了他原本已经快爆炸的心。
      “……”他望着无辜的眼睛无话可说的当口,血正从他的袖子里,慢慢滴出来……“对不起。”除了这毫无意义的三个字,他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不能说。
      但对不起,是世界上最苍白的废话。不是吗?
      其实他还想告诉那个绝望的母亲:要保重,就算是为了在天堂的她。
      但当他回头看中年女子的眼睛,所有的话,便被那种愤恨的眼光,深深封印在咽喉之中。那眼神是什么意义呢?像是在说,无论你救我多少次,都没有意义。
      是啊,她没有理由原谅害死自己女儿的凶手。那个眼神,就只有这么简单而已。
      终于,他什么都没有说,沉默着,上了车。
      走出去不到两步,他又折回去,依旧挡在中年的女子身前。依旧是那副并不算强壮的身躯,密不透风地将中年女子包裹。
      身后的人群里,飞出来的黑色的物体,准确砸在了他的后背。自背后而来的冲击力,伴着疼痛,完全超出了他的预计和承受能力。
      他暗笑自己,伸手还真快。如果那个孩子不要如此迫不及待离开这个世界,等他上了楼,哪怕只和她说上一句,事情会不会就有转圜?
      好疼……浑身都疼。
      除了疼痛,还有一大片的腥热和潮湿。
      他有些摇晃,之后才稳住自己身体,没有让自己和怀里的中年女子一起,再倒向坚硬的地面
      他并不知道,突然从人群里冒出来砸中自己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过他在想,也许丢东西的人,所对准的目标,根本就是自己。
      若真如此,倒也省事。
      老天啊,狠狠刺他一刀之后,居然如此不费吹灰地,又给了他一个做好人的机会。
      这算是恩赐,还是惩罚?抑或多此一举……
      他微微安抚惊魂未定的中年女子,转身而走。目光划过围观的人群,他觉得自己找到了那张熟悉的脸,笑中带泪,站在人群里,看着自己。
      他努力压在胸口的那一口酸涩之气,便开始在他的全身泛滥之后翻涌。他习惯把这种感觉当做是一种清纯如水的想念。为的,是纪念那些远在乌镇的,有人陪伴的自在和温暖。而那种让他身负羽翼的错觉,已经离他他遥远了,远得一想起来,心里就只能泛酸。不能疼痛,却比疼痛更痛的,是无可奈何。
      他转身的瞬间,中年妇女开始在原地哭泣。
      他有什么错?哪怕有一百个影迷为了他的恋情自杀,都不是他的过错。
      这个道理,全世界都知道。
      连着被他就过两次的中年女子明白,站在远处看着一切的,女孩的父亲和顾锦年一样明白。
      他所做的,显然已经远超过了自己所能负荷了,没有人会知道,身手如此敏捷一心出手救人的他,已经三十个小时没有睡过了。而他就是这样,表面上风轻云淡,心里却有些执念地坚持着自己认为应该做的。

      比起自己,他更害怕身边的人疼,这应该不仅仅,是勇敢而已。
      有点傻?
      至少死去女孩的父母是真的看见了,这个对他们而言,只能出现在电视机小方格里的大明星实实在在的心痛,不比他们少丝毫。比他们更多的,是一种比亲情,更复杂的痛。
      他们,看得真切,这个男人身躯里胜放的灵魂。
      而锦年……很久之前,就看见了。
      你原本可以置身事外的,真的可以。
      如果你是天使……为什么,你会让自己浑身是伤,一直流血?
      不公平。
      ……
      随后他们去了警局,弄到快天亮了才回到住的地方。
      尽管事情很简单,不过是司机过于疲劳而已。
      幸好刚才不是司机在开车,经纪人跟着他下车以后,疲劳的司机才摸回驾驶座,准备倒车,没想到错踩了油门,车子就顺着斜坡滑下,还差点撞了人。
      胜在他反应够快,虚惊一场之外,并无大碍。
      女孩真正的死因,警方已经介入调查。女孩留下的遗书,每一个字都是对于这个世界的厌弃,却没有一个字,是关于他。
      至于在记者群里向他们丢东西的人一直没有找到,无碍,反正他并不打算追究。在他来说,找不到会不会更好?
      临走时,他告诉警察说,如果调查需要他,他愿意随时配合。尽管,如果见他不是女孩儿最后的愿望,他会是和这件事情毫无关系的人。
      所谓的“恋情曝光”的导火索,也许不过是家人的猜测而已。但一切,还需要调查定论。
      更重要的是,人已经死了,为什么而死,早已经失去了意义。对所有的人而言,都是如此。对女孩的父母和他而言,尤甚……
      ……
      事情,远没有就此结束。
      当他和经纪人一行人到达当地住处的时候,楼下已经有了许多记者在守候。但他们显然还不知道影迷跳楼的事,他们关心的,是另一条新闻……
      半个小时之前,夏伊向当地警方报案。
      说他……
      在深夜的KTV包房,对自己图谋不轨。
      他们便只能折回警局,在那个气氛严肃的地方,又呆了两个多小时。
      ……
      当他再打开自己房门的时候,离前任女朋友来找他,已经整整三十五个小时了。三十五个小时。他没合过眼,大多数时候,是听着自己的呼吸过来的,对他而言,不算艰难。
      除了那些,彻骨却莫名的疼痛,真的不算艰难。
      “你不要想太多……”房间里,就连经纪人的声音都是轻轻的,生怕一个大声吓到了他,他就会立刻崩溃。“警察调查出结论之前,问你什么都无可奉告就对了。”这话虽说夸张些,但是看他现在的样子,并不算是空穴来风。
      “……”他只是静静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
      “最近就好好休息,我会帮你推掉后面的工作。”经纪人一直背对着他,在忙碌着什么,语气里,却满是关切。“无论如何……放个假,也好。”
      “放心……”他想说“我没事”,但好困难,没说出来。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就开口。”经纪人转身,把牛奶递给他。“我走了,让你自己安静一会儿。”
      “谢谢。”他只说。
      然后门关上了,他一个人,留在了只有冰冷空气的空间里。
      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到身旁的电话上。
      他努力回想着,那一串追忆里,还没有完全变成追忆的数字。
      他拿起听筒,又放下。
      再拿起,再放下……
      他告诉自己,就试一次。如果电话那一头不是锦年,他便从此忘记打电话这回事。
      “喂……您好。”他记得,锦年说韩语的声音。
      “年年,是我。”他记得,自己承诺过,绝对不会随便打电话。
      ……
      时间略倒回,同一天的下午……
      那时候,我们的大明星还在西塘的酒店里发呆,祭奠自己好像已经死去的恋情。
      ……
      韩国首尔•江南某别墅区。
      “我就是不准!”一个男子,在奢华的房子里大发雷霆。
      眼光所及之处满是碎片,一片狼藉。屋子里,所有能砸的,能破坏的,能移位的东西,统统都无一幸免。
      锦年站在满目疮痍里,不紧不慢,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头也没抬,只是均匀地呼吸着。
      锦年要走,离开韩国。

      离开公司,也暂时离开写作。
      她只是想找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自由地呼吸。把这么久以来压在身上的担子放下来,微微仰着头,迎接这个夏天流淌。等秋流到冬尽,她也许可以又勇气面对自己的心。
      其实,锦年一直想做一件事,能让她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丰富自己的生命,同时也带给需要的人力所能及的帮助——锦年想去贫困山区支教。她一直想,面对那些极度渴求读书的孩子传道授业的同时,能有机会带着那些看尽青山绿水的清灵明澈,去收获世间的美景和希望,打开他们的单纯却略显单调的心,种下关于繁华的斑斓梦。
      那是锦年一直以来的梦想。
      一个花瓶,贴着锦年的脸费了过去,溅起来的碎片,弹回锦年的脸,带走一颗腥红。也把她的思绪带回了身体。
      那个男人就是这样,平时很温柔,被锦年逼急了,就会变得暴力。
      “顾锦年,你说话!”男子依旧咆哮。
      “我说过了,我要解约,我要回中国。”锦年的声音,依旧是你习惯的那种轻。
      “……”男子此时的感觉,完全就是一个怒不可遏的人,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说不出的郁闷和憋屈。“为什么突然要解约?”但他依旧强作镇定,压低了声音。
      “因为我需要休息。”锦年淡淡地说出的话,没有任何起伏的情绪。
      “我可以给你假期。”男子显然早想好应对之策。
      “因为我一天也不愿意再看见你。”锦年突然回头,更冷漠地出口。“我不想这么说,我不愿意。”
      “那你想见谁?中国那个霍建华?”然后便是周而复始的伤害。
      “……”锦年的眼泪,又突然落下来。
      这其实才是锦年最不能忍受的。
      为了不再给他带来麻烦,锦年选择了回到韩国。
      为了让眼前这个男人,不再有任何理由去找他的麻烦,锦年不提他,甚至改掉了看新闻的习惯。
      锦年的生活里,已经没有那个名字了。于是,那种伴随记忆而来的疼痛欲哭,便跟着少了很多。除了眼前的这个男人,总在锦年不肯听话的时候,有意无意吧罪过推到远在中国的他身上,好像就连自己和锦年妹妹犯下的过错,也是锦年和他的责任以外,锦年真的不再痛了。
      可是这样的痛越少,程度便会越深。
      锦年不堪重负了……
      锦年想逃,逃到一个没有他,更没有他的天涯。
      “哭?”男子冷笑。锦年回到韩国快半年了,脸上几乎是没有表情的,既不笑,也不哭,只是静静的。有时候看得他毛骨悚然。今天自己又忍不住,终于提起了那个男人的名字,锦年终于哭了。“说到你的痛处了?”
      “……”锦年不说话,也不看他,只是立刻擦掉眼泪,继续收拾东西。
      “你也会心痛?心不是早就丢在中国了吗?”男子脸上的表情,是锦年熟悉的那种痛。
      “你错了。”锦年将箱子上的锁,重重地按下去,然后抬头……“我的心是丢在韩国的机场里了,你丢下我的时候,我的心也丢了。”然后锦年笑着说:“你不用拿他当借口,你明知道我永远不可能是他的谁。”
      “他不是你的谁?为了他,你和我作对,甚至连命都可以不要?”男子冷笑。“顾锦年,你真不公平。”
      “早在你硬把我往他身边推的时候,就已经不公平了。”然后锦年拿起大衣,拉着箱子准备走。“是你一定要把自己放在天平上,还逼着他,非上去另一边不可。”
      “……”那男子沉默。
      “你知道他为什么比你重要吗?因为在你快把我弄死的时候,他提醒我,自己还活着,而且要为自己,很努力地活下去。不管我多落魄,多狼狈,只要我还在呼吸,他就知道我在想什么,需要什么。”锦年笑容里的情绪杂糅,却依旧淡淡的,像是水,冬天的水,冰凉刺骨。“你以为陪伴就只属于爱情吗?”
      锦年关上门,扬长而去。
      飞机带着锦年飞回故乡。
      终于远远抛下了韩国的一切,让锦年有前所未有的轻松。
      前一夜,她见过自己的妹妹,为的只是祝他们幸福。
      飞机落地之后,她坐上出租车,直接去了他住的地方。其实她并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这样,不过能让她放心的是,自己根本没有打算打扰他,所以他不会发现自己的存在。
      路途之上,借助报纸,她已经他这些日子的经历了解了一个大概。所以锦年会不时偷看一眼手机,不知道他会不会打来?
      路过西塘一幢不太高的建筑,锦年看见了他的落魄,便沉默地跟在他后面。
      锦年这样做,只是单纯想尽些朋友的义务,很单纯。
      毕竟,以他的性格,应该不会随便对谁倾诉些什么。自己会是个例外吗?因为自己只是偶然闯进他生命,终将默默离开的陌生人。
      而现在,电话响起来的时候,锦年正在他住的酒店的大堂里。就在刚才,她亲眼看着他拨开一堆记者,无比艰难才进了电梯。
      来电显示:霍霍。
      “喂……您好。”锦年换上一口标准的韩语。
      “年年,是我。”
      锦年可以从他的声音里,清楚地分辨他声音里的每一种情绪。
      累,不能呼吸的沉重压在了他身上。
      还有……孤单和疼痛。
      我以为,你没了我,可以过得更好,真的……
      “你……”等锦年真的听见他声音的时候,心脏跳漏了不止一拍。
      “你在哪儿?现在能回来吗?”电话,里依旧是他微笑的呼吸。
      他抢了锦年的话,不让锦年问他好不好。
      “现在……”锦年犹豫着,在等,等他开口……
      “我没事,就是想知道你好不好。”他停顿了一下,微微的。“那我挂了。”
      “好,再见。”
      电话挂断之后,锦年耍了点小聪明,很容易的,以编剧的身份打听到了他所住的楼层。
      电梯上楼之后,锦年一个人,在他的门外,站了很久。
      锦年只想,这样和他告别。
      就在锦年转身的瞬间,门打开了。
      ……
      看到他的那一刻,锦年忽然明白了,在那些差一点就变成追忆,现在却依旧鲜活如昨日的记忆里,他每次看着自己时,脸上那种不能言说的情绪——那是一种……在向自己求救的悲伤。夹杂这一种,筋疲力尽的悲凉。
      也许,并不仅仅如此而已。
      因为他看到锦年的一瞬间,眼里有光。
      “华哥。”锦年扬起微笑时,依旧是他最熟悉的样子。
      “你……怎么会突然回来?”他轻笑一声说。“小丫头……”
      “是因为我听到我的心说……说它想你了,所以从韩国跑来和你告别。”锦年的声音,轻得有些俏皮。“我要离开了。虽然我还活着……但这次恐怕是真的……没有机会再见面了。”
      “怎么不进去?”他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
      “怕打扰你。”锦年微笑说。
      “谁知道,我会在这个时候给你打电话呢,对吧?”他虽自以为是地听出了撕心裂肺的情绪,却依旧笑着。
      “道过别了,我就先告辞了。”锦年低头笑着往后退,和他拉开一些距离之后直走。只把背影留给他……“告别过太多次,没有台词了。”抬手,在头顶一阵挥舞。
      “你没台词,换我说,好不好?”他对着锦年的背影问。
      “……”锦年听着背后有些小小走样的声音。脚步只是放慢,却没有停下。
      “能不能过三个月,再走?”他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的走廊,凝聚不散。
      “为什么?”锦年的脚步,和他一直站着的那个位置,距离没有再拉远。
      “我累了。”他说这句话的声音小了好多,脸上换上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我累了,年年。”呼吸却依旧万斤沉重。“你写的……开满鲜花清晨,我看不到……”
      “……”锦年死心地合上双眼,眼泪如期而至。
      “我记得你说过,只要电话响了,你会来找我的。”他站在锦年身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里的情绪,却是相反的,瞬息万变。“年年,你看…现在……我们中间,没有天涯海角的距离。”
      ……
      我把心揉碎了,在时光里,亦在你回归之后,风尘仆仆的眉宇间……感叹时光荏苒。等我再朝着你微笑回头,世间早已沧海桑田。无处去寻找我们追忆的,似水流年。
      我甘之如饴,就算回头,便是永世在劫难逃的……沦陷。
      第八幕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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