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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独自一人 第五幕 独 ...

  •   第五幕独自一人。

      上海某酒店•三十五层3507房。
      出奇寒冷的十一月里冻结的冷空气,和独属于这个季节的悲伤和寥落一起,纠结着,凝固在这座繁华的城市上空。却被厚厚的、久驱不散的乌云遮掩,不断抬升向上。
      凌晨四点。
      整个城市还在冬夜的寒冷和孤单里酣然沉睡……时钟正挂在客厅墙壁上,走得有些懒散,疲惫,却依旧不舍昼夜。
      熟睡中的他,并不安稳。好似被无边梦魇所扰,逃脱不得。
      他突然从那个梦里惊醒,似追赶出逃的魂魄一般,从床上弹起来。回了魂,唯留一身绵绵黏黏的冷汗。
      提醒?真的曾在梦里丢了自己的灵魂啊……
      他下床,踏着倦意深重的步子,去冰箱里找水喝。
      回头看看挂钟,四点十五分。
      他再没有了睡意,只好径直去了客厅,把完全没有恢复疲劳的身子,重重地丢进宽大而柔软的沙发里,闭上眼,
      默数的,也许是寂寞;更有可能,是那些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伤……
      那种带着暖意的柔软和像是拥抱的感觉,瞬间从四面八方奔涌而至,不厌其烦,一寸寸挖掘他身体里潜藏的孤独。
      孤独感觉,就好像潜伏在黑暗里,盘旋不去的诅咒。衍生出千万只无形的手,逐渐将你的灵魂蚕食,风化之后瓦解。久而久之,你就会在这种瓦解里失去存在感,好像就连自己的身体,也溶解在黑暗萧瑟的空气里。而周围的世界,依旧是你闭上眼之前的寸草不生、渺无人烟。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他通常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情绪来回忆。
      离开乌镇,已经快一年时间了。在那儿见到的那些带着自由的风飞扬的美景,早早的就被繁重的工作深埋进了记忆深处。只在午夜梦回时,他……还是会突然回到那个临水的回廊,见到回廊上的老人,带着血和祝福的玉兔,和记忆里那个女孩像春天万物一般,俊逸而勃发的微笑。
      对于梦里特别的感觉,他眷恋却恐惧。
      每次入梦,他的心便在劫难逃地,被两种完全背道而驰的感觉撕扯,蹂躏,再真刀真枪地丝丝分解。
      她叫什么呢?他忘记了……
      对了,锦年,顾锦年。
      他自认,自己并不是容易遗忘的人。但是他太忙了,忙到除了工作,根本没有机会去做别的,忙到抽不出时间用来回忆,甚至没有机会整理自己偶尔从记魂魄深处冒出来,那一团乱麻的悲伤。忙到忘记了注意,手机有没有响过……
      世上有多少人不是如此呢?收获风景之后将它在记忆里珍藏,然后继续在各自的红尘里摸爬滚打,等你终于有机会,也有闲暇去打开那些曾经给过你力量的美丽,却发现那些曾经光鲜的,还带着灵魂碎片的过去,早在你的遗忘里,躲在年轮的角落泛黄,变成只有拼命往回跑才能追上的一个背影。
      他讨厌这种寂寞着,等着回忆变成追忆的感觉。
      他离开沙发,走到书房,然后随意打开电脑。
      居然在搜索引擎里,打出了那个对他来说已经陌生的名字,鬼使神差的。
      绝大多数的时候,那名字所代表的人,只是落满灰尘的记忆里,模糊不清甚至不见轮廓的影子。
      顾锦年……
      突然之间,要从记忆里把那个名字拽出来放在眼前,他感觉很不习惯,遥远。
      因为在他并不明晰的记忆里,即使是在乌镇的时候,自己离这个名字也很遥远。而真正靠近的,甚至都不是“锦年”,而是从她朋友口中听来的,一出口就会让她离魂的“年年”。
      他曾经自信地以为,自己终有一日,一定会忘记她和关于她的一切,就想忘记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一般,简单而自然。
      他不明白的是,这样的心绪底下,自己独自一人的时候,为什么还是会有错觉?
      那种可以听见锦年呼吸的错觉,近得触手可及。
      他摇摇头,归置翻腾的思绪,按下进入键。
      五花八门的新闻瞬间鱼贯而入,屏幕收容不下是最自然的。至于质量……自然良莠不齐。
      到什么程度呢?
      打个比方吧,就比如……你出门时不小心踩了邻居的脚……
      通过某些职业道德不好的媒体,传播出去给十个人看,就变成了你狠狠踩了邻居一脚,害得邻居差点进医院;再传给别家同样只顾挖新闻的媒体,拿去给一万个人看,自然就变成了你用几十万的名贵高跟鞋狠狠踩了邻居一脚,邻居都进医院了,你还耍大牌,不道歉;若是运气不好,那些看过的人再以讹传讹,被社会大众知道的时候,说不定就变成了……你因为和邻居发生争执,怀恨在心,蓄谋已久,对邻居大打出手,邻居重度致残。而你,非但不道歉,还耍大牌。
      他习惯了……
      无论之于自己,或是演艺圈里少有交心的朋友。
      发生什么让人瞠目结舌的新闻都不奇怪,如果有一天没有让人瞠目结舌新闻发生,那才奇怪。
      好在,媒体人多半是有心,也具职业道德,并且善良宽容而谦和有礼的。所以,真相是存在并且容易被平铺在阳光之下的。就好像……这个世上还是好人多,一样。
      值得欣慰?
      某种程度上……是吧。
      如果不是必须独自一人面对一切……会更好。
      正想着,他的目光定在一张新闻图片上。
      图片上是一个女孩,挽着一个男子。
      男子的吻,落在女孩的脸颊上,那女孩垂着睫毛,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图片下面是一行字:
      美女编剧与韩国传媒大亨夜店私会。
      新闻详情大概是说一些新闻的女主角与她旁边的男子纠缠不清的情史,和这个女主角如何依靠男友的关系一步登天,挤走某某资深编剧,只靠新剧连续霸占黄金时段……诸如此类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评价和毫无根据的揣测。
      他之所以会看这则新闻,是因为他认识图片里的男女。
      没错,确是顾锦年和她的韩国男朋友。
      他又一路向下,看了几条类似的新闻,也大概了解了事情的原委。
      简单说来就是,不明真相的媒体一直认为是锦年为攀高枝,撬了同父异母妹妹的墙角,并依靠这种不正当的关系得到了很多事业上的青睐和便利。
      可是他,是知道真相的。
      所以对于这种添油加醋,还得靠点儿幻想能力写出来的新闻,他自然越看越难受。
      他索性抬手关掉了所有网页,重新再引擎空白处打上自己的名字。
      虽然,这只是他无聊的时候才会极为偶然地做的无聊事……
      霍建华。
      进入……
      不看还好,一看天崩地裂。
      “霍建华与神秘女子牵手同游乌镇”
      ……
      “小花旦地下恋情曝光,男主角疑是霍建华。”
      ……
      “当红美女编剧左右逢源,一脚韩国站,一脚踏上中国船。”
      ……
      “乌镇亲密照,引出跨国三角恋。”
      ……
      什么乱七八糟的!简直莫名其妙……
      听到电脑天崩地裂阖上的声音之后,他一个人一动不动,在原地坐了很久。
      他发现自己不能思考,大脑一片空白。
      唯一清楚的,是一个念头,他在乌镇被拍了,而且他肯定,是同一个人,不怀好意的跟踪。
      这个时候门铃响了,他抬头看看挂钟……它欢悦地跑向八点。
      应该是她。
      清除了电脑使用痕迹之后,他换了一个表情去开门。
      “……”门口的漂亮女孩,睁着大眼睛看着他,梨花带雨。
      “进来。”他伸手去把她牵进屋来,然后关上门。“我今天就休息一天,明天还得拍,你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女孩没有答他,只不着痕迹地放开了他的手。
      “怎么了?”他转身,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打鼓。
      “别人说什么我都不相信,我要你说。”女孩看着他,眼睛里满是疑问却依旧有坚定的光。“无论答案是什么,你说我就相信。”
      “……”他低头看着女孩儿手里的杂志,把它拿过来看了一眼,淡淡一瞄。阵阵寒意从心底最深的地方泛起。“你……相信了吗?”在她面前,只能若无其事地笑笑。
      “……”女孩儿低头,看着杂志封面上,锦年精致的笑脸。
      眼泪滑落,无声无息,只在他原本早已冰凉的心里,落下更深的寒意。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你认为我不够爱你,我不想解释……”把面前微微发抖的女孩儿拥入怀中,轻轻收紧手臂。“但是如果我不爱你了,一定会第一个告诉你。绝对不会不声不响突然爱上别人,这是我尊重你的方式……也是我面对爱情最起码的原则。”
      “……”漂亮的女孩儿轻轻的在他肩头哭泣,轻得几乎听不到声音。
      “……”他的心却不知为何,痛得无以复加。
      他自责,本不该让她受这种苦的。
      这个娱乐圈,明枪暗箭和足以杀人的有色眼光,面前这个柔弱的女孩……她能躲过去多少?
      为什么会横生出这种枝节?还不都是因为自己同情心泛滥?!
      让她伤心,也害了锦年。
      锦年……
      锦年。
      ……
      上海某酒店•七层0735房。
      回中国的第一夜,锦年又是整夜未眠。
      她站在七楼的阳台上,吹着太阳升起来之前的冷风,看着冷风里逐渐开始奔忙喧哗起来的上海……和小城市的宁静悠闲不同,上海是一个把优胜劣汰的疲于奔命和车水马龙的火树银花植入灵魂的城市。
      落寞站在繁华的背面。
      上海的繁华越欢悦,站在这种欢悦背后的锦年,落寞得越明显。
      她正在这个城市乌云底下忙碌着,偶尔抬头去看头顶上方的天,她也会天花乱坠般胡思乱想——那些浓密而轻软的黑灰色云朵里,会不会锁着谁的悲伤和寥落?还来不及,完全被这个城市寒冷冬季盘旋而上的冷空气冻结……所以偷偷随着越压越低的黑色下渗,影响了站在下面的自己?
      锦年很烦。
      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写出比上一部更好的作品,鼓励自己疲累的心。同时告诉正在看着自己的善意或质疑的眼光:自己能获得肯定,是背后血汗和努力的堆积;是甚至付出灵魂的换取。
      不是因为某个人的关系,更不可能是因为她最不耻的抄袭。
      这是锦年最后的骄傲,也许是垂死挣扎。
      这个强手如云的世界,努力不被淘汰和立于不败之地一样困难。写作的灵感是调皮的孩子,你越抓,它越逃……有时候甚至慌不择路,走进死角。
      桌上的笔记本闪出蓝色的光。
      聊天软件提示有人上线。
      是云歌……
      [写得不顺利吗?]
      【……】
      [别太累了。]
      【我一定要写出更好的,这是我对自己的交代。哪怕以后再不做编剧,我也要告诉所有人,我没有抄袭!因为写作是要用心的,不是光有笔就行。】
      [……来宝贝儿,看个帅锅放松一下。]
      云歌发来一张图。
      锦年呆住了。
      霍建元。
      他的哥哥。
      霍霍的哥哥。
      挥之不去的,思念那张穿越千年却依旧不老、不变的容颜,又被牵带着,在锦年原本已经一团乱麻的心里翻腾翻飞,嚣张而急促。
      【哪儿找的?你故意的吧……】
      [网上到处都是啊。还惦记你偶像呢?看到人家的哥哥而已,反应如此大……发呆三分钟。]
      【别拿人家家人开玩笑。】
      [放心,我又不是那些只偶尔出现却坏了一锅鲜汤的无良娱记。]
      【不和你说了,我上网看看。】
      [别……]
      慕云歌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字,锦年的头像已经变成黑色。
      于是那些带着复杂颜色的文字,原样地入了锦年已经过劳的双眼。
      锦年眼睛有些涩。
      她不想哭,因为她习惯了。早习惯了……
      从十三岁对外发表第一部作品起,锦年就强迫自己练就一颗强悍的心,笑着去面对那些腥风血雨的批评讨伐和杀人不见血的有色眼光。
      好在,大多数人是善良,宽容,大度,真诚而中肯的。
      所以,她只需要不停地提高和完善自己,便可以了。
      这些,足以使她欣慰,足够用来微笑。
      她常想,如果不是……欢喜悲伤都只能独自一人微笑,会更好。
      她每次上网,都有一个看他新闻的习惯。
      这是她少数几个能称之为习惯,又关于他,为数不多的一个……
      除了这个有点幼稚的习惯,闲下来,思念翻涌的时候,除了那张老旧的CD,锦年就只能对着手机上的一串数字发呆。
      想起手心的温暖,然后落泪……
      锦年不想打扰他,也不想让自己多出什么不好的习惯。
      就如锦年曾在自己刚出版的新书里发泄似地写着:
      收获风景之后将它在记忆里珍藏,然后继续在各自的红尘里摸爬滚打,等你终于有机会,也有闲暇去打开那些曾经给过你力量的美丽,却发现那些曾经光鲜的,带着灵魂碎片的过去,早在你的遗忘里躲在年轮的角落泛黄,变成只有拼命往回跑才能追上的一个背影。
      自己之于他,就是吧?
      自知之明,顾锦年是有的。
      能变成梦里的追忆,对锦年来说,已是上天垂怜。
      他过得好,便再无遗憾。
      虽然有时候,锦年也会有错觉,好像离他很近,近得一转身就看见他站在自己背后微笑。
      但锦年清楚地知道,那是错觉。
      无论转身或直走,这条路上,只有她,独自一人。
      锦年依旧在搜索引擎上写“霍建华”然后点“Enter”。
      “霍建华与神秘女子牵手同游乌镇”
      ……
      “小花旦地下恋情曝光,男主角疑是霍建华。”
      ……
      “当红编剧左右逢源,一脚韩国站,一脚踏上中国船。”、
      ……
      “乌镇亲密照,引出跨国三角恋。”
      ……
      这些新闻,有的已经带上了泛黄的岁月痕迹,更多的是挤在了昨天凌晨到现在这个时候,短短的几个小时里。
      聪敏如锦年,怎会不明白此中深意?
      很多新闻,锦年都只是看了标题,她的承受能力只到这里。她实在不能忍受,那样的情绪和氛围之下,那些带有浓重个人情绪的中伤,用在他身上。
      十分钟之后,锦年直接摔掉了这一生的第一只手提电脑。
      然后蹲在地上,守着那些碎片,平生第三次号啕大哭。
      第一次是在某两人缠绵的床前。
      第二次,是在乌镇雨夜的巷子里,他的怀里。
      锦年觉得,若是只说自己……说什么都不要紧,真的。
      反正那些无稽之谈总有一天会在善良的人们脑海中散去,不留任何痕迹。
      为什么会有他?
      霍霍。
      对不起。
      “……”琳熙推门进来,没有表情,眼光一直留在锦年的头顶。“现在知道哭了?”
      “什么事?”锦年乱抹了一把眼泪,若无其事地回到沙发上坐下。
      “你问我什么事?”琳熙狠狠地瞪着她。“应该我问你吧!”然后把一本书丢在她脸上。“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的私事我不管,也管不着……但是不可以给我闹出乱子!你怎么答应我的?居然和男明星牵手逛乌镇?!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还不够红啊……”
      “……”锦年一言不发,只是坐着。有点儿冷笑的味道……
      “你说话!”琳熙无可奈何。
      “你要我说什么?”锦年很平静。“你不是已经有了结论了吗?你要我说什么?对你拍手叫好?”
      “顾锦年,你疯了是不是?”琳熙站起来,看着锦年面无表情地脸……“你要对付的人是我吗?你跟我发什么脾气?”
      “……”锦年拿起琳熙砸在自己身上的书,忽然冷笑说:“莫名其妙。”
      封面上,是他。
      牵着自己的手。
      还有硕大的,不堪入目的词藻。
      锦年瞬间看到的是,乌镇见过的漂亮女孩儿……惨白的表情。
      她觉得自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最好下地狱,万劫不复。
      眼泪,落下来。
      霍霍,看来真的……是时候跟你说再见了。
      虽然我不愿意,就这样和你变成路人,辜负了你送我兔子的祝福和温暖我的好意。
      但是,对不起。
      “……”琳熙看着她的样子,终于还是心软了。“这些事情,不要管了。专心准备记者招待会。”
      “……”锦年看着琳熙,点点头。
      ……
      记者招待会,是锦年的老板,也就是她的男友一手安排的,大媒体几乎无一缺席。
      说的是什么呢?
      自然不是锦年和某当红男明星的绯闻,因为那个绯闻里,还有另一位备受关注的女主角,而她的光芒,足以盖过锦年。特别是,和某些人的名字同时出现在大众视野的时候,威力无异于重磅炸弹。所以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关心锦年这个女配角,在那个别人的故事里到底有多重要。
      他们关心的是,以锦年为中心的那些传闻。
      像是抄袭啊……情债什么的。
      ……
      他在三十五楼的房间里打开电视的瞬间,才知道锦年的记者招待会就在他头顶上的宴会厅举行。
      原来,真的……很近。
      以我们大明星的聪明才智,他用脚趾思考也能轻而易举地知道,所谓的记者会,说的便是他早上,自屏幕里看到的那些何患无辞的欲加之罪了。
      他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乌镇西栅的青石巷,细细飘洒的轻烟细雨。
      他抱着的锦年,哭得歇斯底里。
      他跌进回忆里。
      “我们……上去看看?”坐在他身边的女孩儿,突然看着他阴沉的脸色,笑得温柔体贴。
      “……”他忽然抬起放在沙发靠背上的头,一脸茫然地看着身边微笑的她。
      “我也挺担心锦年的。”漂亮女孩儿倾城一笑。
      ……
      那个漂亮女孩儿不但冰雪聪明,而且机智敏捷。很容易地,就带着他躲过了门禁森严,混在记者堆里到了现场。
      他们进去时,记者招待会,已经过去大半。
      他们带着大墨镜,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又见到了锦年。
      她坐在发言台上,面带微笑,收放自如地应付着亮如白昼的闪光灯和记者们放出有毒的唇枪舌剑。
      尽管锦年看起来很好,但他能看出来,身边的漂亮女孩儿还是很担心。
      自己?也担心吗?
      可能连自己都无从说起,因为一年没有锦年的消息,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因为别人的微笑而心酸,是一种怎样的情绪。
      他忽然又有了连贯的思绪,还是托记者席里那个不太友好记者福。
      “顾小姐,请问你对你和张先生的绯闻怎么解释?”一个记者站起来问锦年。
      “……”锦年对着他不怀好意的脸,嫣然一笑。“我不想解释什么,因为同样的文字和图片,不同的人看,会有不同的理解……简单或复杂只在人心,而和那些没有生命的死物件没有丝毫关系。”
      “顾小姐觉得第三者简单还是复杂?”
      “第三者?”锦年依旧笑靥如花。“我自认没有做过任何能高攀这个’雅号’的‘壮举’,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这个‘雅号’从何而来,所以无从回答你。如果你真的如此迫切地想要知道,可以利用业余,去追根究底,看看这种无稽之谈是从哪里发源。如果富有这足够的正义感,还顺便可以探究下,带着诋毁的目的,随便送别人这样一顶捅破九天、吓死神仙帽子的人简单还是复杂。”
      “那你是否认你们之间的关系?”
      “……”锦年只是笑。
      “那你是不承认,因为怀恨而撬了自己妹妹的墙角?”
      “这就好像你刚才问我喜欢红苹果还是青苹果,转头又问我爱不爱苹果。”锦年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变,反而越来越灿烂。
      这种灿烂,入了不同人的眼,自然打上了不同的标签。
      下面的记者群里,有一个人看得无比心酸,有一个人看得心惊胆战,还有一个人看得咬牙切齿。
      锦年脸上自信得有些异常的微笑,带着他的情绪,进入了他眼底,量变到质变,只是须臾。
      他觉得,那样的笑容杀伤力万倍于削铁如泥的利刃。
      他看见自己心上被生生划出来的那个大伤口,见血封喉。
      疼?他早已在梦里习惯了。
      但那伤口却被撕扯着不断扩大,血流不止。
      “顾锦年!你这个坏女人……”然后终于有人忍不住了,正在记者招待会的气氛趋于缓和的时候,从记者群里站起来,不顾形象地破口大骂。然后操起一个塑料瓶,朝着毫无防备的锦年砸过去。
      手法还真准,那些散发着恶臭的不明液体,一滴不剩,全洒在锦年身上。
      一滴他记得那个女人,在乌镇见过。
      他只能看着。
      过不去,更不能过去。
      锦年被她推倒在地的时候,有人的心肯定也跟着狠狠摔了下去。
      还好,在锦年变得更狼狈以前,有人把她拉起来抱在怀里。
      然后整场闹剧的始作俑者——那个突然站起来的女人,被警卫五花大绑地带走。
      好像是感受到谁的目光,当锦年身边的那个男人牵着她离开的时候,锦年原本无神的目光开始在人群里寻找。
      这一次,锦年好象真的看见他了。
      然后……
      一声清脆的响,兔子掉在了地上。
      锦年把那只小小的玉兔,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他曾经在临水的回廊上,割爱地把它送给锦年。锦年很快知道那不是自己的,所以在他离开之前偷偷还他。但锦年的那一只兔子,真的就落在他身上……所以他回来,看到了锦年的悲伤,却没有把锦年的玉兔物归原主,而是把原本已经送给锦年的玉兔再次交还到锦年手心。
      他说,那是祝福。
      当作交换,他正带着锦年的兔子,在这个世界的一个角落。
      锦年贪心地觉得,只要兔子还在,梦就不会醒。
      锦年压低了身体,开始找。
      她几乎贴完全在了地上,完全顾不得,那些慌乱而无序的脚,带着侵略地靠近。
      接近冰点的寒冷的空气,改变不了锦年在梦里早已熟悉的温度……
      有一只漂亮的手,把兔子交还到她手上。她甚至没有机会看清他的脸,那个人就趁乱,瞬间,消失在了混乱的人群里。
      锦年追出去的时候,走廊上连一个背影都没有……
      锦年怪自己又有了错觉。
      好像离他很近。
      好像看见他了。
      ……
      锦年转身走进电梯的时候,有一个人影从拐角的黑暗里,转身出来,走进另一个电梯。
      是他。
      他不知道有一个人,站在他背后,看着这一切,然后跟了进去……
      ……
      也不浪费。
      ……
      锦年回到房间里,把所有的喧哗和担心,都关在了门外,她想要安静一下,想一想。
      就自己一个人。
      她没有换衣服,甚至没有把脸上的污垢清理干净。
      只是打开CD,让那些烂熟于胸的曲调肆意流淌。
      温柔的男声里略带忧郁,唱着……
      你给的爱比飞更美更好。
      锦年是希望这样熟悉到就像自己灵魂发出的歌声,能给自己足够的勇气。
      面对自己也面对明天。
      就算……独自一人。
      就在锦年在一堆带刺的眼光里找着自己熟悉的温暖的时候,她猛然发现自己醒了……真的醒了。
      但那又如何?什么都不会改变。
      锦年的明天是没有他的。
      明天的一切都是未知的。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一个人面对。
      是的,独自一人。
      ……
      他想出去走走。
      就算暂时逃开这一切,也好。
      电梯里,有人叼着烟,獐头鼠目。
      “你……啊!霍建华!”那人看他一眼,突然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起来,却依旧吊儿郎当的样子。
      “对不起,你认错人了。”他轻轻扶了一下脸上的墨镜,只是淡淡地回应,却依旧礼貌。
      这样也能认出来?他不知是该高兴自己太红,还是应该为自己遇到这样眼尖,又有那么些的路人感觉悲哀?
      鉴于那人说话的语气和态度十分不讨喜,暂定为后者。
      “没有……你绝对是霍建华。”那人叼着烟,不怀好意地笑里藏刀。 “就你这张小白脸,我还能认错?”
      “什么?”他曾有一刻以为自己幻听。
      都新世纪了,地球上还有说话这么没礼貌的火星垃圾?
      他在想。莫不是自己穿越了吧?
      “你怎么了?”更可气的是,刚才出言不逊的男人见他表情之后,居然一脸不解。
      “你对我有意见吗?”他摘下墨镜,笑笑说。
      那一刻,他终于确定了,自己认识这个人。
      见过两次……
      第一次是到乌镇的第二天,和她在回廊上为了躲避闻声而来的影迷。
      第二次则是和锦年在西栅。
      “这样,有意思吗?”他无语,只这样问。
      “你指什么?”旁边那人无赖地开始装傻。
      “你认为我指什么?”他转头,通过观光电梯看着饭店内大堂的景色。
      “我觉得相当有意思啊,特别是挖人隐私。”那人一脸坏笑。
      “……”那人绝对是后者,此刻他确信无疑。
      两人谈话间,电梯已经到了底楼。
      “接下来要说的话,外人听见了对你不好。”那面目可憎的男人又直接关上电梯门。
      “你不是狗仔队吧?”他笑着,问那个男人。
      “怎么说?”
      “狗仔队最多喜欢盯人,哪有你这么讨厌……”
      “……”那人一笑。“有人让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也笑了。“关于顾锦年?”
      “聪明……”
      “对不起,无可奉告。”他只对着那面目可憎的人,皮笑肉不笑的拉动嘴角。“告诉那个找你跟着我的人:不相信的,永远不会相信。谁调查、查出什么结果都一样。”
      “我说……”那男人在他肩膀上一直戳。“你和顾锦年……真有一腿?”
      “……”他瞬间把手放在那人的喉结处,将对面的男子整个人抵在电梯的一个角落。“记住,不管你是谁,先学会尊重别人。”
      ……
      那天下午他有通告,是一个熟悉的杂志采访。
      接近尾声的时候,美女记者温柔微笑地问起了感情话题。
      他在心里盘算着,该来的总要来的。
      不如尽快。
      “娱乐圈里,你的影迷不少嘛……有没有暗恋你的?”
      “既然是暗恋,我怎么可能知道呢?”他无所谓地笑笑。
      “那你和顾锦年熟悉吗?”那美女也跟着他,收放自如地继续笑。“听说她不久前承认是你的影迷了。”然后直接进入正题。
      “是吗?我不知道。” 他说。“很久以前见过……太久,忘记了。”、
      “在哪见过?”
      “乌镇吧……好像是。”他把右手握在左手上停留了一会儿。“现在有小部分媒体真奇怪,只要透过它们,陌生人也能传个绯闻。”
      “不知道他是你的影迷吗?”美女锲而不舍。
      “知道啊。”他泰然自若,谈笑风生。
      “怎么知道的?”
      “你刚说的啊。”继而哈哈一笑置之。
      “对顾锦年印象如何?”
      “不好意思,我和她真不大熟,所以也不好评价。”
      “那换个话题?”
      “好。”
      “目前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啊,缘分还没到吧。”
      “有没有心仪的对象?”
      “我想,目前还是专心工作吧,缘分到了,顺其自然好了。”
      “对网上炒得沸沸扬扬的绯闻,你有什么看法?”
      “谣言止于智者。”他笑得坦然。“不过,各位如果愿意把那些没经过证实的小道消息当做饭后的消遣也未尝不可……娱乐嘛,谁让我们是在娱乐圈工作的人呢?”
      独自一人。
      也好。
      ……

      ……
      他独自一人回到饭店的房间,四周已经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他顺手一关门,满目繁华和人声鼎沸都被他关在了门外,
      他没有开灯,只靠在沙发上静静的呼吸。
      随手拿起手机,那个安静很久的伙伴居然在黑暗里叫嚣起来。
      是她的号码。、
      倒背如流。
      “喂……”先开口的是他。
      “是我。”说了两个字之后,她沉默了。
      “这么晚打电话,有事?”他不知道,除了不具意义的无聊寒暄,他还能说什么更好的话。也许最好是直接解释自己下午为什么会在记者会现场放开她的手,之后又莫名其妙地突然消失。如果不能解释,是不是最好什么话都不要说?
      “公司安排我休假,然后拍一个电影。”电话里的她,声音有些走样。
      哭过了吧?
      “嗯……”然后,他在等待……
      “我们……”
      是要保持距离吗?
      “我明白。”他努力地,在电话里露出微笑的语气。“好好照顾自己。”好不容易等来的结局,他却没有看一眼的勇气。
      “我爱你。”她有些哽咽。“你要记得。”
      “……”他甚至没有办法开口,只能沉默。
      直到电话那头传来忙音,他才靠在床头,眼角有微微亮光。
      明天会发生什么,没有人会知道。
      “对不起。”他只是,在黑暗里,喃喃自语。
      无论明天会有什么姗姗来迟,他都只想一个人去面对。
      是的,独自一人。
      ……
      第二天一早,叫醒他的是自己手机铃声。
      号码不大熟……
      【你打记者了?】声音倒是不陌生。
      是经纪人打来的。
      他的直觉,不是好事。
      [你是谁?]有时候明知故问是策略,也是小玩笑。
      【谁?我!】对方心情真不好。
      [你觉得我可能出手打人?]
      【算了……】对方失去了纠缠的力气。
      [这次的事情很麻烦,对不对?]他很抱歉。
      【你不要管了,专心拍戏吧,我处理。】
      [我会的。那个……不好意思。]
      【你如果真的觉得不好意思……答应我一件事。】
      [好,你说。]
      【说出来做不到,有什么用?】
      [……]
      【和顾锦年断了。】
      [我和她真的没什么……]他无奈,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不管你和她什么关系,立刻断掉。】
      [这不是太莫名其妙了吗?]
      【你想把自己毁了是不是?】
      [能怎样?法治社会……]
      【你说能怎样?好……就算你可以不在乎,顾锦年可以吗?】
      [……]
      【毁掉一个编剧,对于他们而言,比吹走一粒沙容易太多了。】
      [我明白,你不用说了。]
      【昨天的采访稿我看了,你做得对。】
      他沉默了。
      很久之后,忽然对着电话说:“给我点时间。
      挂断第一个电话之后,他一直对着手机发呆。
      直到夕阳西下,第二个电话进来……
      号码显示——年年。
      [华哥,是我。]是锦年。
      【我知道。】他千思万想,出口却是这句。
      然后沉默蔓延,绵长而悠远。
      【什么事?】呼吸了很长时间,在感觉对方快要因为失去耐心而挂断电话之前,他说话了。
      [我们见个面吧?]听语气,锦年的心情并不遭。
      【在哪儿?我去找你。】
      [木兰花令咖啡]然后锦年说了一个地址。
      ……
      上海•木兰花令咖啡。
      从踏入那家咖啡吧的第一刻起,他就确定,这里是属于锦年的。
      他熟悉的,是那种气质。
      像是一颗浓妆淡抹总相宜的芳心,包裹着胜放着东方小茉莉清香的灵魂。
      从踏进这里,呼吸的第一口空气,他就不停提醒自己,不可以沉溺。
      咖啡屋面积不大,是典型的中式复古装修,飘散在空气里的,却是异国的咖啡清甜而浓郁的缠绵。
      “华哥……”他转身便看到了锦年。
      “我迟到了吗?”他赶紧坐下。“不好意思。”
      他看着她,眼神有些呆滞,像是被什么黏住了。
      “没有。”锦年拉动嘴角。“应该是我早到了。”锦年的眼神却在他的目光下面一层游移着。
      “你这里,风格很特别。”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线装书。“纳兰词……”
      “你知道我是老板?”锦年这才真的笑了。
      “猜的。”他如实说。
      “果然厉害。”锦年说,“那你猜……我找你什么事?”
      “告别吗?”他只是随便说的。
      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今天下午那个原本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又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狠狠扯了一下。疼得他脸色惨白,说不出后面的话。
      锦年的微笑里,他顺着一条开满花的路,轻轻推开面前的那扇门,便回到了乌镇。
      锦年依旧穿着那件有些大了的白色大衣,站在青石板的小路上微笑,朝他伸出手……
      “……”锦年看着他,脸色突变,却依旧笑着。“对,我要回韩国去了。”
      然后他被一股力量拉着,飞速向后,门……在他眼前关上了。
      “是啊……你也在上海住了一段时间了吧?”
      “距离上次我们在乌镇分别,快一年了。”锦年站起来,在屋子一脚的小矮柜里,拿了一些香料放进香炉,转身的时候,锦年背后的香炉升起一小缕袅袅的青烟。“我刚才知道,原来这一年,我们都在同一个城市却从来没有见过……说不定有的时候,距离比七楼和三十五楼之间还要近。”
      听着锦年的声音,他想起了突然下车,跑着回去送还锦年兔子的自己。
      想想真是有点莫名其妙……同样莫名的,还有就像这现在这样的,突然被什么抓住了心的、超出他负荷,却不能自已的疼痛。
      “……”他沉默了一会儿。“锦年,没有谁能一辈子陪着你,就算是朋友也一样。你说对吗?”他叫她“锦年”不是“年年”。
      “我明白你说的意思。”锦年笑了。“梦,总有一天会醒的。”然后忽然转身问他“你是不是这意思?”
      “……”突然听到这话,他觉得有些悲凉。
      不,是很冰凉。很突兀。
      凉得让他有心疼地错觉。有些……似曾相识。
      被抓住的心,依然抓着,没有被放开。痛就痛吧……
      但他想了想,终究只能点头。
      “那我运气还真好,能成为你生命里的过客。”锦年对他伸出手。“谢谢你的照顾。”
      “也谢谢你。”他礼貌回应。
      锦年的手,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直凉进他心里。
      “孤魂灼夜寂寥俏,明日依旧盛花朝①。”锦年说这句话的时候,背对着他。“你会记得吗?”
      “典故出自哪里?”他笑笑问。“我一直很想知道。”
      “出自锦年的外星脑袋。”锦年始终没有回头,只对着墙壁微笑。“突然就冒出来的话。”、
      “我会记得。”他学着,很努力地露出笑容给她看。“你也要记得。”
      “你记得的事,我都不会忘记。”锦年说。
      “……”他笑着,朝她打开手臂……“过来让我抱抱。”
      “……”锦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把全身所有力气都用来忍住眼泪。
      锦年明白,这个拥抱,也许是永别。
      不用拥抱,就这样作别,也好。
      “怎么了?”他却似乎有了胡乱挤出微笑的心得,笑得更自然了。“你们小影迷,不都喜欢这个吗?”
      “我不要。”锦年依然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来,甚至不让他看出来自己想哭。“我不喜欢。”
      “那我要走了。”他依旧笑笑说。
      “好。”锦年也学着他坦然的样子。“再见,保重。要注意身体……”
      “……”他微笑着把手放在她头上,轻轻动了一下,即转身离开。这一次,依然没有弄乱她的头发。
      “霍霍……”锦年在他的背影消失之前,对着午夜的巷口大喊。“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只要活着,总会见到的。”他说这句话,不是用喊的。
      所以,锦年听不见。
      锦年看见,他回头看自己,然后又转身继续走,直到消失……
      眼泪终于落下来,融进锦年面前微烫的咖啡里,消失。
      ……
      锦年独自一人坐在深夜的咖啡馆里发呆。
      耳边,只有风在哭。
      “其实一个人的时候,我都是偷偷叫你霍霍的。”锦年一个人自言自语。微笑……
      落泪,再微笑。
      ……
      他独自一人,吹着深夜里哭泣的冷风走在回家的路。
      那些悲伤而优雅地风,它们只是徒劳地在他耳边唱着悲伤的歌而已。一点儿也进不去心里那一汪碧波微澜、却依旧无垠的湖水。
      是不是因为,在你的心里,悲伤已经满溢?
      他拿起手机,迅速找到那个只响过一次的号码。
      进入菜单,选择删除。
      放弃。
      他一个人,迎着刺骨的夜风,站在高处,面对着上海的斑斓夜色默然静立。也把自己的心,藏进眼底那一片阑珊深邃的夜色里。
      ……
      悲伤的时候……
      独自一人,还好。
      还好……
      第五幕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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