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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丹青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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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当我前脚跳下诛仙台刹那,南石后脚跟着跳下,他说:“阿九,如果不成一双龙,我宁可不独活。”
阴间路分两条,他走上另一条,抵达泛着幽幽青蓝之光的忘川时,摆渡者成了南石,他头顶一黑色斗篷,阴柔邪魅的美在嘴角微笑荡漾开来,他牵着我的手心,小心翼翼引我上木舟。
他将木舟划到忘川中央,停下手中的木浆坐我对面,他的左手牵起我的右手在我唇上轻轻一吻便离开了,他道:“阿九,我爱你不能渡你轮回,跟我走,我带你闯出地狱重回阳间。”
这四处都是鬼差,几乎没有任何鬼魂在漂游,他牵着我的手飞奔空旷黑暗的地狱里。我们一路为超越时间速度越来越快的向前冲,这般才能闯出条阳间路。而得到的结果,却是招到数千的鬼差包围,追杀,他们一身黑衣盔甲,冷色的黑光长矛看的很刺眼,他们手握着弯刀,模样凶神恶煞,我们便更不敢停留,用尽所有力气奔跑。
后来才发现,我们天真了。毕竟,这是我们都不了解的阴间,根本找不到阳间路。我们还能逃到哪里去,数十名鬼差轻而易举包围上来,我施展仙术,但作为鬼魂的我,连一点点用来逃跑的飞天术也消失。
一名鬼差吼我们道:“你们这般只能飞灰烟灭,快回阴间路去。”我本有意轮回,南石却跟着跳下。世上最后一条龙也死了,深海龙宫重建的希望也跟着破灭,我们能做的选择,只有重回阳间。但眼下,除了轮回,我们别无选择。
南石说道:“鬼差大人,请指引我们条阳间路。”鬼差没给我们任何商量的余地,即便他不说,我也是知道,我们有两条路走,一条是魂飞魄散,另一条是轮回。
看着周围若隐若现的黑色石阶,我突然想起,有十八层地狱的存在,说不定那里,可以逃走,更何况,十八层地狱那个地方,是鬼差不能去的地方。
我回头对南石说:“南石,我们去十八层地狱,那里没有鬼差。”
一个鬼差闻言立马急了,道:“十八层地狱?杀了他们,他们既然阴间路不走,杀了他们。”
鬼差一拥而上,我们二人仙法尽散,身中数刀,南石冒死抢了两把刀,一把递给我。我们凭着龙血可诛杀鬼,沿着如冰刃的路杀出重围,脚下已是一片鲜血,而路的尽头,却是深渊。我们站在深渊边边上,心中是何等的绝望与伤心,没有人能想象的到。
我仰望苍天,莫非我龙族,注定要灭亡?我在心中问着自己,知道有十八层地狱的存在又有何用,我们还是找不到那个地方,或许,我们永远没有机会了,龙族也将从世间消失。
我主动牵着南石的左手,看向深渊,南石也低头看去,我们再看看其他鬼差,他们比我们还紧张,我说:“我跑不动了,你一定要找到十八层地狱逃出去,深海龙宫才有希望。”南石从一开始便是固执,一直到最后,到现在。他在我额头上亲了下,扬起好看的微笑,淡淡说道:“阿九,说什么,我也不会再离开。”
我们二人绝望的拥抱了下彼此,手牵手双双跳下深渊,岸边上却传来鬼差着急的声音,说道:“不好,阳间路就在十八层地狱,这深渊就是十八层地狱。”
深渊中,等待我们的是十八层地狱的酷刑。比如万箭穿心,一把把泛着寒光的利刃在空中一刀又一刀混乱从我们身上划过。
头顶上,是滚烫的油,从头将我们淋到尾,我们伤的体无完肤,只见血淋淋的骨肉。
落到十八层地狱的地面,四面皆是白茫茫的一片,脚下是烧得通红的硬铁,逼迫我们无法停留,我们只能一刻不停的忍着身上疼痛,打着赤脚向前奔跑。
我累极了,眼珠在掉下深渊时被滚烫的油烧伤,视线越来越模糊,看不清地面,也再没奔跑的力气,索性停下来等死,我说道:“南石,我快要看不见了,也跑不动了,你走吧,一定要找到阳间路。”
我模模糊糊中看见,南石抠下自己的一只眼放入我眼眶中,再把我背到他宽阔温暖的背上,不停奔跑,他对我说:“阿九,请允许我像以前一样叫你的名字流珠。现在,我的眼睛,也是你的眼睛,你就是我,我也是你。你忘了从前,拥有我的眼睛,你以后一定会再记起。我要复活,你也要活着。停下来,我们只会烧得魂飞魄散,我只为你,不为龙族,背也要把你背出十八层地狱。”
他凭着坚定的意志,阴差阳错找到阳间路,一条纯白色的路上开满血红色的曼珠沙华,与四周白茫茫相接。他奔跑着踏上去放下我,地上,不再是冷热的滚烫,而我们已被烧成两具骷髅,没有血肉的白骷髅,只有一对还是鲜活的眼珠在眼眶里。我们知道,我们胜利了,逃出去了。
我们彼此搀扶着对方走到阳间路尽头,前方的是一片湖,忘川,这里还是忘川,只是忘川上没有摆渡人。忘川之水以弱水为实,掉下去,还是一样会魂飞魄散。
我忍不住哭了,只有一只眼睛的我绝望了,南石的另一只眼睛,也在不停流泪,但我知道,真正流泪的不是他。于是,我将他给我的那只眼还给了他,他却把他的整双眼放入我眼眶。
我看到对面的恨桃从忘川划着木舟而来,作为摆渡人的她,如上次见的明艳。她诡笑的看着我们说道:“九龙女,我知道你在这,我要你魂飞魄散,九昆,才会对我死心塌地。”
恨桃将木舟停到岸边,南石双膝跪地上,牵起我的右手,在我手背上亲了下,抬头,只是空洞的骷髅。他不再称呼我流珠或者阿九,而是陌生的叫我九公主,道:“九公主,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不爱你,我爱的人死了,你也别记得我,你要好好活着,快乐的活着,才对得起龙王龙后的一片苦心。”他说完向恨桃扑了过去,他们二人迅速坠下忘川中,我还来不及反应。
忘川上,一个泡也没鼓,他的头,却冒上了忘川没有融化,我小心翼翼走上木舟,捡回他的骷髅头搂在怀里,眼泪也没有一滴。他的下颚,还在一张一合,不要,记,得我,不要,难过,我走了。我抠下一只眼睛,放入他眼眶内,但那只眼珠,再无光辉,他的下颚,也没再动一下。南石走了,抛弃我永远的走了,留下我绝望的看着他,没任何能救他的办法。
我一直在这木舟上蹲坐着,抱着南石的骷髅头,不知过了多久,新一轮摆渡者是宿雪,蓝瞳的雪宿,他从忘川对面划木舟而来。他是我父王的术士,有预见未来,看过去的本事,却不能改变未来或过去。我父王身边的术士,除却他,还有一个,叫做水沉,他能改变过去,但不能预见过去。深海龙宫还未亡时,父王曾请他们算过,也回到过去做出改变,但最终结果,没能成功,因此,深海龙宫还是亡了。
他们二人本应跟着父王去蓬莱仙岛,但,为一线生机,他们二人选择去仙界做和谈。仙界却做违反道义之事,将他们二人变成人质,对于蓬莱仙岛一战,再次成了激怒我父王的导火线。
之后,他们的下落,一直成了个谜。
宿雪双膝跪下,道:“九公主,请放下南石的头,他已经死了,且不会再活过来。”宿雪对南石的头吹了口红色的气,骷髅头在我怀里化作一道白腾腾的烟雾消失,我趴到地面卑微的伸手拉着宿雪的裤脚,对他道:“宿雪,告诉我,深海龙宫的未来。”
宿雪在我手心画了个字,一个九字,说道:“九公主,请恕在下不能说。”我研究了许久,九,代表什么,只是,我名字中一个九字,九昆亦是有个九字。
宿雪带我走出阳间路与忘川,重回阳间,一双眼睛,只剩一只,南石给我的那只左眼,右眼已经毁灭。
还阳后,我仍在仙界,诛仙台上,宿雪却不见。
九昆守在我身旁,问我为什么另一只眼带着眼罩,用一片梨花遮住。
我没有告诉他有关地狱的事,因为心中的恨,便拂袖离去。
这次,仙界迎来有史以来的第一场大雪,像那年死神降临的大雪,我知道,这是不详兆。一场白茫茫的大雪,铺上仙界,九昆的大殿与其他宫殿,都冻成冰雕,只有我的那座,没有。他的术士明镜说道:“雪,除了那七年,仙界从没有过大雪纷飞,天象已变,王,仙界将有一场生死大浩劫。”之后,明镜同样给了九昆一个字,一个九字,他转身离开,又对我说:“你有罪,罪不可恕。”
我取下右眼罩,露出一个黑窟窿,对九昆说:“你不是问我,我为什么要带眼罩吗?你现在看到了吗。我跳下诛仙台,南石也跟着跳下诛仙台,在地狱里,南石死了,恨桃也死了,就连我这只眼睛,也是南石给我的,是,我罪不可恕,该死的那个人是我。而宿雪,给了我个和你同样的字,九。是不是代表,仙界与深海龙宫,只能有一个。”
在这同时,他一身白衣胜雪,亮出银枪,我亮出剑,他的银枪,脱开手中,奔向我身后。我的剑,却是刺入他心脏。我很诧异,他的银枪,为什么没有指向我。九昆嘴角溢出鲜血,人神的血,是青色的血,他倒在地上,轻声说:“你看后面。”我回过头去,原来,他的银枪,刺入另一个人的心脏,是他的术士,正拿剑刺向我的明镜。
明镜直挺挺倒下去,他的神情很是惊讶,他睁着不可置信的双目,嘴唇却在动,道:“王,对不起,我不知道,不知道会这样,她要杀你,我以为,你会选择仙,仙界。”
他的一双眼皮没有合上,口唇,是张开的。他不知道会这样,我也不知道会这样。我坐在地上,将九昆的头枕在我双腿上,左眼,不停的流出泪珠,右眼的空洞,流出的竟是红色的血。他睁着明亮的双眼,清俊的脸颊,苍白而憔悴。我哽咽说:“我以为,你的银枪,要刺入我心脏,九昆,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好怕你不在。”
他的嘴唇抖动了几下,修长的手指,苍白的指骨,紧紧握住我的双手。像是那年人世间寒冷的冬天,下着纷纷大雪,他将我的双手裹在他的双手里那样放嘴边呵着热气一样。
而这次,他的双手,没有力了,我紧紧拥住他,很怕他会离开,他道:“流珠,相信我,我从没欺骗你,也没利用你,恨桃,仙后之位,也不是我封的。我死了,深海龙宫就能再活过来,你的心愿,就可以完成。流珠,守着深海龙宫,永远不要再出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声音消失,他紧紧握住我的手终是松开了,他的眼睛,失去了以往的光彩没能合上。我便一直这么静静坐着,搂着九昆的尸体,但,神仙,不是凡人,明镜的尸体慢慢变得透明消失,他的尸体,也是一样,最后,只剩下那一身胜雪的白衣,还在我双腿上。”
“九公主,请节哀,九昆已经死了。”是宿雪的声音,我抬头看去,来人,不仅是宿雪,还有水沉。
我问宿雪,“他还能活过来吗?”宿雪摇头,说道:“不知道,我看不到他的未来。”我便放下那身白衣,在水沉面前跪下,我说:“水沉,请你让我回到过去,我要改变结果,我要他活过来,我要回到当初被困在的不周山。”宿雪与水沉一再犹豫,他们二人也同时跪下来,道:“九公主,他是天之子也是深海龙宫的劫,深海龙宫已经重见光明,切不可让他活过来。”
“可我只想要他活过来,也只要他活过来,我顾不得那么多了,我们相依为命许多年,一直只有他对我好,我爱他,我不能失去他。”我急的对他们吼了起来。
“他活过来,只他一人生,深海龙宫重见光明,救的是千万条生命,包括你的父王,母后也都重新活过来。”
在我的再三哀求之下,他们依旧不答应,我便选择自刎。宿雪打掉我手中的剑,道:“九公主,不可,真是孽缘,好,水沉给你个机会,但你一定要从过去中出来,不然你最终也会死在过去。”
水沉听从宿雪的话,给我一个机会,回到过去的机会,但不能复活九昆的机会,也就是回到过去也皆是水月镜花,到头来一场空,他说道:“九公主,我给你看真相,去吧。”
在那个世界里,我看到九昆与恨桃刀光剑影。
“九皇子殿下,请跟臣女回仙界,履行婚约。”
“婚约是你们定的,要行婚约,你找和你定婚约的人去。”
“那好吧,你让我爱上你,你又不跟我回仙界,我只好去把那个女子杀了。”
九昆闻言一剑向她刺去,道:“我不会再给你伤害她的机会。”
看到他们这些,我明白,九昆,说的是真的,他没欺骗我,也没有利用我,一切都是恨桃的阴谋,她为自己坐上仙后之位的阴谋。唯一一点真诚的是,他的确爱上长大后风度翩翩,英俊非凡的九昆。
从蓬莱仙岛之战开始,恨桃就在谋划,是她在九昆的父王面前怂恿,并私下控制住宿雪与水沉,导致那一战的发生。恨桃又在仙后的面前挑拨离间,她对仙后道:“明镜早算出仙帝之位是九昆,不是你那八个儿子,你若不信,可以去问明镜。除非,你杀了九昆的母妃,将他逼走。”
又在九昆的母妃耳边对她道:“我路过仙后的大殿门前,听见她说,她要杀了你,你也别太担心,我能帮你,不过,事成后,你要下一道旨意,把我许配给你儿子,九昆。”
仙后与九昆的母妃同时都听了恨桃的话,仙后给九昆的母妃送来碗下毒的热汤,九昆的母妃按计喝了,假装死去。仙后以为自己用毒杀了九昆的母妃,实际上,仙后的那碗下毒的热汤早被恨桃调换成无毒的。也因这事,九昆的母妃与恨桃一举扳倒仙后,从而,九昆的母妃自然而然坐上仙后的位置。
那时的九昆以为自己的母妃真的死了,决定下凡,才有我在不周山遇到的情况。
而过去的画面流转,我亲眼看见自己的剑,无情的刺入他心脏。我想改变,我也冲过去挡住另一个拿剑的我,可那剑,穿过我的灵魂,还是刺向了他。
“九公主,回来吧,过去的事,不能改变。”宿雪在外边千呼万唤。
深海龙宫已重见光明,父王与母后也都回到龙宫,我也了无牵挂。想到南石,我在时空的夹缝里穿梭,寻找三十岁那年的自己。在其中,我看到许多属于我的与不属于我的光影,偶然下,我终于遇到三十岁的自己与南石。我和南石的初见,是在梨花海,那时的我,很小,个子很矮,而他,和我差不多。
由于这次穿梭的距离,我被时空之墙挡住,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他们在梨花海里追逐嬉戏,欢声笑语。画面一点点重复,我一点点记起,那些东西,在我脑海里苏醒。他对我说:“以梨花为媒,你长大后,一定要嫁给我,知道吗?”我回答:“好,不过我父王说过,会把我嫁给一个能打败他的人。”南石把一朵梨花插到我银发间,道:“我一定会努力,好好修炼,直到能打败你父王那一天再回来。”
自那以后,南石消失了,观音大士出现,南石行礼,他便跟着观音大士腾云驾雾走了。
明白这些,我再回到不周山,遇到九昆的那个时候。九昆死了,我总不由自主回忆,和九昆流浪人世间的那些年,相互依偎刻骨铭心的温暖。
我抠下南石给我的那只眼睛,陷入一片黑暗中,传音给还在不停呼唤我的宿雪,我说道:“宿雪,我已经找到过去的自己与九昆,你们回深海龙宫吧,没有九昆,外面的一切对于我而言,皆是水月镜花,唯有九昆,才是我的那一颗心。”
一道血光闪过,我施法强行合上时空夹缝,永远在这黑暗中守着九昆,守着珍贵的过往,守着我们的所有,一点一滴,九昆,我们生生世世,永生永世都不要再分开,哪怕是死亡也不能拆散我们。
我是九龙女流珠。
我是仙帝之子九昆。
我爱你,九昆;对不起,南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