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九》匪十七

1、一：羽之黯

　　我是深海龙宫的九公主——流珠，一个亡国落难公主，纯正而尊贵的血统。

　　那年龙宫毁灭，灭顶之灾宛如一只巨大的手扑向深海，我们就像网里被网住的鱼，无处可逃。

　　那段煎熬的岁月，我没了父王、母后、兄弟姐妹、朋友以及深海数十万的生命。

　　我恨，我恨那些让我无家可归，让我失去家，没有家园的人，同时我又恨自己拥有纯正的血统却很无能，不能手刃仇人报此血海深仇，不能让纯正的血统重新高贵起来。

　　我是唯一逃出来的龙，也是唯一活着的龙。

　　一切发生的多么可笑，多么讽刺，拥有这些血统的人，都死了，只剩下一个毫无能力的我忍辱偷生的活着。

　　而九昆是仙帝的第九个儿子，也是仙界唯一一个幸存的皇子，同时也是帝位的继承人。

　　我一直记着那年血染河山，染红了整座蓬莱仙岛，染红了大海，染红了雪花，染红了我们的泪水，那是场死亡的战争。

　　那时，原本是有预兆，天上一连下了七年大雪，人间如炼狱，路有冻死骨来形容已是太轻微。

　　我龙族长期长驻深海，即使那时的人间已是凄凄惨惨，但那时的海面上，还是如春天一样的美丽，海水一样的湛蓝。

　　而深海里的龙宫，一如往昔，没有人间的冰霜，只有春天的温暖，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的我们，正常的生活着。

　　而当灾难降临前，父王在那些天，脸色总是很阴沉沉，沉默寡言，脚步也格外沉重，只有那副清瘦的身躯，那副直直挺着的腰杆，就如一颗树立不倒的不老松树。

　　父王本俊俏的面容，在那些天，似乎瞬间苍老了不少，一丝白从额前垂落胸前。

　　大家都知晓父王为什么整日忧心的是什么，而我那时年幼，却不懂得那些道理。

　　我是父王最心爱的小公主，他常常将年幼的我抱在双膝上坐着微微笑说：“父王多么想看着你长大，给你准备丰厚的嫁妆，看着你出嫁。”那个时候，我也不懂出嫁是什么，更不懂父王这些浓浓的父爱。

　　很多时候，我都会仔细观察着父王，因我同父王比其他兄弟姐妹走得近些，擅长察言观色的我发现父王每次出去人间，一回来便是唉声叹气，满面愁容，惨惨淡淡。

　　那时年幼好奇心重的我就问：“父王，这阵子我看你每次出去回来后都很不高兴，既然不高兴，那就不要出去了，留在家里陪着小九不好吗？”

　　他把我抱到他双膝上坐着，深邃的眼微笑看着我，亲吻着我光洁的额头，继而在嘴角展开一抹慈父的微笑，声音很温和又悲愁说：“人间有难，我这个龙王，身为人的神明，守护者，现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苦受难，又救不了我的子民，父王于心不忍人间惨状呀。”

　　“父王，那么，有什么方法可以化解人间的雪？”

　　“那是天劫，没有任何可以解决的办法。”

　　那个时候的我，天真善良，以为既然有难题，一定就有方法是可以化解。但父王母后不是孩童，他们懂得那是天劫，人力永远胜不了天。我想，以我那时候的智商，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天劫，不懂得父王说出天劫那二字时的伤心难过，悲愁不展的双眉。

　　直到有一日父王率领众王兄与王姐以及众将士出征，没再回来，我方懂人间那场诡异的大雪，是造成仙帝与我龙族在蓬莱仙岛一战的最开始导火线。那次，是我龙族损失惨重，也是世间最大的悲哀，以及我失去整个家园。

　　那次，我父王、王兄与王姐，无一活着回来，尽管我如何哭闹，也呼唤不回我的家人。

　　说起来，仙界对我龙族，到底是有几分忌惮，正因为那份忌惮，让我们龙族走向灭亡。我龙族的强大，仙界看在眼里，刺在心上，于是对我龙族更加不满。仙帝容不下比他们更强大的种族存在，或者和他们实力相当的种族存在，也就是我龙族。最终，仙帝一纸战书，而我父王也从不是个软弱的人，便有了蓬莱仙岛一战决生死。

　　那年的事情，在我的记忆中，那时的我年龄还小，只60岁，我还在母后无微不至的关怀中，但对那年的事，我记得很多，又清晰。

　　我记得父王领将出征，王兄与王姐都是满足180岁成年的条件，可以跟着父王征战沙场，为我族奉献自己的一份哪怕是微薄的力量。可是，从他们出征开始，一连三年过去，音讯全无。母后派出的探子，无论是去仙界，还是蓬莱仙岛，从来没有过活着回来。

　　我母后是个很坚强的人，也是个很温柔，很美丽的女人。她有最尊贵的血统，与最强的幻术，她是众龙女之首。年轻时的母后，仙界来犯，她只用一叶海水，一根青竹，幻化无数菱形冰刃与长剑便将敌军杀死于幻境中。除却母后，那时还有一人的幻术最强，那个人不是父王，而是父王身边一个不可缺少的将军，名叫夜杀。

　　一千八百年前，夜杀爱慕我母后，但我母后与我父王才是一对，之后，母后嫁给父王，成为深海龙宫的女主人。夜杀接受不了这个结果，在我父王母后当日大婚之夜走火入魔，挥剑自刎。从此，龙宫里最强幻术的只剩我母后。我想，如果当时夜杀没有死，那么，龙族是不是还有希望。

　　人，神总会有衰老的一天，术法也会跟着衰老而逐渐消失，哪怕贵为神的我们，或许在未来的哪一天，神死去，人将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者，成为新的神。

　　龙生九子，母后嫁给父王，陆陆续续诞下我们九个兄弟姐妹而一天一天的衰老下去，幻术也越来越弱，直到今日，幻术相比从前已大不如。母后原本还有一头茂密银白的发，因幻术的减弱，变得绯红。

　　“母后，当年你的幻术才是最强，现在，王兄和王姐都随父王去出征了，你为何不去？”我仰躺在母后绯红而光滑的像丝绸的龙尾上，我把玩着她冰凉而亮白的鳞片。母后微微一笑，撇若惊鸿，风华绝代，我仿若看到她年轻时的绝美样子，她嘴角浮着淡淡微笑，几许微红的长发垂落在我胸腔上散开。

　　我捉住母后的发，放在鼻尖闻着一股只属于母后的清香，母后张开冰凉的手指在我脸颊上滑开。母后老了，幻术也跟着母后的老去而消失。我在母后美丽的脸上亲吻了口，笑笑的说道：“才没有呢。”母后还很年轻，因为那时的我根本什么都不懂。

　　后来，母后很少说话，而每当我问起母后，父王和王兄王姐都会活着回来的，是吗？最开始，母后总会微笑着，坚定的告诉我，父王与王兄王姐一定会活着回来。

　　刹那光阴，弹指一挥间，母后越来越沉默，回答也越来越无力，直到把我交给丘青婆婆抚养。她终于按耐不住心中的不安，即使是在这种幻术薄弱的情况下，还是选择亲自带领龙宫最后三支精兵前往蓬莱仙岛，并留下一支以防不测保护龙宫。

　　“先帝不义，挑先发战书，众将士，请与本宫前去蓬莱仙岛接回我们的龙王，接回我们在战场杀敌的亲人。”

　　母后站在高高的城墙顶上，一身银色盔甲，手握一支长剑，把长长的红发，用一根簪子固定在后脑勺，随着海水飞舞。一张极美的脸，一双清澈灵动的双眸内杀气腾腾，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样子，这样的母后，令我害怕，也害怕着失去。

　　但如若不是亲眼所见，我想象不到平时温柔如水的母后有这样凤临天下，气势如虹的一面。

　　母后唤醒我龙宫城门口的三支精兵，我们站在巨大发着强烈绿光的夜明珠上，看着底下密密麻麻的战士手握长矛，看着这何止是三支的精兵。这些人，占据我们半片海，望不到尽头，我和邱青婆婆听着母后与众将士的声音，母后很有力的话，换来众将士挥动手上的长矛与一句句的拥戴话语：“接回我们战场杀敌的亲人，龙后千岁千千岁。”

　　母后满意的点点头，她看见还站在她旁边的我们，母后低头看着我，恢复平时温柔模样，她的美丽与霸气，令我脚步移动不开半分。

　　她突然当着众将士的面，向丘青婆婆跪下，底下众将士也都跟着齐刷刷跪下，我母后泪光闪烁，她双手颤抖的拉着丘青婆婆的青荷华服裙角，哭着说道：“丘青，我从来没求过你什么，这次，你一定要帮我，最后一次帮我，帮我照顾好我的小公主。我可能会在世界的另一端与龙王重逢，你一定要帮我照顾好我的小公主，我与龙王只剩这么一个小公主，她是深海龙宫所有的希望，你一定要照顾好她，不然我死也不甘心，丘青，只要你帮我，我就是给你磕头也行。”

　　丘青婆婆闻言也跪下，拉住正要磕头的母后，她泪眼婆娑道：“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我怎么能看着你不管，从你母亲死去，我一直照顾你到嫁人，看着你生孩子，将他们一点点养大，你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回来。不可以那么残忍对我，让我看着你们母子连心一个个死去却无能为力，这是何其的残忍。”

　　母后见丘青婆婆答应，她又强忍着眼中即将滚落的泪珠把我轻轻搂紧她怀里，道：“小公主，母后要出去一段时日，你在家一定要好好听丘青婆婆的话，不可以惹丘青婆婆生气，知道吗？”

　　我很乖巧的回答：“母后，九儿知道了，一定会乖乖听丘青婆婆的话，但是，母后一定要把父王与王兄王姐他们带回来，告诉他们，九儿想他们了。”

　　“好，母后答应。”

　　这次母后与往常抱我不同，她沉默的抱了我许久，最后很无奈很不舍的终是放开手，她猩红着眼站起身，夜明珠旁，对着底下的众精兵喊道：“众将士，出发。”

　　出征的号角声响起，但回来的胜利号角始终没能响起。

　　他们的身影消失的很快，母后而首，后面跟着三支精兵，他们一步不停，一直朝西奔去。

　　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我还沉迷在母后临别时那一抱，我觉得像是永别，就好像，这一去后，我怕再见不到母后，而心底是隐隐的作痛，我突然不知哪来的勇气，大喊了句，“母后，你一定要回来。”

　　丘青婆婆脸上布满皱纹，但很慈祥。她头发的颜色是青色，和我们其他龙族的头发颜色不一样，我们的是纯银色。曾听母后说起过，丘青婆婆曾经是个绝色美人，是人与龙的结合体——青龙女。也因此受到其他龙的歧视，后被外祖母收养，和外祖母关系甚好，情同姐妹。

　　后来外祖母生了母后，因身体虚弱去世，丘青婆婆一力承担起外祖母的责任，将我母后从小养大，母女一样的感情，而如今，又是抚养我。

　　我坐在邱青婆婆双膝上，像是躺在母后怀中撒娇那样，把玩着她一头长到地面的青丝问道：“父王，母后他们会活着回来吗？”

　　不管时间过多久，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过去，她总会对我说，“九公主，吉人自有天相，在外的人，一定会活着回来。”

　　丘青婆婆回答的很干脆，我很相信她，后来，我知道丘青婆婆那所谓的坚强只是伪装，我没有说破我懂的，因为我不想让她担心，正如她不想让我担心一样。

　　四十年过去，不知道为什么，丘青婆婆变得越来越虚弱。我抚摸着她打了皱的苍白脸颊，婆婆，为什么你的脸跟我们的都不一样，为什么你有时会咳嗽，还会咳出红色的液体。她告诉我生老病死的规律，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死，因在这之前，父王母后，以及其他人，也没有人敢在我尊贵的身份情况下跟我提死去的意义。

　　丘青婆婆的点醒，我突然明白父王与母后，王兄与王姐，可能已经战死沙场。我同样没把我想到的告诉丘青婆婆，但还是忍不住对着丘青婆婆嚎啕大哭，邱青婆婆不明白我在哭什么，哄我说：“是不是婆婆哪里做的不好，是不是婆婆说错什么话了？”

　　那是我有记忆以来的第一次哭。

　　丘青婆婆和我母后一样，是个坚强的女人，即使是在这种病弱的情况下，对我还是一如既往的关怀，不离不弃，关心也没减少半分。我随着年龄的增长，开始担心她也会离开，也会死，我对丘青婆婆说：“婆婆，你会死吗，会离开流珠吗？”她第一次回答我的话犹豫很久，咳嗽着说道：“婆婆永远不会离开你。”

　　我听完之后很开心，不用担心有人会再离开我，可是好景不长，十年后，龙宫的泉眼突然干枯，丘青婆婆，也永远的离开了我。

　　泉眼为我们海洋的生命之源，也是历代龙王的心。在泉眼干枯那瞬间，清澈湛蓝的海水变得浑浊而墨黑，金碧辉煌的龙宫塔顶上，那颗巨大夜明珠也突然变得灰暗，不再发出光亮。

　　只是在这片刻，所有人，都飞奔来龙宫，在赤朱殿门前跪下，只有丘青婆婆和我立在夜明珠顶上眺望远方。

　　之后我第一次看到那样坚强的丘青婆婆流下眼泪，送别母后那次，她也只悲伤的双眼饱含泪水。在病魔面前，她一样没屈服，而这次，竟是忍不住失声痛哭，她双手将头抱着，一会儿一手捂着胸口，仰天长嚎后心疼的对望远方大声哭诉，“为什么，为什么，答应我了还要反悔，还要说话不算数，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活着回来，为什么我们千年的感情说断就断，为什么你和你母亲同样那么狠得下心，连我对你唯一的要求你也不答应。”

　　我紧紧抓住她深蓝的裙摆，我感觉到丘青婆婆也要离开我了，事实证明我的直觉是对的。她突然双膝跪在我面前，我也赶忙跪下，她把我温暖的手握在她冰凉的掌心里，说道：“九公主，跪下向远方磕三个响头吧。”

　　龟丞相背着巨大蓝色龟壳，露出一张小脸，悲伤的表情，脸颊两旁是不停落下的泪水，他仰天长啸，沉重而雄厚的嗓音喊道，“龙王，龙后，龙子龙女以及众将士归天，一路走好。”

　　他话刚落音，深海龙宫所有的人，都忍不住嚎啕大哭，战场上死去的那些人，不止我们的亲人，也有他们的亲人。于是，大海里哭声一片，我在这瞬间突然明白过来丘青婆婆为什么要我跪，为什么要我磕三个响头，这是在为远方牺牲的父王、母后、王兄与王姐、众多将士的英魂敬礼。

　　紧接着我们在深海龙宫里不能呼吸，眼看着所有人游着往人世间去，有些忍受不住打击，不能承认自己的亲人已经去世，甘愿守在深海里等待死亡。而那些变不成人形的生物，一个都无法逃脱这命运的魔掌，它们都将沉寂在此，与龙宫共存亡。

　　而丘青婆婆拖着病弱的身子，手心冒着一团红光覆上我额顶两个红色龙角。她一把抱住我，在我耳畔声音悲凉，泣不成声的说道：“九儿，家，已经没了。”她停顿了许久，一直哽咽的说不出话，我知道她在忍，她不想让我看出她的悲伤，她的声音很轻，轻的像一片薄薄的气泡悬浮空中一样轻，她说，“你头上的龙角，依婆婆的灵力，只能让它们暂时不要显示出来，但不能让它完全消失，现在婆婆要带你去一个地方，在那里可以让你安然无恙长大成人。”

　　于是，我懂了，面对这样的现实，我无能为力，只能大声哭喊着，“我要我的家，我不要去人世间，我只要守在龙宫。父王与母后，王兄与王姐，所有人都战死了，我为什么还要活着，我要我的亲人，我要留在龙宫，我不要走，婆婆你肯定是骗我的，他们不会死，我要在龙宫等父王母后回来。”

　　我从来没有过的顶撞过丘青婆婆，而这次，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之后丘青婆婆对我说道：“你是龙王与龙后，龙族的希望，你活着，他们的生命才能得到延续。”我听得不是很懂，问她，“婆婆，是不是我活着，他们也都会活着。丘青婆婆在我额头轻轻落下一吻，告诉我，是。”

　　洪荒之巅，一座荒山，丘青婆婆用尽她所有灵力打开不周山，说道：“九儿，不要悲伤难过，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曾有过几位上神在这里住过，现在无论是神人魔，没有人敢来这里。你会在这里长大成人，婆婆离开深海龙宫即将死去，不能再陪着你。她话说完手一扬，不周山巅峰裂开一条无底深渊，丘青婆婆一掌将我打入不周山里，在坠落山底前，我看见丘青婆婆在烈日下化作一缕轻烟消失，山缝合上，迎来三十载暗无天日。”

　　我独自在不周山里度过三十载，直到一个白衣少年误入进来，我估计着也就比我大个十几岁。而邱青婆婆的法力渐渐失效，我头上的两个龙角又都冒出来，这位少年看到我头上的两个龙角很惊讶。我也大方的承认，我就是九龙女流珠。他也坦承说他是仙帝之子，九昆。

　　于是，我搬起一旁的大石头就朝他砸去，因我知道，就是他父王杀死我父王、母后，王兄以及王姐，就是他父王让我失去了家园，让深海千万条生命死于非命。但我不像那样他会使用法术，从没有人教过我，我什么法术都不会。而他会，即便是一个闪身，便能轻轻松松躲过我对他的伤害。

　　因而，每次我搬起的石头，从来没能砸到过他，但我不甘心，还要双手叉腰故意作出一副泼妇模样怒视他。

　　不知道为什么，他可能是觉着好玩，照常每隔几日进来一趟，总背靠山壁警惕的盯着我，又随时准备溜走的模样，见他如此模样，我更加不怕他，但不会再搬石头砸他，因为我知道，我永远都赢不了他。

　　有一日，我冲到他面前怒视他，冷哼了一声，这样的情况一直过了十年又十年，二十年后，我还是像以前一样，他一来，我就气鼓鼓的看着他。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不再怕我，不再像以前一样靠在山壁上，这次，他对我说了个秘密，我才没再把他继续视为仇敌。

　　他说，我虽为仙帝之子，但就是因为他，我母妃才被她人害死，在我母妃死时，我就决定不认他，并逃离了仙界，一直住在你隔壁山间。

　　之后，我选择相信他是对的，因我得到了回报，他每日都教我法术，并拿出一颗紫色仙丹分享给我，我拥有仙丹，我们二人便可牵着手随意自由穿梭在不周山。

　　他告诉我一些关于他的事，那年，蓬莱仙岛一战，仙帝离开仙界。仙后趁机下咒，并用毒药毒害死他母妃，原由只因他母妃生了他，一个生下来就有天旨保护的孩子。仙帝只身回来，他的皇兄与皇姐都已战死，他本指望仙帝会为他母妃翻案，却大令他失望，仙帝选择相信仙后，没相信他。

　　因此，我也知道了当初我龙族灭亡，仙帝却没有死，我暗自发誓，一定要杀死他，为我父王、母后、王兄与王姐、以及因此死去的众多将士报仇雪恨，他们悲壮的灵魂才能得到安息。

　　九昆把他的仙丹给了我，那是前任仙帝所留下，也是神人魔三界剩下的唯一一颗最大能力的仙丹。我拿着它回到龙宫，夜明珠不再发亮，四周漂浮的都是海洋生物腐烂的尸体，一股恶臭难闻。我跪在晦暗的龙宫门前，再次磕了三个响头，但是，我不会再哭，父王，母后，丘青婆婆，王兄与王姐，众位将士，我一定会重振龙宫，为你们报仇。

　　再回到人世间，我们二人在流浪，我头上的两只龙角和一头银发常被他人看作妖怪，我说我是神不是妖怪，除却九昆，没人相信。我突然感觉很凄凉，我父王保护了一辈子的人族，不惜成导火线导致我龙族灭亡，最后他们竟然恩将仇报将我们视为邪魔妖怪，反而将消灭人族的仙人奉为恩人，教人情何以堪。

　　我龙族本为正神，不同的是我们龙族居住深海，我真替我们感到不值，付出巨大代价，却还落得是妖怪的下场，或许，这就是人心。

　　上古神分两种，一种是人神，一种是龙神。人神与龙神数量与灵力旗鼓相当，最早的仙帝，是由人神修炼而成，后出龙神，青出于蓝胜于蓝。人神畏惧龙神的力量，龙神不想多生事，甘愿退让一步长居深海。

　　而在人世间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元宵节那天，那么喜庆而温暖的日子，我们却受尽子民的欺辱，我在心底渐渐恨我族为此付出生命太不值，保护了这么一群没心肝的东西。

　　当我们携手路过他人门前，没料到竟有人向我们泼黑狗血，嘴里一边还谩骂，我呸，银发的妖怪，长角的怪物，也配到人世间来。脾气一向很好的九昆怒了，他挺身而出将我护在身后，将黑狗血全挡了去。

　　他眼瞳突然变得血红，弹指一挥，一道金光闪过，那人的头颅飞出十米之远，血也跟着飞洒出来，喷到九昆白净的脸上，混合着黑狗血。这是他第一次使用仙术杀人，为我而杀人，我拉着他的手奔来河边清洗脸上身上的血，我问他道：“九昆，还好吗？”

　　“我没事，别担心。”

　　不管多少年过去，我都会记得在人世间和九昆在一起发生的所有事，无论是悲还是喜。

　　我问他道：“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他毫不犹豫回答：“会。”

　　人世间流浪二十年，正好是我的成年180岁，我轻松隐去头上龙角，九昆不像我曾想的只比我大十几岁，真实上，他是300岁，比我足足大几十岁。这天，下着鹅毛大雪，阴冷的风吹着，无家可归的我们站在湖边街头，柳絮飘飘，我说：“好冷。”

　　他温暖的双手便将我的双手捧在他掌心里，放在嘴边呵着热气，他望着我微微一笑，我却感觉他的伟岸，我从未见过像他这样好看的人。实际上，年小的他，身材矮小，虽然长得稍微清俊。但成年后的他，个子长高很多，长相和小时候差距很大。而现在的我，也不再是以前那个小公主，我长大了，个子比他只矮上一点。我这张脸与母后有八分的像，因而每当我照着清水时，看着这张美丽的脸，总会想起我母后。

　　他温柔说，“还冷吗？”我没有回答，第一次离他很近很近，近的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我将头靠在他胸膛上，用行动告诉他，我有你，不冷。

　　我想，或许，在这世上再也找不出对我这么好的一个人。

　　在我成年这一天，我也终是想明白蓬莱仙岛一战他为什么没去，因他母亲为妃，他又不是长子，连出征的资格都没有。我感到庆幸，龙生九子，我父王只我母后一个妻子，生下我们王兄、王姐九人，没有其他尊卑之分。

　　原本以为，我和九昆可以一直这么平静的过下去，但事情，总不会像我想象中的那样，也是在我成年180岁那天，一位天上的神女恨桃来找我。她对我说，“九昆是仙帝唯一继承人，也是唯一的皇子，必须跟我回到仙界，而我恨桃就是他九昆唯一的未婚妻。”

　　我清楚她的身份，尊贵的身份，月之女，但她不知道我的身份，只以为我是凡女。至于九昆的身世，大家心知肚明，仙帝的八个儿子已经死了，唯一剩下的儿子，也只有九昆。若是其他八个儿子还在，按照血统与身份来选，仙帝的继承人，也只有长子，绝不会轮到九昆。

　　恨桃的话，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触动，作为能带走他的触动。

　　成年那日，惊喜总是太多，惊多，喜多。

　　恨桃的话最令我意外的是，九昆的母妃，也就是仙后，九昆则一直都是仙帝的继承人，至于，为什么没有出征，除了九昆他自己，没人知道。

　　我没回答她，恨桃她又对我说道：“你不过是一介凡女，生死轮回的凡女，有什么资格留住仙帝的唯一继承人，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吗？就是穿上凤袍也不像凤凰。我劝你识趣些，离九昆远一点，他不是你可以靠近的，只有我月之女恨桃才是他的那只凤凰。再说，他欺骗了你，你还愿意跟着他，一块贱骨头。”

　　我立马回过话去给她，说：“你比九昆足足大几百岁，一个老太婆也想嫁年轻公子，更何况，他从没爱过你，就你这副摸样，你顶多只配做他的使唤丫头。”

　　表面上，我那么说，但心里，我别的都可以忍让，而欺骗，是我心中的大忌。我孤苦无依与他情同手足长大，很相信他，而九昆却欺骗了我，这很令我愤怒。

　　我的剑，几乎和他是同一时间刺出，我刺伤他的同时，他的剑也没入我的肩膀。我一用力，剑身从我的肩胛骨穿出去，我单手捂着流血的伤口。这个和我同甘共苦那么多年的人，原来一直在骗我。他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对他刀剑相向，他拔下我没入他肩膀的剑，道：“为什么。”

　　我没动容，留下句话孤身走开，道：“恨桃来找过我，我都知道了，尊贵的九皇子殿下，这一剑，斩断我们之间所有的情分。”

　　他找到我时，是在几日后的海边，九昆提出解除婚约，仙帝与仙后不同意，恨桃气愤难平，带领众仙将拔剑要取我性命。因此，我旧伤没好再添新伤，纵使九昆教给我的仙术再高明，我灵力再强，在与这数千仙将厮杀后，我的生命终是走到最后一刻，我听见恨桃说，“我早知你不是平凡女子，九龙女，你这条漏网之鱼。”

　　在灵魂飘出身体那一刻，我看见一个绝色女子。其实，我心中是模糊的知晓，她就是邱青婆婆年轻时，她微笑着向我伸出手，她有着丘青婆婆一样的青发，对我的称呼也和丘青婆婆一样，说道，“九公主，九儿，龙族需要你，你要用意念坚强的活下去，有一个人，叫南石，他也是我龙族之人，他会来接你回家。”

　　之后，九昆来了，用灵力不见血色的杀死恨桃，月宫之女，夜，恨桃死了，月，永远消失了，我听进那女子的话，用意念继续撑了下去。

　　这时，一条白龙出现在我们头顶，他变幻成人身，我知道他就是那女子说的南石。他化作人身，是一个极为俊美的男人，他拥抱住我在他怀里道：“阿九，对不起，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我没能陪在你身边，我曾被观音大士收在天池修炼，现在，我与观音大士缘分已尽，我来接你回家，回天山龙宫。”

　　我犹豫了，回的不是深海龙宫，而是天山龙宫，在那里面没有我父王与母后，只有他与空旷的大殿。我没听那女子的话，同样没听南石的话，继续流浪人世间，南石没有离开，九昆也没有回仙界。

　　九昆因我不回仙界之事，到了惹怒仙帝的地步，他派来众多仙将，誓要杀了我，将九昆带回仙界，无论是什么方法，哪怕杀无赦！在混乱中，我趁机一剑杀了仙帝，为我龙族报了大仇，当我看到仙帝死时看我的惊讶表情，我想，他已经知道我的身份，我就是那条漏网之鱼——九龙女。

　　仙帝一死，九昆自然而然成为新一任仙帝，南石主动做了我的替罪羊。

　　“仙帝，是我杀的，与流珠无关，尊贵的九昆仙帝，若有罪，请惩罚我。”

　　我不肯让南石做我的替罪羊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人是我杀的，与南石无关。”

　　九昆突然开口说：“杀仙帝的，就是南石。”

　　在我们二人的争执下，九昆果断的将我们捆了去仙界，并认定南石就是凶手。其实，我知道，当时很多人看见是我杀的仙帝。可九昆硬要说是南石杀的，又有哪位神仙敢否认。

　　我不跟着九昆回仙界，南石被他带走，我的仙术也是九昆教的，我打不过他，南石也打不过他，于情于理，我都跟着他去到仙界。

　　在九昆的宫殿里，我们再次发生激烈的争吵。

　　仙界的云，如山如水，仙界的太阳，是那样温暖而温煦的暖风，吹在心头却是忧伤。

　　只是恨桃没有死，做了仙后，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她对我道：“这些都是九昆的计，为坐上仙帝之位的计，你只是他的一颗棋子。”

　　九昆宫殿里，我们没再刀剑相向，我对他说：“第一次是欺骗，第二次是利用，还有什么阴谋？”

　　他说：“没有，都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会再给你机会。”

　　我摔门出去，找到冰宫，私自将锁囚龙柱的南石放出来。

　　南石说：“流珠，其实，我和你有婚约在身，你一直都不知道。”

　　“可我不认识你。”

　　“三十岁那年，梨花海中，你忘记了。”

　　他的神色越来越冷，话说的音量也越来越低。

　　对于他说的那年，我毫无记忆，我对他道：“不管如何，除我之外，还有一龙便是你，我们的深海龙宫还有希望，你一定要活下去。”

　　之后，我义无反顾跳下诛仙台毁灭仙身，像凡人一样步入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