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鸟衔火》凤举

6、弹指间

　　黄梦觉醒后，看到熟悉的床顶，神情恍惚。回忆昏迷前的情形，他的眼神慢慢清明。京城来的刺客，除了那两个人还会有谁？

　　公公不知何时来到床边，轻声呼唤：“陛下。”黄梦觉斜睨过来，目光有未隐去的霸气和不悦，公公一愣。

　　黄梦觉回过神后，神情恢复了一贯的散漫和倦怠。“原来是公公。”公公掩藏起眼中淡淡的落寞，关心道：“您感觉怎么样？身体可还有不适？”

　　黄梦觉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除了脑袋还有点晕，没什么不适了。便问公公：“我没事了。元震那小子伤的不轻吧？”

　　公公赶忙说：“那小子为了救您，被人砍了一剑，好在没有性命危险。刘长春在照看他。”

　　黄梦觉点头，转而问道：“刺客可有抓住？”公公露出踟蹰的神气，在黄梦觉无处躲藏的目光下，生硬的回答道：“抓住了。······但这些刺客都咬舌自尽了。”

　　一阵沉默。黄梦觉揉揉脑袋，用缓慢的语速说：“罢了。”

　　看到他的举动，公公心里立马就不太好受。“陛下，不，主上，京中来者非善，请您早做定夺。”

　　黄梦觉眼中精光一闪，垂眸去看公公，只见他低头敛眉，神态恭顺。他移开目光，慢悠悠的说：“既然要远来霍县刺杀，沿路必会留下痕迹。姜珸已经是一国之君，自当要为宗室讨回公道。”

　　空气似乎微妙的凝滞了一下，不一会儿传来公公的声音：“主上英明。”

　　“对了。”黄梦觉的声音醇厚又认真“以后不要再那样喊我。我虽是皇亲国戚，难保姜珸不多心。”

　　“是。”

　　殿外的骄阳已经热度消退，公公却满头大汗，手指也在微微颤抖。他不敢留恋，快步离开了桂殿。

　　练武院，还未靠近，房内悉悉索索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师父，轻点啊。”小太监擦擦并不存在的虚汗，上前敲门，“刘统领，咱家奉公公之命前来探望元公子。”

　　“哦？进来吧。”刘长春闻言倒是惊讶了。

　　小太监进门后，元震还在塌上趴着，刘长春守在一边，认真的等他进来。

　　“参见刘统领。我们公公说，主上一醒来就问元公子的情况，想必是担心小公子，所以请刘统领有空就过去一趟。”

　　“主上醒了？”“是。”刘长春站起来，对小太监说，“劳烦公公跑一趟。请吧。”

　　元震趴在塌上，听到主上醒了眼睛一下子就被点亮了。听到主上担心他，连背上的伤疼痛都减轻了。

　　刘长春走到门口又不放心的回头嘱咐：“乖徒儿，千万别乱动，为师一会儿就回来。”

　　刘长春走了，元震趴在枕头上，想着刚才小太监传达的话，欢乐的涓流从心中开了个小口，很快汇聚变大，填满心田，他的眼睛像是撒了细碎的阳光，嘴角勾起了小小的弧度。满脑子都是：主上关心我了。

　　一晃几天的时间过去了。期间黄梦觉来看过他两次，师父倒是有些忙得不见人影。元震一见到黄梦觉心中就不太自然，可是又高兴的很。望着那人坐在床边，绞尽脑汁的想要多留他一会儿。

　　“主上，不知我师父去了哪里？”明明不是想说这句的。

　　黄梦觉当时拿了把宣城折扇在扇风，听到他的话，好脾气的回了句：“你师父有大人要做的事。”

　　元震有点失落。黄梦觉并不体贴，也许是觉得失落了也没有办法，没一会儿就说要处理事情，起身走了，留下元震独自养伤。

　　师父大概真的很忙，等到自己完全好了，师父也没回来。公公倒是待他不错，三天两头来看他，把刘长春该做的几乎都做了，还更加细腻。

　　这天，天空蓝莹莹的，白云舒卷，自在游走。地下黄叶稀疏，凉风送爽。霍县的街头依然热闹，一股小镇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卖包子的赵大妈，卖炊饼的王大娘，各种杂耍，货担，穿过大街小巷，一群小孩子绕在他们身边，挥之不去。

　　元震看着眼前的县城，如鱼得水，他游走在大街小巷，和认识的人挨个打招呼，一副亲朋遍地的样子。小胖子已经被父母拘去了学堂，何其也去了外地的学堂，元震一路上很快就回到元府。

　　元府的摆设一如几个月前，元震走进院中，边兴奋的喊：“爹，娘，我回来了！”屋内无人回答。过了会儿，家里的老管家从后院跑出来，“少爷！少爷！你终于回来了！”

　　元震望着鬓发汗津津的老管家，问道：“元伯，我爹娘呢？”老管家缓了缓气，回答道：“少爷，老爷和夫人出去做生意，要半年后才回来。”

　　“我娘也去了？”面对元震的疑问，老管家缓缓点头。

　　走出元府，元震的好心情大打折扣。兴致勃勃的想要向爹娘报平安，却没有见到人，他只好回到行宫。

　　桂殿窗前，黄梦觉朝着这边望过来，一股突然出现的奇妙预感，禁锢了院中元震的脚步。他停下来，冷静的看着桂殿，黄梦觉已经消失在窗前。他恍然间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这是我原本的人生吗？是不是早已发生了转变呢？无人为他解答。

　　春去秋来，星移斗转，几年过去了。元震在刘长春的教导下，武功稳扎稳打，进步却不小。再过两天元震就二十岁了，天下男子都会举行冠礼。

　　这一日，元震早早起床，穿上师父为他准备的新衣裳，坐在镜子前。镜子里英俊迷人的脸已经褪去稚嫩的痕迹，增添了沉稳，剑眉高悬没入鬓角，一双有神的大眼睛微微垂着。

　　仔细看，他的脸上并没有一丝高兴。日影穿过木窗照在西侧的书柜上，元震想着这几年的经历，疑窦暗生。元父元母自当年外出经商后，就定居在了蜀中。虽然一年会来几次书信，但一家人竟然再未团聚。

　　元震确认那是元父的手迹，可是他想不通，为什么非要搬去蜀中呢？难道他们觉得自己朽木不可雕也，完全放弃自己了？还是已经遭遇了不测。

　　“徒儿”门外刘长春的呼喊难掩高兴。元震抛开思绪，决定举行冠礼过后，无论如何也要去蜀中一趟。甚至举不举行行冠礼都无所谓，只恐伤了师傅的心。

　　不论如何，冠礼还是开始了。虽然冠礼并不隆重，但是该来的人都来了。师父，平时一起玩耍的侍卫们，公公，甚至还有黄梦觉。

　　几年过去，黄梦觉容貌并未有大的改变，岁月更为他增添了一抹从容气度。元震收回目光，刻意向黄梦觉相反的方向走去。

　　“师父。”刘长春站在左边，看到徒弟走过来，一边欣慰一边烦恼，‘这傻徒儿，不论怎样都应该先去给主上行礼啊。’面上却微笑回道：“哎。乖徒儿。”

　　黄梦觉自然发现了他的举动，事实上从几年前元震就发生了一些变化。不知为何，元震似乎在躲着他，刻意与他保持距离。黄梦觉猜测，他可能是知道了些什么，既然他如此态度，倒也不必强求，心中虽这样宽慰自己，那一点点不舒服还是让他面色冷淡不少。

　　仪式热热闹闹开始了，所有人都在看着刘长春为元震加冠。公公今晚看着他，目光满是欣慰和喜悦，堪比刘长春慈爱的目光。除了黄梦觉，他在仪式开始后没一会儿，就丢下一件银织软甲离开了。元震发现时，堂上早已不见了黄梦觉的人影。

　　当晚，元震用轻功飞到桂殿的房顶。桂殿灯影绰约，安静富丽，殿中黄梦觉在看一卷书。看的入神，连灯芯都忘了剪。灯烛明暗晃动，终于伴随一缕青烟，彻底熄灭了。桂殿中陷入黑暗。黄梦觉放下手中的书，起身向门口走去，却忘了自己的眼睛一时适应不了眼前的黑暗。“彭”，黄梦觉捂着小腿坐在地上，表情痛苦的纠结在一起。

　　“主上。”一道微弱又清晰的话传入黄梦觉耳中。黄梦觉回头去看，一道漆黑的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嗬，”抓刺客！黄梦觉差点喊出口。

　　元震却快步跑过来，蹲在黄梦觉身边，紧张的问：“磕到哪儿了？”黄梦觉表情有点奇怪，不过他习惯了别人对他嘘寒问暖，听到这话心倒是放了大半。

　　“元震？”黄梦觉试探的问。“主上，是我。”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黄梦觉彻底放松下来。

　　“先扶我坐起来。”“好。”元震扶着黄梦觉坐在椅子上，黄梦觉的眼睛已经渐渐适应了黑暗。

　　“火折子在，——你找找吧，也许在角落的柜子那儿。”元震默默的去寻找，不一会儿就在角落旁边的柜子里摸到了。他走到烛台边点燃烛火，烛光莹莹，给他英俊硬挺的脸庞镀上柔和的光辉，元震的表情温和又认真。

　　黄梦觉恍然间产生一种错觉，这小子这么认真，耐烦做这种事情，不会是有成为宦官的天赋吧。元震点好灯烛，又在靠近地面的柜子里找到伤药，拿来蹲在黄梦觉身边。

　　“伤到哪了？”···违和感更重了，黄梦觉一边眉毛挑起，神情莫测。

　　元震却不管黄梦觉的神情，自顾自撩起他的裤脚，给他按摩腿上的麻筋。“呲——”黄梦觉猝不及防，表情有些龇牙咧嘴。元震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看到以后劝道：“主上忍一忍吧。”

　　过了会儿，黄梦觉渐渐适应了腿肚麻痛的感觉，颇有些无聊，很快就神游天外了。不知过了多久，元震按摩完毕，给他抹上清凉的伤药，又把他的裤腿挽紧，算是完成了。

　　夜，静悄悄的。一轮寒月不知何时爬上屋檐。桂殿中，元震跪在地上，黄梦觉疑心自己产生了幻听，反问：“你说什么？”元震低下头，重复道：“主上，我想到外面游历。”

　　微微的酸涩涌上心口，黄梦觉怎么也没想到元震竟然抱着远离行宫的心思。这么多年，虽然元震多有别扭，但在黄梦觉心中，还是对他给予厚望的。刚刚行了冠礼，就这么迫不及待的逃离吗？

　　黄梦觉有点失望，可能还夹杂着伤心。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满面霜色，嘴里却佯装豁达：“你愿意走就走。”说完起身回到内室，再也不曾出来。

　　重重纱帐遮挡了视线，元震站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但他非去不可，纵然黄梦觉会生气。这么想着，元震却挪不开脚步，眼睛像是被纱帐吸住了。

　　等他回过神来，却落荒而逃般离开了桂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