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子于郢，如梦浮生》澌尘

4、第四章 我叫于郢，

　　“我带你熟悉熟悉齐家班。”齐向知将于郢拉起，握着他的手向外走去。
　　于郢像一具傀儡一样走在齐向知右边，木然的听着齐向知介绍。
　　“这是前院，是你的师兄弟练习的地方，以后你也将在这里练习。”
　　“这里是你们以后吃饭的地方。”
　　“这里是后院。”
　　“这就是你以后住的地方。”
　　“这是新为你辟出来的书房，你喜欢读书，平时有什么想要看的书可以自己买。”
　　“这里虽然建的偏僻，但风景确实极好的，你可以在闲时出去看看风景，放松心情。”
　　“……”
　　于郢抬头看着喋喋不休的齐向知，晃了晃头，他竟然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把他当成自己的家人了，谁知道齐向知现在找他是有什么目的，警惕是决不能放松的。
　　齐家班的环境确实很好，前院很大，无论是打闹嬉戏，吊嗓子练功都不会有多大的妨碍。
　　相比于前院的空旷简陋，齐家班后院显得格外奢华，先不说几乎是满院名贵的花花草草，就简单的说一下齐家班人所住的卧房，个人一间，卧房中必备一张软床，一个不小衣橱，一个放在床前的屏障，两张小桌子，几个小凳子，还有珍贵的瓷器里插着的花……
　　有些人喜好读书的人还可以申请有自己的书房，但是以此作为代价的是，要每天学习相应的知识并且将会由齐向知进行抽查，所以大部分人都没有选择申请书房。
　　相对于卧房来说，书房更加干净整洁，虽然书房不如卧房大，但是书房里面除了文房四宝，一桌一凳还有书，就再也没有其他别的东西了。所以看上去，书房倒显得更加空旷。
　　本以为于郢不会再出远门了，但是那一天，齐向知不管去哪都没有找到于郢。只是在于郢的书房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晚饭之前回来。”
　　虽说纸条上写着在晚饭之前会回来，但是齐向知并不相信这张纸条的真实性。
　　此时，于郢独自一人来到了清溪巷，左拐右拐，到了清溪巷的最深处，独自一个人坐着。
　　那天天气不佳，甚是阴暗。于郢坐在那个小地方，开口便唱起了前不久在齐家班学的那些调子。
　　于郢声音婉转，甚是好听，于是引得清溪巷里许多人出门想要找到声音的来源，但是当时由于于郢太小了，营养不良，独自蜷缩在一处，那天多少有点雾气，故而没有人发现他。而后几天，清溪巷里的人总是能听到这样的调子，便以为是闹了鬼，于是许多人便开始搬离清溪巷，时间长了，那些长久住在巷子里的人见人越来越少，也都感到害怕，于是这清溪巷深处便没有人再居住了。
　　那天，于郢还是找到这里，他坐在深处的石板上，唱累了，心思郁结，想着那个家中的事情，不免一股悲伤涌上心头，再往深处想想，这种悲伤渐渐滋生成为了一种恨意。
　　“给你吃糖葫芦。”甜甜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于郢没有接，也没有抬头。
　　不料那人却用手取下一颗糖葫芦，用另一只手捏住于郢的双颊，将那颗糖葫芦直接塞到了于郢小小的嘴中。
　　“糖葫芦很甜，适合你吃。”那人坐在于郢的边上，拿起于郢的手，将糖葫芦直接塞到了他的手中。
　　“人在这世间都要吃好多苦，受很多委屈，承受很多你不能承受的。在那个时候，你会觉得无助，痛苦，失落，甚至会滋生一些不好的东西。那个时候，吃一颗糖葫芦再好不过了，甜的味道可以抹去一切不好的记忆。”那人说。
　　于郢拿着那支糖葫芦，咀嚼着嘴里的那颗，好像是有些不一样。
　　那人看着于郢渐渐把那一支糖葫芦吃完，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安心道：“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吧。”
　　于郢看了他一眼，仿佛找到安心的依靠，将头埋进了自己的臂膀中就哭了出来。
　　还是放不下，又怎么可能会放得下呢？
　　那天傍晚于郢回到齐家班，齐向知像是知道了什么似的，也放下心来。
　　此后于郢便常常来清溪巷了，于郢每次来清溪巷，总会碰见那人，而那人也总是会拿着一支糖葫芦来找他。
　　“做一个温柔的人，即便是受到了任何苦痛也要温柔的对待全世界。”
　　这是那人常常说的话，也渐渐的印在了于郢的心底。
　　可是只是一句简单的话，又怎么能说要温柔的对待全世界就真的能温柔对待呢？
　　这样的生活就这样持续了很长时间，于郢感到好奇很久了，于是他就问那人：
　　“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可有兄弟姊妹？为何总是闲来无事？”
　　那人却总是笑着敷衍过去：
　　“我姓神名仙，家住天庭，并无兄弟姊妹，天庭无事需要我打理，我便一直闲着。”
　　于郢复又问道：
　　“既然这么闲，为何却来找我一人？”
　　那人笑笑，并不作答。
　　那是于郢第一次主动跟齐向知交流。那人说，要看到别人对你的好，于是于郢便推开了齐向知书房的大门。
　　齐向知颇为意外，这么长时间于郢都没有主动来找过他，今天怎地就突然来了。但更多的，还是惊喜。
　　“我的过去……”于郢道。
　　“在没有经过你的同意之前，我是不会跟他们说的，他们现在只知道你是一个孤儿。”虽然于郢说话声音冷冷的，但齐向知非常开心，未等于郢说完便急忙回道。
　　“还有。”于郢沉默了半晌，说道。
　　“还有什么？”齐向知疑惑，按照常理来讲应该就这一件事情了。
　　“我知道戏子这个职业的，我也知道我现在的身份，但是，”于郢顿了顿，继续说，“无论怎样，我还是不希望自己是一个戏子的身份被人知道，因为它实在是，太卑贱了。”
　　齐向知看着于郢闪躲的眼神，并未说话。
　　“请原谅我。”于郢道。
　　齐向知默然。
　　“我没有办法去接受它。”于郢道。
　　“好。”齐向知一口答应下来，“你不想要的，我们不会给你。在内，你是我齐向知的关门弟子；在外，你就是你想要的你自己。”
　　“哥哥，你要去哪啊？”齐绵堵住于郢前进的道路，笑嘻嘻的说道。
　　“散步。”于郢着实无语，之前为了避着齐绵，他总是在天不亮就出门，奈何今天齐绵兴致来了，起的倒早，已经在齐家班门口等待多时了。
　　“哥哥今天不要去散步了，陪我玩吧！”齐绵抬头，迎着今日刚刚散出的阳光，笑容溢满了脸庞。
　　于郢爱抚的摸了摸齐绵的脑袋，道：“等哥哥回来再跟你去玩好吗？”
　　“不要，哥哥这句话已经跟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信。”齐绵将脸一别，道。
　　“那哥哥回来给小绵带糖葫芦吃？”于郢试探道。
　　“不要，哥哥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糖葫芦，可是我都吃腻了。”齐绵道。
　　“嗯……那哥哥……先走啦！”于郢点了一下齐绵的脑门，突然笑着转身向后跑开。
　　齐绵被于郢点的向后一退，伸出小手就想去抓于郢的衣衫，刚刚碰到的衣角还未抓住，于郢就跑远了。
　　“哥哥！”齐绵在于郢身后喊道。
　　“逃出来了！”于郢心道，他甚至有点小得意，转身抓了只在飞的蝴蝶，脸上露出了少年应有的笑容。
　　阳光灿烂的洒在于郢的身上，出现了缤纷的色彩。
　　“糖葫芦给你。”那人坐在于郢身边，将手中的糖葫芦给了于郢。
　　“今天倒是很开心的样子呢。”那人试探的询问道。
　　“嗯，是很开心的。”于郢说。
　　“我想要跟你说几件事情。”那人道。
　　“嗯，你说。”
　　“我杀人了。”
　　“你…”于郢吃着的糖葫芦还没有咽下去，在嘴里含糊道，“你杀人了？”
　　“是。”
　　“谁？”
　　“那些曾经在你哥哥身后嘲笑你的人。”
　　“你说什么！”一字一句，如雷贯耳，于郢张惶无措道。
　　“那些曾经在你哥哥身后嘲笑你的人。”
　　“为什么？”
　　“现在他们正在通缉我。我打算今天去自首。”那人不回答于郢的问题，兀自说道。
　　“我问你为什么杀他们！”
　　“今天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你……”于郢发现自己想要念他的名字，可是却又不知道他的名字究竟是什么。
　　“我叫于郢。我想如果时空平行错乱，那么我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你。”那人说。
　　于郢看着眼前那人丝毫没有玩笑的迹象，于是转头将手中的糖葫芦放在了一旁，他拿不住了。
　　“我这一生中遇到了很多人，认识了很多事情，做过了很多错事，失去了很多东西。我想，如果我能改变自己的命运，那么我想要自己成为一个温柔的人，
　　“你放心，你身边的那些曾经知道你的人，都已经不在了。而那你曾经所谓的家人，也不会向外界宣扬你是谁，从此你便自由了，
　　“于郢，自始至终，你都不是一般的人，所以你将经历别人所不会经历的事情，受别人所不能受的苦，品别人不能品的甜。”
　　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于郢说。
　　“你是我？”于郢歪头道。
　　“准确的说，我是错误的你。”那人说。
　　“错误的我？”于郢喃喃道。
　　从那以后，那人便再也没有来过。
　　于郢用手指抠着身后墙壁上的青苔，看着眼前摆的散乱的竹签子，还有地上遍布的山楂核，婉转的调子便从他的口中传了出来。
　　听说今天要问斩一人，好像是叫程玉，是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杀害了许多无辜的人，官府找了他许久都没有找到，前几天他却突然来自首了。
　　于郢坐在角落，思考着究竟要不要出去看看。说不定是那人呢？
　　于郢转头抬眼望着巷子远处，他似乎能够想象到街上的人们愤慨的样子，想象到街上的人对刑车里的人指指点点的样子。有些难过，莫名的悲哀涌上心头，果然他还是不能够出去。
　　夕阳渐落，天空被染上了一抹明亮的颜色。于郢起身，该回齐家班了。
　　路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土路泥泞，于郢漫不经心的走着，身上早就被雨滴打湿了。路遇一个小池塘，于郢看着在水里跳起的鱼，仿佛着了迷似的站了许久，一直到天黑到看不见。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走夜路，只是昔日明朗的月光此刻已被浓厚的乌云遮住，眼前一片漆黑，他有些迷茫，找不到回齐家班的路了。
　　他四处乱走着，眼底尽是迷茫，最终脚底一滑，狠狠跌倒在了泥泞的地面上。
　　伴随着越下越大的雨，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是借着身体上的疼，掩盖心底的伤。
　　要做一个温柔的人。
　　做一个温柔的人。
　　一个温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