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焚雪寂》澹台明烛

9、小满，靡草死（下）

　　“放心，她只是中了我的青梅嗅，动手时气脉凝塞而已。”
　　明烛自晕眩中醒转时，便听到头顶上有人如是说。继而才发现，自己竟被慕思华抱在怀里。面上一红，羞不可遏，便要挣脱开来。
　　“别动！”却见青衣男子神色郑重，不禁一怔，四下一望方觉骇然——
　　他与自己所立足的地方，竟然是一个与海水一线相通的洞穴，深高均两三米有余。现正是涨潮，慕思华抱着她立足之处，是洞中最高处的极小岩石，亏得他腿上功夫扎实，才能稳稳站着。然海水不断上涨，已是淹及膝盖。过不多时，这洞穴便会被淹没及顶。而洞口之处，七把直刷刷的长剑对准了他们，居高临下，稍有动作便可一剑穿心，竟是要将他们活生生溺毙于此！
　　明烛只觉心中一片茫然，低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慕思华微微苦笑道：“你昏倒之后，我抱着你想要逃回梨隐阵去，慌不择路就中了圈套，被逼落于此。”
　　白衣少女又惊又怒，大声斥骂：“无耻贼人！如此苦苦相逼，你们究竟有何企图？”
　　洞外传来阴惨惨的声音：“你出来陪兄弟们快活快活，就饶了你们两条小命怎么样？否则……”
　　白衣少女恨不得咬牙大骂，却不禁先灰了心，怔怔的滴下泪来。
　　她虽是剑术高强心思聪敏，毕竟年纪尚小，又涉世未深。遭遇这种事，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慕思华也像是失了神一般，仲仲怔怔的站着不发一言。更难指望他有什么主意。
　　这里一向是忘忧岛最僻冷的地方，少有人来。难道今日，真的要命绝于此么？她会死在这个又深又黑的洞穴里么？

　　“不要哭，明烛。”
　　低沉却温柔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昏暗的洞穴里，那个人的眼眸好似碎了的月华般华彩明亮。他抬起手，轻轻地拭干了她的眼泪。神色有些怪异，似乎有种她看不懂的苍凉，温柔的问她：“明烛……你真的不想死吗？
　　她微微哽咽着反驳：“废话，我怎么会想死呢？”
　　他紧紧的握住她一只手，冲她温柔的笑，眼神笃定：“好，我一定护你平安。”
　　明烛有些疑惑的看着他，方才还是神思恍惚的模样，蓦地变得坚定无比。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连脸上的轮廓都显得坚毅起来。
　　但她还来不及问，洞口处便传来呼喝打斗的声音，两人皆是一愣，连他的脸色也变得有些诧异。
　　难道是有人来……难道有人来救他们了么？
　　感觉像是过了异常漫长的时间，再没有了任何声息。有人走近洞口，探头下望。水中映出了他的容颜——
　　面目清俊，斜斜的眉梢挑出骄傲的气质，漠然的望着他们。
　　“大师兄？”
　　明烛惊喜的叫出来，眼眸间潋滟的娇羞，是慕思华从未见过的温柔。
　　他是来救她的……他终是来救她了！他还是在乎她的吧？

　　然而，那个人只是漠然的望了他们一眼，旋即转身飘然而去，背影决绝到连目光都要畏惧，莫敢直视。
　　明烛笑容凝在脸上，渐渐消去，慢慢垂下头来，闭上眼睛。
　　明白了，死心了。
　　他这样毫不留恋的一个转身，就……算是诀别了吧？
　　不是第一次伤心了，可这次是前所未有的凄凉。
　　本因猜疑而产生的距离，因了骄傲，终究越来越远，最后到遥不可及。罢罢罢，她也倦了，这一场追逐。
　　终于还是，不得不放手。

　　月昏而黄，树暗而没。
　　深夜尚不能安眠，灯半笼，独坐独饮。
　　更漏声外，万籁俱寂。
　　今日这一出戏，本是他们自导自演。
　　是他慕思华之前飞鸽传书，说想试探负雪的功力如何，可惜苦无机会。想不到掌门人竟然派出三护法率众假冒“海上狼烟八兄弟”之名，偷赴忘忧岛来协助他。
　　当时他在梨林里听到三护法熟悉的声音，本没想到此中曲折，只以为是掌门人派人来惩罚他。毕竟，他在焚雪宫卧底已近三月，却一事无成。在明烛面前又不敢相认，出手时也未尽全力。
　　本以为今日是死定了。直到后来听到负雪前来相救的声响，终于恍然大悟。那几人已在忘忧岛偷窥多久，又是如何引得负雪发觉暂且不管。他只明白今日这一场闹剧收场，自己可谓得一石二鸟之利。
　　一则出手试探负雪功力，即便被发觉亦可嫁祸他人。
　　二则明烛终于对负雪死心，而他们两人却更添一层同生共死情谊。
　　这本是天也助他的好事！
　　只是内心莫名痛楚，分明而激烈。

　　白日里那一刻，他抱着昏迷的少女陷落在洞穴里，以为自己这次必死无疑。
　　忽然间仿佛全世界都静下来了，时间化为微风倏然而去。
　　身畔所有一切——岩洞，海水，利剑，激烈的心跳和慌张的汗水，刹那间统统沉淀为黑白，继而淡至虚无。耳畔所有的喧杂在瞬间变成死一般的寂静。
　　那一刻，宛若天地初开，万物息声。
　　而他爱的女子，安静的靠在他怀里沉沉睡去，温柔静好。
　　一切像一个清丽透明，不忍醒来的梦境。他的心境，竟然是这一生中从未有过的安恬和乐。刹那间，所有的柔情漫天席地的汹涌而来，不再挣扎，算计，取舍，他之前从不敢企及的幸福，就在这一刻，猝不及防的得到。既然这一场痴心，终究是会成空，不如就在此刻一了百了。
　　好过今后长长一生，无穷无尽的煎熬。

　　可是这一切，都不过只是命运的一个小小玩笑。
　　所以说他总是痴心妄想，所以他此刻还能在躺在这里以酒买醉。地上横七竖八的扔着几个空酒坛，青衣男子颓然醉卧在榻上，手中紧紧攥着日间打斗时三护法悄悄塞到他手里的东西。
　　是一个淡白色的小蜡丸，密封着两张字条。
　　一张详细列定了之后的行动进度。另一张上则只有八个字，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掌门人亲笔——
　　逢场作戏，浅尝辄止。
　　那个人果然是了解他的。知道何时在他软弱动摇的时候，不动声色的添上一把刀。连带斩断了，他心中怀着的，唯一细小卑微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