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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满,靡草死(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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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靡草死。
“喂,死木头,当初你那一刀,根本就刺得不深嘛?哼,敢和我耍苦肉计!知不知道快把我吓死了!今天不摘够了三大筐梨,休想下来!”
时已是初夏,梨花早已调尽,郁郁葱毛的枝叶间,隐没着微微青黄的梨子。
“唉……”
茂密的枝叶间,传来一声无比郁闷的叹息,接着便是幽幽的话语飘下来:
“明烛,你如果再这样凶,一定嫁不出去。还好有我……”
话音未落,一个硕大的梨子迅疾无比的冲将过来,准确地砸中了坐在树上摘梨子的男子,撞翻了他束发的玉冠,然后落在地上,滚到一边去了。
“哇啊啊,你干什么砸我?!”
“谁叫你乱说?快点摘啊,死木头,还有两筐呢,摘不够,不给吃饭!”
树下白裳薄衫的少女振振有词,凶巴巴地瞪住他,清澈的眼神却泄露了一丝笑意。
树上坐着的男子手忙脚乱地用袍襟兜好摘下来的果实,方才被砸掉了几个,被他用”拿云手”——捞了回来,正暗喜自己的功夫并没有因伤落下,转眼看到满树果实,又不禁愁眉苦脸,气馁不已,手下却丝毫不敢停下来,摘得飞快。
这死丫头,该不会叫他把几万株梨树都摘光吧?还有,他什么时候,从”慕公子”变成”死木头”了?
可恶啊……堂堂洞天派护法,竟然被人呼来喝去的当仆役使唤,日后若传出去,当真是毁了他一世英明。
慕思华低下头,从树枝的缝隙间望着树下一本正经的数着梨子的少女,唇角禁不住就勾起了淡淡的笑意。
前一段还是愁眉不展,郁郁寡欢的伤心模样,为了那人茶饭不思。如今却已是明朗如昔,日日拉了刚养好伤的他,跑到这鲜有人来的东海岸旁的梨林里爬树摘果。
果然,十几岁的女孩子,纵然如何天赋过人剑术高超,终究还是不懂得情之繁琐的吧。
可是他呢,他就敢自诩,知人世间情为何物么?
这人心之间的向背与纠缠,累人久矣。
慕思华摘得无聊,便随口问树下的少女:“这么多梨,以前你们也会摘吗?”
“……我以前,会和师兄一起来这里比赛摘梨子的。”
本来碎碎哼着歌的少女顿时安静下来,良久才闷闷的答了一声,便蹲下身去不再说话了。
慕思华怔怔的看着树下低着头的明烛,原本看上去无比明快的身影,却觉出了几分哀愁与落寞。
原来,不是真的忘了。只是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而已吧。
原来……就算有我陪着,你还是不快乐。
一时间只觉整个身子都变得僵硬麻木,双手无意识的攥紧了用来兜住果实的长襟。那种疲惫与失落去而复返,再次直击胸臆,痛不可遏。
是啊……他如何能以这寥寥数月的花前月下,抵过那十几年的青梅竹马?真成了痴人说梦了。
多情因甚相辜负,轻拆轻离,欲向谁分诉。
如今已经不能分清楚,他对她的告白,究竟是计划所需,还是真心所使。可无论是哪一种,这爱恋,都注定是穷途末路。
他一早,该明白的。
“沙——沙——沙”。
是极轻极轻的脚步踏在草地上的声音,几不可闻。
树上的男子霍然张目,身形凝定如冰封,侧耳细听——
有八个人,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向他二人包抄而来。
他们现在所处位置,正是他来时昏倒的西侧海岸边。处在梨隐阵的边缘,疏疏的种了些梨树以作外围,一般少有人迹。
这八人鬼鬼祟祟的逼近前来,只怕是不怀好意!只是,这忘忧岛上,怎么会有焚雪宫以外的人?
那声息愈近,他不及多想,手握上身旁一枝酒盅粗细的枝干,暗运内力,树枝无声无息的震断,拂去枝叶,牢牢握住,权作是武器。心下暗暗后悔,今早本是明烛催的急,就没有来得及佩剑,也是一时松懈大意,偏偏遇到这种事情!
脸上却丝毫不显端倪,冲树下笑道:
“明烛,数完了吗?”
然,树下的少女却毫无反应,像是没有听到他说话似的,依旧弯着腰,摆弄着手里的梨子。
他暗自心焦,所谓关心则乱,几近不顾逼近的脚步,便要跃下树来。
就是那一霎那间,白衣少女已经鬼魅般迅疾出手!一个转身跃起,八个梨果同时射出,闪电之势分别没入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显然是灌注了内力,破空而去,风声飒飒尖利,与方才砸他的那一下自是不可相与而论。
这一下出人意料出手,双方皆是大吃一惊,树林里的脚步霍然停了下来,却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他不仅心下一惊,明烛方才的出手,快似流光闪电,射出的手法与角度皆如羚羊挂角般无迹可寻,而将拳头大的梨果使得如暴雨梨花针一般举重若轻,这一招,他自己亦不能确保可轻松避过。然而梨果射出却如石沉大海,杳无声息。想是被那人以极高明的手法化去了内力接下,看来那入侵之人,不简单啊。
“敢问八位究竟何方高人?”
明烛已经站起身来,朗声向问。当下即已被包围,又不在梨隐阵中。虽是敌众我寡,除了正面相对之外,却也并无其他办法。
他屏住呼吸,将内力冲贯手臂,若来人不怀好意,他便居高临下,迎头致命一击!
武功至化境者,飞花摘叶均可伤人。手中是否有剑,对他来说实已无甚区别。而此刻他注视着手中的树枝,俨然如同注视着一把举世无双的宝剑!
“海上狼烟八兄弟,谢姑娘赐梨。”
奇特沙哑的声音,带着有如金石交击的颤音,自林中传来。
慕思华听得此声,刹那间面如金纸,身体僵直,竟是如遭雷击!树下的少女面上不动声色,按住剑柄的手却也渗出了细微的汗水。
海上狼烟八兄弟。
以抢劫商船为生的海盗,纵横东海十余年的海上霸王!
曾在一天之内连抢十二艘商船,东海之上狼烟遍起。那之后,这八人名震一方,人称“海上狼烟八兄弟”。不仅在东海,江湖上也是响当当无人敢惹的角色。八个人皆武艺高强,十余年来竟未有一票失手过。朝廷也曾派人几番清剿,却总被他们逃脱掉。待官兵一走,依旧在海上称王称霸。不过,他们所劫大多都是为富不仁的奸商。所以一向自居正道的中原武林对其持放任态度,并不曾插手干涉。
然,焚雪宫与其一向无交无过,阳关独木从未相犯。如今,海上狼烟八兄弟为何齐至忘忧岛,前来寻衅?
却听另有一人怪笑几声,滑腔怪调的说道:
“弟兄们在海上待得闷了,久闻焚雪宫大名,来套套交情,和姐妹们相好相好。”
林中诸人大笑,粗鄙不堪。树上的男子蹙眉不语。
明烛已是气红了脸,拔剑怒目而叱:“我只道海上狼烟八兄弟侠肝义胆,今日才知原是如此无耻之徒!”
话音未落,自林中跃出八个人来,团团将她围住。
一色灰袍及地,黑巾蒙面,只余眼睛在外。
白衣少女却不看他们,只肃然垂手而立,屏息凝气——
陡然间拔剑而起,一刹那间白色剑光已笼罩了她周身三丈之地!只见她手中长剑纵横开阖,如白虹贯日。空气中登时弥漫开一片凌然的杀气。
剑气所至之处,片甲不存,瞬间把那八人逼退一丈!
快,狠,稳,准。
焚雪门下四字真言,在此刻被她发挥到了极致。
那八人虽是被剑气逼得几无招架之力,却仍不回击。只是一味躲闪回避,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白衣少女像也是警觉到了,略一凝眉,收剑护住全身,开口:
“你们,不是海上狼烟八兄弟!”
那八人互望大笑。当先一人道:“姑娘又怎知吾等不是?
少女冷冷一笑:“海上狼烟八兄弟向以强武逼人,又何须遮面不敢以真面目相示?何况你们方才施展的轻功,分明是江浙一带门派所授。你们假扮他人私闯忘忧岛,是何居心!”
“哼!竟是一开始就露了马脚。焚雪宫的明烛姑娘,果然名不虚传,心思细慎聪敏过人。不过,终究是晚了一步!”
当先的灰衣男子微微颔首着说出这番话,面有得色。
明烛心里噔的一跳,莫不是着了他们的道?一念于此,顿觉头脑一阵晕眩,天旋地转,手中的剑“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人事不知了。
当先那灰衣人冷哼一声,做了个手势。而后足尖一点,几个起落,隐没在树丛中。
那七人便向昏倒在地的少女围去,尚未走近,树上凌空扑下一个青色的影子,众人眼前一花,青衣人便抱起少女跃出了他们的包围。手里握住一根树枝,出手却是真气纵横,杀招凌厉,逼退了他们。
“混蛋,你们对她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