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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白露,玄鸟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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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玄鸟归。
距上次灰衣人偷袭事件,已经又是近三月过去了。这一段时间,有很多事情,都在悄无声息的改变着,比如人心之间的向背,和抉择。
已是仲秋时分了,岸边的海浪重重拍击着沙滩,风浪里也有了些萧杀的气息。
那男子,独自在西岸边徘徊,长袍青衿,背负长剑,眉宇间依旧是骄傲不容忽视的气质,却又蹙起了几分深沉的落寞与消极。
他百无聊赖的望着秋日高爽的碧空,却见树林中窜出一只白鸽,扑闪着翅膀向东飞去。不禁一怔,心念转如闪电:焚雪宫向来是不养信鸽的,这一只又是怎么回事?望之不像野生,却也不配鸽哨。可是为了掩人耳目?
微一思索,随手捡起沙滩上一枚小小石子,运起内力,石子疾如飞羽,登时把那只白鸽射了下来。
解下鸽爪上缚着的圆筒,展开一看,倏然失色——
竟然是焚雪宫梨隐阵的地图!还有一张字条,上书“诸事顺利,二更行事,切误。”
青衣男子的脸色渐渐阴霾,再不迟疑,转身便要运起轻功向梨隐阵内去。然,尚未奔出几步,便觉得背心发麻,酸楚无比。心中暗道不好,陡然转身飞手掷出暗器,同时足尖一点,全速向后跃去,一刹那间已是跃出三丈有余。方才落地,便觉得心头蓦地如重锤击,一口真气顿泄,顿时无力支撑,手攥胸口踉跄了几步,几欲不支倒地。
岸畔岩石后走出一灰衣男子,衣上血迹星星,亦是受了伤。方才青衣男子射出暗器,虽有岩石阻挡,但角度刁钻,仍有一枚中了他的肩膀。不过比之青衣男子,这点伤势可算无足道哉。他本是埋伏在岩石后面,趁青衣男子心思惶急之下施手暗算,竟一击得中。
他那蚀心针淬了剧毒,任是神仙也要倒下。
青衣男子手指那人,切齿不已,却只得颤抖着说出一个字:
“你!”
那灰衣人气定神闲的微笑开口,声音有如金石交击的颤音:“负雪公子果然所名非虚,中了我的蚀心针还能坚持不倒的,”出指如风,点了自己肩上的几处大穴,接着道:“唯君一人而已。”
而青衣男子却已是不能支撑,颓然倒地,不甘心的望着他,挣扎着说:“你们……慕思华……是你们派来的奸细!”
灰衣人大笑:“聪明……可惜,太晚了!”
他走过去,从已经昏迷的男子手中拿过地图,看了看,小心收进怀里,抬眼望着远处隐隐显露的楼阁,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而后负起青衣男子,几个起落,便远去了踪迹。
空荡荡的海岸边,只余下海浪还在无止休的拍击着沙滩。偶一阵风过,卷来几片黄叶落在水中,被浪花击得粉碎。
雾失楼。
金窗夹绣户,珠箔悬琼钩。
珠钿凤冠,玉簪红缨。着红裳,披霞冠,盛装华服的女子看着妆镜满意的一笑,螺黛画眉眼,绝色如烟,胭脂抿绛唇,绰约如樱。本是如沐春风的温软神色,竟是红尘万丈皆无了颜色。稍后却又轻轻蹙起眉头,尚未开口便有些微红了面颊,期期艾艾的问身后为她整装的师妹:“明心……怎么今天,都没见着大师兄了?”
“哼,师姐,你倒是还记着负雪师兄呢!”像是极为不满,蓝衫少女开口就是埋怨:“他当然是悄悄走开咯,难不成要亲眼看着你嫁给那个慕思华么!真是的,师姐,你怎么就喜欢上那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呢?嬉皮笑脸不正经,哪点比得上负雪师兄了?”
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明烛闭上眼。默默苦笑。自己在大家眼中,想是成了那水性杨花的女子了。
这个中酸楚,又该如何解释,当初是他先放手。
况且,慕思华,是真的对她好。
盛装女子定了定心绪,决定换个话题:“对了,梨隐阵的地图,给思华拿去了么?”
“嗯,今日一大早师傅就叫我送去了。真是奇怪……多住些时日,自然就会记得路了,他还一定要看地图。他要,师傅也就给了。”正在把最后一络发丝绾上的明心忽的停了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一脸狐疑的问:
“师姐……你和师傅……不会是被他下蛊迷了心窍吧?”
明烛一怔,不禁失笑:“傻丫头,你说什么呢!再对思华说三道四,我可就不理你了!”
然而一向大咧咧的明心脸上却是少有的郑重,正色道:“明烛师姐,你是在把后半辈子都托付给这个人啊,你……你可要想清楚!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的!”
后悔……她会后悔吗?
那日檀江师父,问了她同样的话。
“烛儿,你若定了心意,为师便不会阻你。只是,你可真不后悔了?”
不——我不后悔。
自古痴情多怨尤,而她不愿做飞蛾扑火。待到乌发如银红颜凋落,与无望等待中度过一生。江湖儿女,就是要快意恩仇爱憎分明,讲究“你若无心我便休”的痛快。
她是聪明女子。情到深处,固可以生死相许。但若是已不再爱,就断不必再做纠缠。
负雪,已经是她心上的一道伤,待到时间将它抚平,爱与恨也都不复。
而慕思华,他能够给予她所迷恋的温暖,安宁与美好。自己会选择他,又有何不妥。
当初她与负雪决裂,一连数日心哀若死,闭不出户。那个人,明明不识得岛上道路,却还是前来找她。不顾伤未痊愈,竟一路运起内力爬上爬下,竟也到了雾失楼。明知宫中弟子多对他有怀疑不满,还是陪着笑脸问到了她的住处。
那时她在院子里站着,树上忽然摇落了许多叶子下来,他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在她面前,和着四处纷飞的落叶一起,虽说是这人着实好显摆,她却也忍不住几天里第一次泛出笑意。
但终究还是有些惊诧:“你怎么会来?”
他笑容璀璨。明明已经入秋,一笑间却仿佛树上瞬间重又满是素白的花。他在千万花朵中道:
“我为你而来。”
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这世上,竟有人如此,为她牵心挂念,委曲求全。
她想,真的爱上他了。毕竟,一个女子所能企及的幸福,莫过于此。
盛装的新娘子撩起遮面的长长红帕流苏,望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勾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
今后,是嫁为他人妇的人了。年少时骄傲飞扬的心性,也需得收敛几分。他说过的,将来要带她离开这个小岛。到外面的世界去。带她去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去品长安的美酒,赏洛阳的牡丹。从今往后悠长而静谧的岁月,该是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罢。
她心里暗自算着时辰,放下了流苏,便听得明心道:
“是出阁的时候了,师姐,我们走吧。”
月华如练,雾失楼内的欢宴还在继续。楼下回廊上有穿堂的风,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绘了喜字的灯笼被风吹得明明灭灭。
这时节,越是夜深,越是秋凉。
已经拜过了堂,明心扶了新娘子回房等待。而他在宴会上象征性的客套了一下,趁众人不注意溜了出来。
一身新郎红袍的男子,深深的吸了一口夜里寒凉的空气,握紧了藏在新袍里的短剑,神色复杂的回望了身后的雾失楼一眼。
快二更了。
这半年来的苦心经营,艰难取舍。也终于要在今夜,做一个了断。
该是放下了心的。可是时间一分分的迫近,他的心却一分分的冰冷。若赤炎煎心,没来由惶恐不安。
他的任务分明已圆满结束,可是心里,怎么总是有一种不知不觉间已铸成大错的绝望?
他抬手按住额角,闭上眼睛,刹那间心绪如蚕丝般纵横杂乱不堪,脑海中有无数声音与碎片呼啸而过,最后终于定格在一个名字上——
明烛。
明烛……明烛?这半年来几乎朝夕挂在嘴边的名字,此刻想起来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遥远。身着新郎长袍的男子蓦地一记惊颤,豁然清醒——是今日与他拜堂成亲,承诺偕老的那个人!是现在在房里蒙着喜帕安静的等待他的那个人!是他今生唯一爱恋着的那个人!
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这样一个人了。
可他现在都做了什么?利用她,欺骗她,率人攻占她的门派!就连这场婚事,也不过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
他说自己是爱她的。可是除了伤害,他竟不能再给她分毫。
他曾经想过,男子汉大丈夫,当以雄心壮志为本,儿女私情,当断则断。他纵是爱她,却也不能为了一个女子,而背叛自己的门派啊。
然而如今决裂迫在眉睫,一切已无可逆转,他却幡然醒悟,原来,恰恰是那个女子,才是他真正放不开,忘不了的。
可怜身是眼中人,现下覆水难收,才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何谓对,何谓错?何谓正,何谓邪?而他之前苦苦坚持的,又算什么?
那些曾一度支配他的——名缰利锁,忠理道义。牢牢禁锢着他,甚至于违心而行。而此刻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墙壁如烟雾般飘渺无际,他终于看清,自己心中最重要的位置,是那个少女。她一点一点融化那些禁锢,一点一点走进他心里,却在最后一步,被他狠狠刺中一剑!
远处岸边,隐隐约约看到,星星点点的火把已经亮了起来,瞬间连成一片。那是进攻的信号。并不如先前计划一般,待他归去再行动。他拖了半年才取到地图,现又逾时未归。掌门人一向猜忌心重,想必,已疑他反叛甚久。
曾经一度,他也想过,放下这些恩怨争斗,携起那人的手……那样卑微隐秘的渴望,终究只是如果。而今他终能正视,却已经太晚了。幸福早已远去,洞天派也已将他视为弃子。
慕思华只觉得陡然间天高地广,而他只是茫然走着。
洞天派,已经攻进来了。
仿佛就是一个瞬间的之间,他从喧盈喜乐的婚典跌到了地狱。
凄风舔血,遍地残骸。原本为了婚礼而装饰一新的楼阁,已是破损凌乱,幔帐披离。四面燃起火光,在夜色里烈烈升腾。血腥蔓延,触目惊心。
周围是纵横的刀光剑影,以及厮打在一起的人们凄厉的呼喝声——
不远处,是掌门人在与焚雪宫宫主对决,两个人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剑光气浪所到之处,摧枯拉朽,势如破竹。檀江宫主那样一个随和恬淡的中年妇人,脸上竟也露出那样孤狠的表情。
再走几步,眼前竟赫然是洞天派除他之外的三护法,横尸在地!他们倒下的方位,分明是在围攻同一个人。看其伤势,竟是一招毙命!慕思华已接近麻木的脑子里,亦感觉到了几近不可思议的惊讶。那一剑刺出,是带了怎样刻骨的仇恨与愤怒,才能激发出这般无与伦比的力量!
是……谁?是那个人么?
而后,他终于看到了那一袭艳红的嫁衣,散发着神挡杀神的凌厉杀气,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一刻,他宁愿自己已经死去,也不愿再面对那一张他曾经眷恋的面孔。
她一定是,什么都知道了。
他从不曾在她面前刻意掩饰自己的招式,如今洞天派攻进来,双方已交过了手。她那样聪慧的女子,定然已经明白这一切前因后果。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敢再奢求她的原谅。
“拔剑!”
是她的声音……一字一字,平素清脆的声音此刻已沙哑无比,眼神里闪烁着的,是清晰的恨意,那种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的目光!
他是这样一个懦弱而自私的人……只知道自己取舍之间的艰难,却不曾想过自己给这个女子带来了怎样的伤害!在他们的婚礼上发动这一场蓄谋已久的偷袭,让她知道与自己相爱的男子不过是在利用她,让她从美梦中醒来骤然面对宫破人亡的惨烈,面对自己最亲之人的死亡。而引狼入室的人,正是她自己!
他知道她是动了真心的——被自己所爱的人背叛,那该是轮回也抹不去的耻辱与痛楚啊。
而他又该如何解释——他是真的爱她。
现在这句话说出口,只怕会在这漫天血腥下苍白成一个笑话,不堪一击。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手居然握不住了剑柄,长剑叮然落地,而他紊乱的心霎间空了下来。
幸福或痛楚,抉择与忏悔,都已经太迟了,太迟了啊。他用尽毕生的眷恋,望了她最后一眼,开口:
“明烛,请让我解脱。”
生而无欢,不如就死。这结局,从他踏上忘忧岛的那一刻,便已经注定了吧?
他曾经尽了最大努力减少自己给心爱的女子带来的伤害,然而终究是徒劳,无可挽回。他亦不过是别人棋局中一颗疲于奔命的棋子,万事由不得自己做主。甚至最后,他成了本派中万人唾骂的叛徒,却依然得不到那个人的谅解。最后一眼,是看见她眼中彻骨的恨与决裂,向他挥剑——
他死在了她的剑下,而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不过,他还有一个心愿——记得明烛曾经说过,需有人甘愿跳出轮回,把自己的灵魂融入剑里,才能铸成一把仙剑。拥有仙剑,才能有得道成为剑仙的资格。
他记得,她说这些话时,那向往艳羡的神情,却又黯然叹息,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缘,只怕她是不成的。
可是,他愿意,愿意成为她手中的剑,供她驱遣。
濒死前凝聚起最后一个念力——我,慕思华,愿为明烛剑中之魂。
从今往后,那再也说不出口的爱恋,与今生无法再延续下去的呵护,就化身在这把剑里。用另一种方式,来继续守护着她吧。
百岁之后,再伴她长眠于尘土。
这一次,是真的死掉了。
羡煞软红尘里客,一味醉生梦死。歌与哭,任猜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