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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清明,鸣鸠扶其羽 ...

  •   清明,鸣鸠扶其羽。
      这一季梨花凋尽的时候,那个女子终于再一次踏入了他独居的客舍。
      他的伤已然养好。一袭青衫,英挺干练,端然坐于窗前,长眸微阖,脸上淡淡的几许落寂。听得门口声响,睁眼看她的刹那,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旋即神采奕奕,那眼眸中闪烁着的喜悦光芒,华美如碎月,落在少女清丽的面庞上,看她白伫春衫如雪色,淡定容颜依旧。
      短暂的的沉默之后,一起笑出声来——十几天不见,两个人都是,清减许多啊。
      实则是相差千里的两样心思,却是一般闲愁。

      白衣少女缓缓走上前来,将手中提着的一坛酒摆桌上,淡淡开口:
      “你明天就要走了吧……我来送送你。”
      慕思华瞥了一眼那坛刚从树下掘出的”梨花白”,把目光复转到白衣少女的面庞,静默片刻,忽而拊掌大笑:
      “好!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明烛,来!今日你我斗酒为别!”
      他本是英俊的男子,眉眼不羁,唇角弯起戏虐的角度,一笑之下,整个人耀眼如同碧海青天一轮明月,夺尽了满天星辉的光芒。
      所谓风流俊赏,所谓摄人心魄,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白衣少女微微的失了神——这样轻松的笑容,大师兄是从来不会有的啊。他一直是骄傲而要强的,优秀完美。她几乎是拼了命的刻苦练剑,才能够站在和他平行的位置。自己一直努力,只为得他笑容赞赏。
      还以为数年的师兄妹,这情分已经固若金汤。可竟然不堪一击到只是因为一个陌路人,一些猜疑、骄傲和赌气,就灰飞烟灭了么?
      就在前几天,她终于还是放下少女的骄傲想要去同他和好,他却先她一步差人送来了一张信笺,上面一贯清俊的小楷,却是那般明了的决绝——
      郎情妾意千万缕,何因旁人断,恰如金炉旧残煤!

      竟是一意要两断,甚至不留一丝容她婉转的余地。
      其实一直想问他,只是因了他孤傲的性格,开不了口——
      负雪师兄,我们在彼此身上,莫不是都用错了心么?
      终于还是没有了开口的机会。
      不过,罢了,等到明天这个人离开,一切纠葛,便也该结束。

      “丫头,发什么呆啊?听见和我斗酒吓傻了不成?”眉眼含笑的男子学着她那时的口吻扭扭捏捏道,”难道是舍不得我走,变得有些呆滞了?”
      白衣少女回过神来,白了他一眼:”少贫嘴了!喝酒吧!”
      “那我就先干为敬,如何?”

      窗外,不知何时开始的,又是雨声沥沥,清寒透幕。
      推酊换盏,把酒言欢,一坛梨花白已见了底,惟剩浓郁的酒水醇香还在红烛高照的屋内弥漫着。听着檐上滴雨声,不胜酒力的两个人一时都安静了下来。
      醉笑陪君三万场,猛悟今夕何夕。
      良久,响起青衣男子微醉的声音,又比平日多了几份嬉笑不羁:
      “明烛啊,有一事一直想要问你。”
      “什么?”
      “焚雪宫名门大派,想必仆役众多。怎么会是你亲自照顾我?小生真是受宠若惊啊。”
      “啊,那个……是我求师父让我来的……”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想是明烛看本公子英俊潇……”
      “闭嘴!”白衣少女脸色一沉,弹指把手中酒盏掷过去,”你再胡说,不理你了!”
      青衣男子伸出两指夹住凌空而来的酒盏,酒水竟未洒出一滴。一边好整以暇的陪笑:
      “好好,我不说了,再多嘴,你把我扔到海里喂鲨鱼!”
      白衣少女瞥了一眼嬉皮笑脸的男子,慢慢低下头,忽然很快的说:
      “因为……你是外面来的。我长这么大,从未出过忘忧岛一步。我没见过江南中原南疆漠北都是什么样子,只在书上看过。我……只是喜欢听你说外面的事情,外面的景致,若是早知,早知道……”
      她忽然就哽噎的再也说不出话来,弯下腰,把脸埋在双臂间,不动了。
      “若你早知,那个人会因此而与你疏远,你当初,还是干脆就不要救我的好。”
      慕思华的心蓦然间像被很钝的刀子一下一下的砍着,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不由衷的开口,话出口,却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苦涩和酸楚。
      “如何?明烛,我没有说错吧?”
      一时间本是融洽轻暖的气氛,慢慢冷淡下来,良久,谁都不曾说话。
      白衣少女暗暗抑下了泪水与哽咽,平静了神色。便听到了身旁得人略带嘶哑的声音,说的那样快,甚至与她误以为是幻觉,可那声音里强自压抑着的激动不安,却偏生听得如此真切:
      “我带你走吧。”
      似乎这个人一向是玩世不恭,嬉笑自若的,这一句,难道竟是酒后吐真言么。

      “我带你走吧,离开这里,去中原,去塞北疆南,只要你愿意,天涯海角都可以,我们离开这里,我……”
      言尽于此,却似是蓦地醒悟般嘎然而止,白衣少女讶然侧首,却看到青衣男子一张更加惊诧的面孔,满眼不思议的神色,面色苍白,嘴唇翁合,像是难以置信自己会说出这些话,竟是比她还要震惊到了万万分。
      见他如此,那句质疑终是说不出口,明烛蹙起眉尖怔愣半响,艰难开口:
      “我不能跟你走……对不起。”
      然而那个人却似不甚在意,依旧是那副茫然若失的表情,口中喃喃回答:
      “我知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已是如此尴尬局面,两个人都不再说话。明烛垂首咬着嘴唇,绞尽脑汁的要说点什么,最后却只得一句:
      “那……你先休息……明天,我再来送你出岛。”
      说着,人已经走到了门口,准备阖门离开。
      “如果是这样,那我可不可以留下来?”慕思华亦已恢复了常态,缓缓开口。
      白衣少女站住,手扶门框,却没有回头。
      “不可以……原来把你带回宫,是因为你负了伤,”她顿了顿,声音淡淡:”现在已经没有理由,让你留下来,慕公子,后会有期。”
      “如果是为了你呢?”
      “……不必。”
      白衣少女心中一片混乱,几欲夺门而逃,却偏偏迈不动了步子。
      “是这样啊……那么……这个理由……可以……吗?”
      听得声音异样,明烛豁然回首,惊怔——
      那个人委顿在地上,手握匕首,刺进了腰间!鲜血喷涌而出,霎时染红了他的衣衫,而他却是浑然不觉般的抬起头望着她,苍白着面孔,声音已细若游丝:
      “这个理由……可……不可以呢……”

      “慕思华,你这傻瓜!”
      明烛惶急而悲痛的神情,带着哭腔说出了这句话,是他神智涣散之前,听到的最后声音。
      是啊,真该死。
      我这个傻瓜居然,还是爱上你了。
      不然,如何会有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完全没有经过考虑,只是那样贸然就说出口。像我这样谨慎的人,当真是前所未有。
      不然,你喂我吃药,陪我散步,同我谈天说地的那一幕幕,如何会在心底那样清晰,还有那不曾相见的几十日,坐立不安又难以开口的挂念。
      想到自己要离开的时候,第一个涌上心头的居然不是任务的成败,而是不想离开你的心情。
      这种眷恋和依赖,莫不是从见你的第一面就开始的么。
      当时已经丧失了求生意志的我被你唤醒,冥冥中听到了你的声音,我甚至有一刹那间的错觉,以为自己升了天,遇见了神仙呢。
      红尘三千,救我于苦海。
      相逢,真的只是一刹那的事情?然而当初我那一眼,却似乎望了悠悠的几十年。
      可是爱上之前,真不知爱是如此之苦。
      我这一生,从未将绝望二字,如现在这般理解得如此切肤深刻。
      因为,慕思华,终究只是个逢场作戏的角色。所谓”带你走”,其实也只能是说说而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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