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焚雪寂》澹台明烛

6、春分，始电

　　春分，始电。
　　待他的伤养好了大半，已是在焚雪宫呆了半月有余。对这里的情况，也渐渐熟悉了起来。
　　忘忧岛，位于东海偏南。岛正面向岸方向约几里之远，时有海啸暴风，且海下多暗礁，恰似一道天然屏障，阻隔外界来此的通道，而岛背北处的悬崖后，则有一股奇特暗潮迂回大陆，岛内人出入，皆仗于此。
　　岛上地形甚为独特，东南地势平坦，西北渐高，形成山势，在最北处则是陡直的峭壁，下临大海，焚雪宫内的建筑，多建于靠北的山上。
　　忘忧岛除了东边临海的沙滩与最北边的悬崖之外，皆种满了梨树。现今正是春暖花开时节，遍山的梨花竞相绽放，千里漂白，山腰处隐隐显着几处气势宏伟的高楼一角，碧玉檐，琉璃瓦，金碧辉煌。
　　远远望去，好似隐没在淡淡的烟雾之间，乍看之下，仿若仙境。
　　梨花满院飘香雪，高楼夜静风筝咽。景虽是好景，慕思华却觉得，一个人对久了这梨花庭院，这犹如烟锁重楼的清绝寂寥，总是有些孤独。
　　然，这遍布全岛的万棵梨树，却不仅仅只是点缀之用。每一棵树，都是焚雪宫创派宫主阮清似按五行奇门之术，八卦之位一一布好，命人依阵所栽。岛上道路盘旋，花树繁复，内含生克变化之道，重要建筑周围，更有机巧布置，阴阳开阖，乾坤倒置，奥妙万分。是她精研前人之道，融会贯通所得。旁人若不明其中左术，便是在岛上转个一年半载，也决计走不出这梨隐阵。

　　慕思华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梨花正好，蜂绕蝶闹，眉梢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看上去是英俊明朗的男子，凭白添了几分阴霾神色。
　　自从他的身体恢复到可以下地行走，明烛就慎重的警告过他，切不可随意走动，否则定会迷路，要散心的话，须得有她陪着。他是无所谓，可是将来洞天派若攻进来，谁来带路？大批人马若是迷在阵里，岂不是焚雪宫俎上鱼肉？
　　想要记住这繁复曲折的道路是不可能的，偷地图更是痴心妄想。他知道苗疆倒是有一种蛊术能控制人的心智，可以听命于他为其指路，只是洞天派与苗疆那边向无交情，此路行不通。唯一的办法——
　　就是取得焚雪宫诸人的信任，到时候或偷或骗，怎样都好！

　　而第一步，还是得从明烛下手。
　　不管对错，只是非如此不可。
　　可是心底终究还是泛上来一丝歉疚……以及说不清的失落吧。
　　相处数日，他看得清楚，那是个清澈善良的女孩子。就算是对立的立场，他也想避开她，减少对她的伤害。可是命中注定他们会有的交集，不能被他轻描淡写的略过么？
　　春情只到梨花薄，片片催零落，他亦不过是个薄情寡淡之人罢了。爱，从来都是太奢侈的东西。如这梨花开的璀璨，却也抵不过春意阑珊的薄凉。
　　再过几场春雨。梨花。就该凋尽了吧？

　　日暮西山的时候，慕思华终于后悔了。
　　本来是因为今天明烛迟迟没来，他一个人呆得有些烦闷，便随意出了屋子走走，不想就绕迷了在里面。走来走去，却似乎离他独居的客舍越来越远，原来在窗前可以看到山腰的雾失楼，而现在，举目望去，皆是陌生景象，暮色四合，愈显凄凉。
　　现在，可怎么办呢？自己真气尚未恢复，不能使用轻功，也没法运气来几句狮子吼，可是在这迷宫似的梨林中绕，难道走到死吗？
　　更糟糕的是，天上居然下起了小雨，细雨寒凉，萧瑟阴郁，出来时穿的单薄，只披了件青色的袍子，又转了两个弯，终于禁不住的了两个喷嚏，口中低声咒骂：
　　“该死的，好端端的下什么雨！”
　　“因为天在哭。”
　　身后传来低低的声音，他蓦地惊出一身冷汗，急急回身，有人在他后面，他居然毫无知觉！
　　“明烛？”
　　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不远处的白衣少女，暮色沉沉，看不清她的脸。虽然惊于她的轻功竟如此深不可测，可是这种境况下遇到一个认识的人，还是不由自主的有些高兴。
　　“明烛，你声音怎么变哑了？是来找我的吗？下雨了，我们赶快回……”
　　走得近些，才看清楚白衣少女的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在肆意的纵横，眼神凄楚，默默的垂着头。
　　他知趣的住了口，却不知该做些什么，只好讪讪地站在一旁，神色尴尬不已。
　　良久，白衣少女仿佛回过神来，打量了一下淋得全身湿透的男子，秀眉倒竖：
　　“你跑出来做什么？身上淋得这么湿，本来身体就没好，这回又该发烧了，还得我照顾你，你这个人真是烦死了！赶快跟我回去！”
　　她一口气说完，转身一把拉起他走的飞快，慕思华挑了挑眉，不敢答话，嘴角却禁不住勾起一丝微笑。
　　这个丫头……明明是她自己站在这里发呆，害他也陪着淋雨，还蛮不讲理的把错推到他身上。
　　可是，他又不是傻子，那几句埋怨里的关心，又如何会听不出来。

　　雨丝还在纷纷地落下来，却都好似绣花针一样刺痛了他久已麻木的心。眼前是白衣少女拉着他大步流星的背影，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仿佛幸福的幻影，真实而又模糊。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下来了，他的心境是从未有过的平和安乐，亿万斯沧海桑田滔滔而过，这个瞬间仿若一道光芒，划破了他的防备。他甚至恍惚看到，幸福伸来的手，甜蜜温暖。
　　原来，还是有会让他迷恋的东西的。
　　枉把游丝牵弱缕，几片闲云，迷却相思路。
　　他想自己是不是真的，迷醉在这一径梨花落满的小路上了。

　　“咣当!”
　　拖着饭菜的托盘摔在了木桌上，气势汹汹的样子，然而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汤水并没有洒出来。
　　“不错”一旁的青衣男子微微颔首，大加赞扬：“以姑娘的芳龄，功力如此，当真不易。”心下却是暗道，若是换了他自己，当可把托盘用内力切入桌面一寸之下，而声不响，碗不动，自是比她的功夫高了不止一个段数，嘿嘿，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慕思华满面得色的抬头，却看到对面女孩子已是黑了脸，当即敛了笑容，有些纳闷。
　　奇怪，刚刚回到他独居的客居，换了身干净衣服再出来，明烛就不见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这个看上去凶得想要吃了他一样的蓝衫少女，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
　　他装着没看见她的怒目而视，单刀直入：
　　“明烛呢？她去哪了？”

　　“不许你再问明烛师姐！”蓝衫少女仿佛就在等他开口，不待他说完，就大声斥责：“都是你的错！害得负雪师兄和师姐生气！他们以前那样要好，你一来就害得他们吵架！都怪你！”
　　青衣男子吃了一惊，瞪大眼睛看着蓝衫少女。搞不懂她小小的个子怎么能喊出如此气壮山河的吼声，撇了下嘴，正待回击，蓝衫少女伸出手，用食指恶狠狠的指着他的额头，并没有留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给我听仔细了！从明天开始，由我来照顾你，你不许再缠着明烛师姐！她不会再过来了！你赶快把你的伤养好，离开焚雪宫！”
　　说罢，冷哼一声，转身走开，啪的一声阖上了门，惊天动地的声响。
　　慕思华惊怔半响，终于有机会说出了封在舌尖的话，冲着紧闭的门翻了个白眼：
　　“凶得要命，真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可是，原来明烛今天这样伤心，是因为和她那个负雪师兄怄气了啊。
　　而且，她也未必是去找他的，只是恰好碰到了而已吧。
　　原来事情是这样，他竟是自作多情了。
　　青衣男子微微苦笑着叹了口气，神色蓦地有些倦意的失落，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菜，却怔怔的送不到口中。
　　呵……原来自己成了别人眼中横刀夺爱之人了……那个负雪，大概是在吃醋吧……他们，原来已经相恋了。
　　可是，如此说他，也未免有点太……
　　横刀夺爱！
　　男子陡然间灵光一闪，仰起头，面色苍白，目光灼灼。手指紧紧地握住筷子，用力到指关节发白。
　　一个计划在脑海中逐步形成，眼神渐渐冷酷阴郁。

　　——抱歉，明烛，我毕竟还是冷血，我们终究还是有着敌对的立场，而我只能先下手为强。他日你我兵戎相见，还请务必不要对我手下容情，而我也将必不会心软。
　　那么，负雪，现在开始的，可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较量，你若不能守住她的话，就让给我吧，已经准备好了呢。
　　是的，我慕思华一向不担虚名。
　　也许将来，我会以她的夫君的身份，亲手接过那份神秘的地图，我会带领我的门派，攻入雾失楼——那个焚雪宫的至尊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