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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祸国(4) ...


  •   靖王擦拭着掌中的双槽硬剑,剑身带着细密眩目的旋焊钢纹。黑檀木鞘已是多年的老友,纵横着他征战沙场时的痕迹。

      前厅坐了锦囊谋士,唇枪舌剑烦得厉害。他倏然收剑入鞘,利声窜过后几人也安静下来。

      冷冷的眼神扫过他们,是一种久居上位的目光,靖王半字未吐提剑离席,徒留谋士们面面相觑。

      梳了堕倭髻的倩影适时摇至雕镂屏风后,以主人家的姿态对他们比出送客的手势。

      靖王府的书房里,侍人悉不被允入。乌木书桌上笔墨皆无,却是那把硬剑横得嚣张。墨灰衣缘叠落桌沿,右臂就压着袖子在桌,左手握作虚拳抵额,浓眉下是靖王阖上的双目。

      “吱——”

      推门声极轻地自后响起,使他把拳头攥实攥紧。随即落下的步子偏生极有韵律,声声入耳声声慢,熟悉得令他收起不悦之意。

      莲步声将将欲拢时,微松的拳下他睁开眼。入屋的女子曲膝踩下最后一步,碧绿披帛随身姿曳动荡起又低旋,他低垂的视线恰好融了碧色如螺。

      细腻温滑的柔荑抚上他的颞部,轻重得当地按准了位置揉捏着。他面上不禁浮现了疲惫之意,双袖都垂下又交握住手在腹上,往后仰靠了椅背耷拉下眼皮。

      “都走了?”

      “送走了。”

      靖王从鼻腔里嗯了声。

      “夫君今日有何郁结?”使力的指腹顺着耳鬓下滑,靖王妃捏起他的双肩细语,“纵然素日不喜那些谋士,也未曾发作得这番脾气。”

      “他们烦,都活该。”

      靖王话里多了厌倦,本来不欲多言,可还是挑了些理由,不想让她平添忧心,“反正都是些探我态度的人,脑子用给别人帮不着我们。扔他们来的人明里说是结盟,暗里却还想试着我这儿的路伸长手,这次就当给不知收敛的家伙敲声警钟。”

      “也不是说些杂事。”靖王妃不反驳他,心细地引起注意,“妾身似乎有听到宁王。”

      “李重怜那家伙——”交握的手互刮起指甲,靖王强打起精神,“就这样的,突然冒出个太子妃,再有父皇的荒唐事在前,他再怎么轻视人家,也要赶忙着去接触下探个明白,一惊一乍的把晋国长公主都捞了出来,弄去青楼刻意瞧着晋国十四皇子的表现。”

      “夫君觉着这位皇子如何?”

      纤纤玉指蜷作虚拳,带了力道为他捶背。

      “以色侍人……”靖王缄默半晌,方才睁开了眼,喃喃着这么句话,“怕不是色中厉鬼。”

      落背的拳未作停顿,靖王妃出了疑惑之音。

      “你们都不知道啊。”粗粝的掌心反向肩头,红酥手自觉与之贴上,“虽则早闻晋国皇室悉为声色犬马之辈,可真的攻入皇宫后,才知道何为炼狱之景。割去膝骨者,剜得双目者,十指插针乃至长于肉中不可拔者,众多非一怵目惊心不可胜数。宫人们望敌军来而不似鸟兽状群散,反而抛洒金银以癫狂态相迎,翻捡着各处刑具追杀主子抑或互相施虐。我随大将军入金銮殿时,龙椅上的老皇帝已被削作人彘,冕旒戴得端正还剩口气,迤逦裙摆的宫装妃子为他敷粉描妆,空荡荡的大殿里来人后就在金壁前回了眸嫣然一笑。”

      “她真可怜。”

      靖王妃轻叹。

      “他们都很可怜。”靖王把她的手往下拖了截,半边脸就靠上去轻擦几下,像是某种需要得到抚慰的兽类,“所以我简直没法想象,我提剑上烽火台时,还有白衣身影举樽自饮,周边没有多余的人接近,唯他远眺狼烟四起,转身望见我时眼神平静,而后露了温顺的笑意。他说这位将军缺俘虏吧,他是晋国的十四皇子,押解回去能多涨些军功。然后我就上去把他带走了,大军离开后的当夜皇宫走水,他遥望着几乎要燃破苍穹的火,安静得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我在他旁边说你家要烧成灰啦,他笑笑说那不是他家啊,那是座坌了很多人骨灰涂成金粉的坟墓。”

      “听起来是位脾性好的。”靖王妃怜惜地轻按他的面颊,“夫君何以忌惮他呢?”

      “也说不上忌惮。”靖王摇摇头,深呼吸一口,“就是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那么多疯子里面突然有个没疯的,那怎么可能呢?要和疯子共处一室,要么变成同样的疯子,要么就比疯子更为可怕,冷静而缜密地拔刀收鞘,对着外人展示出无害的笑,真的就像个潜伏在人间的厉鬼。”

      “夫君还是怕了。”靖王妃捂了唇柔柔地笑,打趣着人别有几分亲昵,“淤泥之水可生清漪,昏庸之世亦有正骨。这位皇子合该是个妙人,抽身晋国后也未见得招摇,不知他入太子东宫意欲为何?”

      “求个庇护之处。”

      视线游离到夕窗外的庭景,靖王顺了数儿捏她的指窝,“他都和父皇沾上关系,约摸是要和太子绑上。不过太子不良于行,性子也淡泊得下来。朝野里几位身份重的老人还顶着,虽加过三公三孤的虚衔,但也还打实了教□□,有几分师生之谊,这般关系太子都未多加利用,处成了君子之交淡如水,再有父皇在上面瞧着,只叫旁人再不敢轻易刺探而已,本就做不得什么威胁。如今增上个诡秘的皇子,太子至多添个保命符,不必疑虑过甚,省得盯不牢垂涎在旁的虎狼。”

      “太子同他权势无几,确实是宁王重要些。”

      靖王妃一语带过,懂他许将心事说尽,便将空着的手蒙上他的眼,“既然无甚可忧,檐上霞云将落,夫君且先歇歇。不然哪日犯了困,反叫虎狼扑着了,妾身可要疼煞巾帕。”

      “这些事哪里说得准?”靖王扯出干瘪的笑,心神似乎都放空了,“有时真的想不通啊,当初是为了帝位上得战场,后来见多了边塞风沙,听多了羌笛琵琶,反倒把手里的剑放不下。可那么多人跟着我呢,还有那么多人盯着我,哪里容得我踏反了步子。”

      靖王妃凝眸不语。

      “以后的路无非成王成寇……”放开她搭下肩头的手,两手覆上遮在眼上的肌肤,靖王把她的手缓缓挪开,黑暗的视野中重新涌入昏黄的光线,他交织了睫毛虚眯起眼,“倘若哪天我伏首于他人之下,你就找个殷实人家改嫁了吧。”

      “结发为夫妻,生死两不疑。”靖王妃沉缓吐字,手指略略用力,“夫君竟是信不得妾身与你和衷共济?”

      “我只是放心不下你——”

      靖王无奈地笑了,低头吻上她手背,“罢了,说说而已。”

      ……

      李重玄坐在梨花木桌前,紫砂茶具摆得齐整,萦绕着温热的茶雾,对面的袍服老人清健精神。

      “有些日子不见了。”李重玄露了几分感慨,“太师气态颇佳。”

      “那可不是,不给你操心,能多活多少年。”

      老人注了两杯韵雅的头春茶,对坐的饮客辞谢品茗,入齿都是味醇留香。

      “头春的新茶,甘醇得很。前些日子去了邯山,满打着采了整罐。”

      李重玄挽袖端杯蕴养文雅,举手投足都是皇家贵气。老人喝得比他畅快,很是享受的模样,说得有声有色。

      “是份好兴致。”李重玄细细地品着,对老人亲昵得自然,“邯山地处西南,多有龙蛇之地,太师可赏得风光?”

      “何处风光不胜好,却是民间疾苦多。”老人摆了摆手,多有几分怜叹,“合了时令的茶叶不过一隅小景,寒衣经冬的百姓瘦骨倒遍埋野田。文书呈报安广王筹兵于西南封地,私里过去揪了丁点儿皮毛,瞧他那寡欲的样儿又不像,真动了筋骨怕惊着更深的尾巴,眼睛游到别处就见着这么些难过的。”

      “西南湿热多毒蜇,地险山峻栈道危。然而物产丰沃,水网纵横,从此可通商路。官无故莫扰民,民有惑可请官。官治法度,吏守民安,兵剿匪乱。长使农耕其时,徭役勿重,温饱可足耳。加之严办庠序,开化民风,引得清渠向外,自纳明月贤才。”

      李重玄不假思索地作了决策,意识过来后又露了歉意,“一时语快,疏忽了些。太师劳心他处,莫要见笑于此。”

      “疏忽了什么?安广王么?”

      太师放下茶杯,眼中带了欣赏,“殿下才是关心对了地方,黎民百姓是为社稷,为人君者必将置其于首位。”

      “安康之前定有乱象,贼子起兵亦不可轻。”

      李重玄不认同地摇摇头,“不过安广王向来谨小慎微,若非被谁豢养确实做不出此等妄事。说是陷害也不太可能,不该有什么矛头对准他那偏远地方。”

      “再者殿下也说过了,西南之地交通不畅,故而举兵来京甚是无稽,若想着霸地另立更无异于自为困兽,最多是祸乱周围接壤的地方。唯是梁国的商贸重心云州正好与之毗邻,这一点须使圣上不得不防。可就算如此也说不过去,安广王稳妥了这么些年做不出此等谬事,偏文书呈报来的物证又确凿过甚,诸多粉饰之下矛头只能指着京都。毕竟靖王随军得胜归来之后,那两位又该暗里操戈几回——”

      太师抚了把美髯,听不出几分深意,“安广王如履薄冰至此,殿下可有记起些陈年旧事?”

      “阳嘉三十七年秋,六皇兄茕茕离京,受封为安广王。此前他本是风头无两,得了许些涨功绩的好差事。孰料各路刺史大力肃清歪风之际,查出几起买卖低层官职的案子,后头的倚仗直指京都,火苗眼瞧着要燎上六皇兄。那些日子他始终闭门谢客,惟在九月既望之日独往翠华塘,油纸伞遮了墨云白雨,侍卫把守水榭之外,塘上水雾隔了金柱檐枋。不知他当时会见了谁,不多久大理寺告破此案,定罪了个炙手可热的高官。六皇兄就在此时上奏自请封王,望父皇准他离京去往西南。”

      李重玄沉吟着答话,微抿口茶水润了齿舌,“他分明是被立作靶子,诸多皇子稍有威胁则不可留。当时他若未见那人,他若不同意离京,而后被扣上那般罪名,恐怕要连命都没得保。”

      “多少皇子就是被这样逼废的呢?等到我们都发觉过来,就只剩个靖王和宁王,就连殿下你也消颓了两年,好转过来后已不见少年意气。”

      起皱的手按上紫砂壶柄,矍铄的光闪在老人眼里,“殿下推却事务赋闲东宫后,着实叫我们这些老臣痛心疾首,寥寥几次见面也是说些笔墨字画的书斋事。今日得幸蒙受殿下拜帖,殿下竟不再藏住政见,老臣心里欢喜不胜,可否以为殿下要整顿再起?”

      “消颓些日子也是好的,可以避开不少气焰,不然我不止会坏了腿。”

      杯中茶水已然饮尽,李重玄垂着眼睑,五指轻旋骨瓷杯,“就是闲下去了能悄悄转身了,才晓得后面有那么多双眼睛在盯着,盯着我这个位置我这轮椅,请再多医师来也不起作用。然后我觉得其实很没意思的,安排好自己的人手也不想多有动作,累了倦了就该好好休息不是吗?”

      “那殿下现在歇够了吗?”

      太师轻叹一声,注下混雾水流。

      “尚可。”李重玄偏了偏头,雾气朦胧之上,白鹿挂灯是红木骨架,温暖的光浮入他的眼,“人总是要想通的,一直迟疑不愿有何举措吧,偏来个契机就能动摇。不过我的声望已是过去,手上的权势也散了开,收拢回来恐是不易,也就贪狼军仍由大将军保管——”

      目光浸入极薄的雾里,他的唇角微微弯起,清润的眸里犹有孺慕之意,“太师,或者再唤声老师,三师三孤常是权重位高,可还认得下我这个掺疵学生?”

      “殿下本为储君,纵然抱恙在身,也是无伤大雅。若愿重回朝堂,我等身为臣子,必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足矣。”

      太师欣慰地推开杯盏,掩饰不住眼里的热切。

      “我还不急着回去,不能是我要回去。”李重玄也把空杯置旁,瓷面转了暖黄的灯光,“安广王来得很好,朝上论及此事的话,且寻人将我推出。”

      “安广王之事险之又险,殿下如若被谁推出,知晓内情之人看来是殿下遭殃,自然窥不得殿下本意,阻不了殿下多少。然而此事实在涉水太深——”太师露了难色,不赞同地劝道,“殿下若要重回人前,大可觅得其他机会,何须亲操此番干戈?”

      “此局必从险中破,再者良机不可失。”李重玄镇静地与他对视,说得平常却不容置疑,“太师如此助我即可。”

      “按你说的来吧。”

      蒙纱透黄的挂灯下,太师捻着须应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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