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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祸国(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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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视察之事——”冕旒冠的五色玉串后,梁帝苍老的脸上喜怒难辨,“交由太子处理?”
安广王许有不臣之心,此事是以密报呈来,朝野之上惟有些流言蜚语,众人不敢轻易将其做成文章。听懂这话的则是靖王与宁王,他们都有各自的幕僚消息,闻言只觉得太子行了求死的险棋,终于还是忌惮几分了,但不觉得这步棋讨得了好,于是思量着都静观其变,任由此事被敲定下来。
“太子赋闲已久,当有差事砺手。”太师持笏躬身,“虽然太子有疾在身,但也不好常年闭户。此事不劳心神,可作山水远游,养身健精神,想必太子也对此乐意。”
梁帝沉默颔首,玉串上下轻晃。
……
“所以为什么——”虞朝开展开黄绸圣旨,“我也要去?”
甘泉宫中的侍者都被屏退,乾元殿里的国君回来后在他面前摘下冕旒冠,眼神沉沉地盯住他不规矩的动作:“你可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我是来卖命的呀,总会把别的看淡。”虞朝开把圣旨放回桌案上,恭恭敬敬地对梁帝行礼,“圣上应当不拘这些小节吧。”
“你也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梁帝卷起圣旨,面色仍是不豫,“太子此行凶险,你若护不住他,晋国子民也不必被大梁护住了。”
“我和圣上结盟时就选定了太子,自然不会使他有何闪失。”虞朝开答应得利落,总算没那么散漫,“可是圣上你真的放心我吗?雾岐卫连京畿都不能靠拢,京都出什么事变我可保不定顾得上。”
梁帝半眯了混浊的眼:“我这样已经是对你很容忍了,别忘了你终究是异国皇子,你的国家也是被我们亡的,你那些哥哥们的血还在城墙下洗不掉。”
“所以你让我嫁给了太子,这样不但把我和他绑得牢靠,还彻底毁了我的名声。让靖王和宁王放松警惕是顺便的,以后不会有什么势力会在我身上押注,我对太子产生不了多大威胁,我只能好好地辅佐他,其实我也确实想辅佐他。然后也许哪天被他猜忌,我就去墙头折腾我的哥哥们,当然能死在只有一个人的地方最好。”
虞朝开无所谓地把话摆明,温温和和的又好像带刺儿,“另外圣上还记得我们结盟的原因吧,我就是要你们亡了晋国,确切的说是晋国皇室,百姓跟着谁倒不重要,日子过好了才是真的。”
“你真的是对自己的国家没有多少眷念。”
梁帝拢起袖子端坐在桌案前,侧面可见他霜白的鬓发,“可你又想对晋国的子民好,你为什么不自己称帝?”
“顽固得烂掉的东西只能连根肃清,不是换个人来治理就能松动。”虞朝开跪坐在他对面,轻叹着摇了摇头才道,“何况两国毗邻,皆有兼并之心,早晚得打起来。不如我先退一步,少些兵戈离乱,求得社稷平安。”
“怪乎没有合盟魏国和楚国。”
梁帝复杂了神情,“你也是放得下。”
“魏国贫瘠地,楚国积弱久,都不足为虑。也没什么放不放得下,其实我只是——”虞朝开拖长了话音,少有的正式起来,“我是真的觉得啊,太子会是明君。”
……
四驾马车的帷幔褶起斜斜半面,松落后掩盖了锦袍丝履。京都外杨柳青青,招摇了长短亭,便衣侍卫骑着骊马,持刀随从于马车两侧。
马车内的空间极为宽敞,软榻短几都容纳得下。虞朝开翻出本演义看的时候,李重玄已经褪了歧头鞋,一手也卷了戏本,一手搭在软榻上,袖口的淡蓝回字纹随之堆叠,白袍散乱了几分。他靠着稳当的车厢,惯得个闲懒样。
虞朝开这几天同他待在一起,也知这位太子是个不拘束的,如今出了远门瞧见这副情状,又翻了篇演义没觉得有什么,安安静静地相处着都还自在。
如此紧赶慢赶了些日子,两人还真像太师措辞那般,出来游山玩水舒坦精神了。暗里也有几回杀手夜行,大都是用来试探的,藏身在后的雾岐卫还没动手,就有别的人马先解决了刺客,虞朝开估摸着是太子的人,便让雾岐卫暂不露面。
安广王的封地是在西南缇州,之前的杀手都好处理,行走这片地界才算难事。
“从这羊肠道上走,越长岭,渡深河,经毒林,也就绕到了缇州。”
岭底的茶摊老板摇着蒲扇,摇头晃脑地介绍路况。
“通往缇州的路有官道吧。”
虞朝开立在马车前,要了碗粗茶端着,闻言皱了皱眉。
“官道被泥石滚塌了截,打那段路也要绕,绕山上过去,有个土匪窝子,专门兜人命的。”
茶摊老板悚然地收了铜板。
“官道吧。”
虞朝开掀开马车侧帘,朝太子打定了主意。
“只能走官道。”
李重玄无奈地看了眼他的轮椅。
“走了。”
四驾白马排头,车轮辘辘而行,一路空山寂静,侍卫们戒备森严。日中时到了塌路的地儿,眼前当真是青泥狼藉,根本没法强行过去。
“马车得扔在这儿了。”
等他们吃了干粮整顿好,虞朝开苦恼地看着入山小道,搀扶太子出了马车坐上轮椅,“轮椅上去又太颠簸。”
“不碍事。”
李重玄往前推了两步,虞朝开把轮椅按住,往后递了个眼神,侍卫长自觉来把太子背起,轮椅被两个侍卫抬着。
“果然成了麻烦。”
李重玄倒不推拒,仅是自嘲地笑了。
“谁都会麻烦别人,殿下未能免俗而已。”
虞朝开落在他后面,身上也提了细软行李。斑驳的光点打在高树上,没什么鸟雀乱鸣,气氛在一行人外凝滞。
“我觉得不太好——”
呼吸喷吐的轻微声响中,终于又有了突兀的人声。李重玄敲了敲侍卫长的背,幽幽地叹道,“放我下来。”
侍卫长停步了,然后他不动。
“所以你想拔刀了吗?”李重玄眸色平静地问话,“你的背绷得越来越紧,你的气息越来越沉,你想什么时候出手呢?”
额际冒汗的侍卫长仍是没动,水蓝袍袖环住他的衣襟,锋利的匕首抵住他的脖颈,略微刺痛后就有细红的血线。
“铮!”
清铿之声响起,周遭寒光闪铄。侍卫们拔刀,对准他们的主人。
“咻——”
银镞飞箭穿叶而来,射中侍卫长的心脏,李重玄立刻松手,虞朝开踢来轮椅把他扶住,安安稳稳地让太子坐好,转身与那些侍卫们对峙。
更多的人影从潜伏之处走出,黑袍绣纹的雾岐卫落得悄然无声,鱼鳞细甲的贪狼军趁势包抄外围,两方人马都有二十数,聚拢在狭窄的天地里。
“黄雀捕螳螂啊。”
虞朝开为李重玄收起匕首,刀光树影里他出奇森冷,“比暗杀的话,你们差很远。”
……
“黄雀就是用来唱歌的啊,深山里面猛兽最凶,瞧见黄雀叫得鲜嫩就抓来吃了,那些小虫子都不会看的。”
娇腻的踝上银铃铛啷啷地响,色彩厚重的百褶裙银饰繁复,浆紫的蛇缠在蜡染的图案上。银梳挽发的小姑娘笑嘻嘻地拍手,天竺葵般明媚的神态中带着动人的天真。
她的藤鞋下踩过许多人,有黑袍的,有鳞甲的,有葛衣的,瘫得像死人的尸体。也有没被踩着的,虞朝开还立着,李重玄还坐着,兵刃交接下突然有古怪的香味袭来,他们在晕眩之时却闻到别的香气,于是清醒过来望见带着毒蛇的苗服女孩。
“我以为这些侍卫是最后的杀手。”
虞朝开伏身探出了雾岐卫的鼻息,掩袖之时暗将绸卷喂入此卫嘴中,若无其事地握住李重玄的匕首,“结果只是为了把我们的人都引出来。”
“之前几批杀手本是来试探,可惜被处理得太干净,背后的人还是吓到了,竟然买通了我们身边的人。”
不动声色地按住身边人的袖子,李重玄对上女孩戏谑的眼眸,“姑娘也是来杀人的吗?”
“不是啊。”
女孩扑闪了浓睫,咯咯地笑道,“我路过这里,我住在山上。”
李重玄思索道:“我听说山中有匪。”
“那就是我们了。”女孩笑靥如花,“我们在路上抢钱,但我今天不想抢钱。可我们又是匪,匪一定要抢走什么。”
李重玄耐心道:“姑娘想抢什么?”
虞朝开已经把匕首拔出,数条莽夫到了女孩身后,她在那群汉子里娇娇小小的,浆紫的毒蛇缠着她的腰肢蠕游。纤细的手指虚虚隔空轻点,腕上的银镯子哗哗响动,蕨枝花纹波折于袖口,玲珑的身影有了上位者的威严,女孩的眸波却还盈盈如水,嘴角弯起透着孩子气的甜美笑容。
“抢人好不好呀?”
她天真地笑。
……
“你们真是太好看啦。”
翁老寨中炊烟随风转起,毒蛇避着辛辣的药味游走。零落的茅屋以方堡为中心分散开,零落到荒芜的崖壁上。方堡的主堂打扫得干净,墙上装饰着野兽风干的头。荤素得宜的菜式摆到正中的圆木桌上,盛好的白饭都冒着刚出锅的热气。女孩坐在主位上,托着腮眼巴巴地望着他们,眼里流露出大胆的喜爱。
“真的很好看啊。”
她满意地欣赏。
“姑娘抬爱了。”虞朝开硬着头皮接话,小姑娘没做什么逾矩的事,更像是把他们当作用来收藏的物品,他也拿不定对方的心思。
“别老叫姑娘,我有名字的,我叫阿苗,秀穗子的苗。”
阿苗蹙起秀气的眉。
“阿苗——”虞朝开顺从了话,妥协着商量,“我们身上的麻烦很大,留在这里对寨子不好。你已经抢我们过来了,再放了也没关系,放我们去缇州吧。”
“缇州?我喜欢缇州。”阿苗眼里绽了光芒,刹那间隐没了,烟花凋谢般落寞,“好久没去缇州了。”
“为什么不去呢?”
虞朝开问。
“这里是匪,缇州有官,要被抓的。”
阿苗摇头晃脑地叹气,脸上是世故的神态,像个逗人的小大人。
“留着我们,更会被抓。”
虞朝开虎起脸吓她。
“我才不怕。”阿苗拉高声调,赌气般扬下巴,“不去缇州,我就不怕。”
“官匪勾结?”
李重玄若有所思地定论。
“不是勾结,不是勾结。”
阿苗丧气地抓了抓头发,不情愿地改口道,“其实也不是匪,就是个寨子。大家都这么说,我们也用来吓唬人。”
“是么?”
虞朝开狐疑地看过去。
“要不是你们好看,我会抢过来吗?”
阿苗不高兴地拍桌子,眯细了眼又笑了,透着股狡黠劲儿,“那我现在也就是匪了,匪该有个匪样,听说外面的土匪寨子都会有压寨夫人——”
趴着桌子前倾身体,她支起胳膊期待道,“你们谁来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