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记事》长澜

8、第 8 章

　　韩奕一边喝茶，一边把宋则两人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穆南川到的时候他也注意到了，先上来的人是在丹州相遇时跟在他身边的护卫，然后穆南川才慢悠悠的踱到桌旁，站在栏杆旁并未坐下只是垂着头向下看。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韩奕觉得他今日似乎特意打扮过一番……
　　大红的罩衫用黑金色的丝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在华灯之下仿佛映着莹莹光辉，黑发用一根碧玉簪子束起一半，垂落的黑发沿着颈侧蜿蜒而下，更衬得他眉目如画。

　　穆南川这次没有约朋友，同桌的只有那个护卫。

　　他来的正是时候，此时尚君言在瑶琴后坐定，随手弹了两个音。

　　他上台时整个江月楼内便没人再开口，而这两个音一出，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尚君言样貌不算绝佳，却胜在气质卓然不俗，再加上他的琴艺，便真如谪仙在世了，若是能忽略他那数不尽的红颜知己的话。

　　穆南川趴在围栏边上，笑着对他挥了挥手。尚君言抬眸看他一眼，用一音作为回应。

　　这种场面众人见怪不怪，但还是颇为感叹，即便是尚君言也没法无视穆南川这么个大金主。

　　尚君言能在京城立足，靠的不只是琴艺和一个江月楼。在他背后，是当朝国舅。

　　如今皇帝有两位正妃，又有三位皇子，但唯一能跟皇帝亲近的，却只有先皇后的胞弟，也是江月楼的幕后老板。
　　即便是陛下的三位亲子，在赵怀襄在位时也不敢得罪这个外戚。

　　尚君言视琴如命，又觉得来听琴的这些人多半是些不懂音律的蠢牛，平日里多弹一个音也是浪费。

　　现在对穆南川破例，除却财帛动人心外，还让人不得不想起那个传闻。

　　韩奕也想到了赵宁在楼外说的那袭话，这事就算赵宁不说，他也早有耳闻，只是未曾放在心上。

　　当年穆南川断袖之事传开的时候，便一直有人猜测他的意中人是谁。穆南川身边一群的风流才子，无一能够幸免。就连林靖远也曾被推上过风口浪尖，后来传出与云阳公主的婚约，方才息了口舌。如今多数人的猜测，还是在尚君言身上。

　　韩奕无心听琴，能遇到穆南川算是意外之喜，可他不好直勾勾盯着人看，只好把目力所及之处尽皆看了一遍，也就发现了坐在角落的纪大将军。

　　纪巡是楼中丝毫不懂音律的蠢牛之一，却被母亲逼着来到江月楼。他家中有明媒正娶的夫人，对这地方避之唯恐不及，此刻简直如坐针毡。

　　他独自在二楼的一张桌旁正襟危坐，目光放空，不时低头看看楼下的尚君言，暗暗感慨光看此人的气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王孙公子。

　　而这江月楼中皆是姿容艳丽的姑娘，便是刚才倒茶之人，除却容貌，举头投足之间也是大家风范。也难怪此处成了京中有名的销金窟。

　　他此次前来，却另有目的。

　　他学不来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这些事也都交给母亲燕夫人打理。他所遇到的事也尽都告诉燕夫人，包括那日在宫门前的剑拔弩张。

　　燕夫人也是官宦之后，父亲曾是京中高官，后来家道中落，纪巡的祖父便有意取消婚约。

　　“那祖父为何又变了主意？”纪巡幼时曾问道。

　　燕夫人用绣帕掩唇，轻轻笑了笑：“因你父亲说‘若得燕家之女相助，纪家前途不可限量’。”

　　那时燕夫人已经和纪巡的父亲纪淮私定了终身，而纪淮了解父亲的软肋。

　　若是纪家能飞黄腾达，哪里还用在意所谓的门当户对。

　　事实的确如此，燕夫人不论是相夫教子，还是官场逢迎皆不输于男子。

　　纪淮也未再娶，燕夫人为纪家生了一男三女，因纪巡常年在外，便与纪巡的夫人一起打理大将军府。近些年已经很少抛头露面。

　　她端坐在太师椅上，听纪巡说着事情的经过，期间未插一个字。

　　等纪巡说完，她沉默良久，才开口道：“我与关家的姑娘交好，若无意外，她本应是将来的皇后。却没想到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

　　关素月幼年丧母，而早年纪家与关家交好，关素月小时候经常出入纪家，与燕夫人情同母女。若非有大皇子介入，燕夫人本想撮合她与纪巡的婚事。

　　因着关素月的事，燕夫人本是偏向于秦王的，除却她与关素月的交情，更重要的事是关素月玩弄权术的能力。若有她相助，秦王夺取皇位也会更容易些。可如今关素月死了，秦王又做出这样不把西南守军放在眼里的事来，燕夫人不得不重新衡量利害。也因此，昨日纪巡晚归，她明知纪巡那性子，却也未对早朝的事多做叮嘱。

　　从各方面来讲，智计过人的赵宁都该是更好的选择，刚何况祁王也更得陛下欢心。燕夫人有意结交，才有了纪巡今日这一遭。

　　纪巡离京五载，江月楼建楼八年，只是纪巡在京城的那三年也从没到过这里。初次见到这种英雄冢说不动心自然是假的，只是发乎情止乎礼，他除了有些面热之外，再不敢有何逾矩之处。

　　楼下尚君言一曲已毕，纪巡看着面前喝空的杯子，和三个倒扣的茶杯，虽然他这桌只有一个人，却准备了四个杯子。他拿起一只倒扣的茶杯与自己的并排放在一起。

　　“纪大将军可要添茶？”来者是个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姑娘，身着一身淡粉色的襦裙。

　　他常年在外，除却京中官员，能认出他的人不多，看来这江月楼在待客上着实下了一番功夫。

　　纪巡摸出十两银子推到她面前：“有劳姑娘，这些权当些脂粉钱。”

　　那姑娘开心的收下银子，打开纪巡桌上茶壶的顶盖，把水倒在里面，动作熟稔。

　　她对着纪巡屈膝行了一礼，便转身走向下一位客人。

　　此时江月楼中隐隐起了嘈杂之声。

　　除却刚才那首之外，尚君言还会再弹一曲。至于弹什么，则是价高者得。

　　韩奕听着价格从五百两翻到两千两，在此之间，赵宁还在中间插了一脚。

　　这倒让韩奕有些意外，祈王不像是会在这上面花大价钱的人。而就他这些天来的所见，祈王府的确有些……拮据。

　　赵宁注意到他的目光，似是知道了他心中所想：“反正最后出钱的不会是我。”

　　他说完这话，视线有意无意的落在穆南川身上，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两千三百两，《江阳叹》。”
　　这话一出，便再没人加价，并非顾忌钱财，而是惹不起姜内侍。

　　叫价的人名叫姜安，无官五职，却是姜茂的亲孙子。

　　他今年不过一十七岁，尚未婚配。听过家中琴师所弹的《江阳叹》，便想亲自来看看作曲之人。

　　只是江月楼中岂止一个尚君言，他虽长在权贵之家，却也没见过如此之多的美人。一时之间看花了眼，险些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

　　众人纷纷看向出手阔绰的少年，赵宁的目光却未曾从穆南川身上移开。

　　穆南川手中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视线从姜安身上划过，看向尚君言：“五千两。”

　　姜安愣了一下，他虽年少见识不多，可平素里交往的也是些不吝惜钱财之人，却也没见过这般出价的。

　　他犹豫片刻还想再张口，一只手伸过来对他打了个手势，让他等一等：“少爷，这人便是穆南川，他一年的进账怕是够买下十个江月楼了，没必要和他争个高低。”

　　姜安早就听过穆南川的名字，却从未见过，直到这时被随侍提醒才知道这坐在不远处的人就是大梁有名的富商。

　　他转头看向穆南川，却发现对方也在看他。

　　穆南川勾唇轻笑，对着姜安眨了下眼。

　　姜安霎时眼睛亮了几分，裂开嘴角傻乐半响，对着随侍喃喃道：“穆少爷……可真好看啊。”

　　随侍：“……”

　　姜少爷倒并非断袖，只是格外喜爱美人。

　　既然穆南川出了五千两，这曲子就不会是《江阳叹》了。

　　尚君言无奈瞥了穆南川一眼，轻抚琴弦，曲调婀娜婉转，名唤《临舟调》。

　　这不是他曲子里最好听的一首，却是唯一一首意在情爱的。因此有市井传言，穆南川每次选这曲子不过是在隐晦的向他表达爱意。日子久了连尚君言自己都不敢直视那琴谱，每次弹起来心中只想骂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