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记事》长澜

6、第 6 章

　　卢长均今天一起随着祁王上朝，此时正坐在韩奕对面。他昨日里没见过这位新任典军，倒先从秦随口中听了两句。

　　他早饭还未曾吃，捏了一个点心放嘴里嚼碎了咽下去，又问道：“不知静远城以北是什么样子的？”

　　昨天秦随只对他说韩奕本是静远城都尉，后来辞官离去。卢长均长这么大从没离开过京城方圆百里，更别提千里之遥的塞北。

　　早上几人便通了姓名，韩奕知道这人便是卢尚书之子，虽说现在家道中落，可过去也该是养尊处优的，倒丝毫不见官家少爷的矜贵样子，举手投足之间爽朗大方，笑起来也比常人声音大些。

　　韩奕低头饮了口茶，缓缓道：“静远风沙很大，当年月照屡犯扰我大梁边境，往来厮杀不断，风中也带着血腥气。城外几乎没有人家，是个极荒凉的地界，再往北去便是茫茫草原……”

　　韩奕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围在他周围的人都聚精会神的听着。
　　他那时只有十几岁，偶尔骑着马往外走上几里地，孤身一人攀上高耸的巨石，便会有种整个天地间只剩他一人的错觉。

　　他们这边闲谈还不到半个时辰，议事殿中就有官员零零散散向外走。

　　皇帝这些年很少临朝，多数时间里所谓的早朝只是把奏章交给姜茂，待他看过之后再呈给陛下，最后得到的批复也不知是出自皇帝还是这位内侍监。

　　今日里纪巡回京，赵怀襄难得上了一次金殿，一些官员本想趁着这个机会多说些话，可赵怀襄只是与纪巡寒暄几句，吩咐殿中给使把奏折收上来，未曾给其他官员说话的机会，这早朝就匆匆结束了。

　　赵宁站的位置与纪巡相距不远，便紧走两步追上去。

　　“祁王殿下？”
　　纪巡在京城中并无相熟，与三位皇子也不亲近，现在赵宁过来找他也不知是为什么。

　　“西南多毒虫，不知现在境况如何？”
　　纪巡愣了一下，回道：“现如今找到了应对之法，倒不似先前那般狼狈。”

　　他这才想起这沧州城，二皇子也是去过的。

　　西南边陲多是些小部族，可蚂蚁多了也能咬死象，更何况与当地人比起来，梁军对当地的气候和地形并不了解，当初刚到西南的时候还吃了不少亏。

　　赵宁当年是随着押送粮饷的兵士一起来的，二皇子亲至倒是鼓舞了一番边关将士的士气，只是那时他们尚被西南风土所扰，纪巡也没空闲照顾这位贵客，赵宁在沧州吃了不少苦头。

　　西南天气潮湿，赵宁久居中原，一时之间难以适应，病了半月有余。病好之后他又待了两个月，虽没有解决问题的办法，可他身份特殊，能够上达天听。在陛下那里求了恩典，才给了西南守军一些优待。

　　“当年之事还要多谢殿下，只是臣照顾不周，还请殿下赎罪。”
　　他虽是个粗人，可现在想起之前的事也知道他做事有失分寸。

　　赵宁哈哈一笑，摆手道：“本就是我分内之事，说起来还是我给你们添了麻烦。”

　　纪巡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自忖那时对赵宁也实在没有臣子的样，他忠的是大梁皇帝，至于皇储和夺嫡的事他并不关心。他从未怀疑过这一点，直到出了秦王这档子事……
　　若真的出了个不把边关守军放在眼里的皇帝，他又该如何？纪巡掩下思绪，不敢再想。

　　“我记得当年上朝时，还不是这个光景，陛下似乎无心朝政？”纪巡问了另一件自己在意的事，说到最后把声音压得极低。

　　他当年在京城也待过一段时日，那时赵怀襄虽然算不上勤政，隔三差五也能上次早朝，遇到什么事尚能在殿上商议。

　　赵宁也不禁在心中感慨着这安南大将军真是言谈无忌，当着亲王的面也敢说出这种话，虽说这事私下里谈论的人不少，可也没人真敢拿到明面上讲。

　　好在赵宁也不在意这事，只解释道：“陛下身体抱恙，上次早朝还是两月之前的事，今天百官能见到陛下真容还要多亏了将军。”
　　抱恙的确是真的，但不过是个委婉说法，皇帝怠于朝政，身体好与不好不会有多大差别。

　　纪巡一时无言，陛下这行事虽有失为一个明君，可真要说起来，皇帝从未对不起沧州守军。

　　近些年国库紧张，军费却从未减少，政令上也对边关将士多有照顾，纵使普通百姓对皇帝颇多微词，纪巡却说不出一句不是来。

　　这次他回京虽然没有一顿接风宴，但听祈王的意思，这次皇帝能出现在大殿已经算是给足了他面子……

　　赵宁待人恭谨有礼，谈吐之间自有一派皇家风度。当初在沧州城时，纪巡忙着打仗，没太留意这位二皇子，眼下聊了几句话，倒是生出一点好感来。

　　他一个手握重兵的武将，本不好特别亲近或排斥某位皇储，他山遥路远也插手不到京城的事，本以为就此便能远离这里的纷争，奈何秦王非要招惹他。
　　以他的性格知道了真相自然做不到忍气吞声，他敢不给秦王面子，也是因为西南边境只有他能镇得住，赵景就是对他不满，也要重新掂量。

　　两人出了宫门，纪巡拜别祁王。而韩奕等人已候在宫门之外。
　　韩奕早听说皇帝近些年不理政事，今日才算是有了切身体会，这来来回回加上走路的时间也不过一个时辰，就算是无事闲谈这么多大臣也要说上一阵子。更何况天下之大，又怎么可能真的四海升平。

　　而他不知，朝堂之上的确是无事闲谈，可皇帝只和纪大将军一人说了话。
　　早朝在卯正，他们这些人早饭还没吃就跟着祁王来了皇宫，不只他们，就是众位大臣怕也是如此，虽是盛夏，起床时也是晨光微熹，即便如此兢兢业业，十有八九还见不到皇帝。

　　韩奕既是典军，也不能日日陪着赵宁上朝，平日里多在府中处理事务，再加训练府中侍卫。

　　祁王手下这些人基础不差，只是少有机会与人搏命。如今是太平年间，没那么多人想不开来刺杀皇子。

　　众人对那战场厮杀出来的功夫跃跃欲试，与韩奕对打之后不禁既惊叹又感慨。据说韩典军已经离开边关六七载，这手底的功夫倒丝毫没有落下。

　　韩奕没把无霜阁的事说出来，只得由着他们胡乱猜测。即便不提卢长均心中的那点芥蒂，他那刺客身份也不够光彩，没必要摊出来摆在众人面前。

　　秦随与卢长均私交甚笃，两人又买了相近的院子，若是轮值的时间合适便会一起回家。

　　一路上卢长均欲言又止，秦随起先还耐心等着，眼见着要到了家门口，秦随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想说什么？”

　　卢长均被他这一问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那点心思都被好友看在眼里。他叹了口气脚步一转把秦随拉到了附近的饭馆里。

　　“我只是觉得我之前实在混账，左典军明明待我不薄，我却偏要和他作对。”卢长均给两人倒了茶才愁眉苦脸的开口。这种忏悔的话本该和左枫说，只是等左枫死了，他才意识到自己的错处，如今他能吐露心事的只有自己的好友。

　　秦随一时唏嘘，这话他早就对卢长均说过，虽说卢尚书死于刺客之手，可真正的罪魁祸首也该是那买、凶之人。更何况这事本就和左枫无关，卢长均的怨怼未免牵涉太广了些。

　　如今左枫已死，卢长均才幡然醒悟，但能想通终究是好事，秦随能做的也只是宽慰两句。

　　“说起来，听殿下说会有一个新任的典军，我还盼望他也是刺客来着。”卢长均说完这话，自己也无奈的笑了起来。

　　秦随被刚喝的一口茶呛住了，他捂着嘴轻咳半晌，方才能开口：“……为什么？”

　　卢长均莫名其妙的看他一眼，解释：“我这四年一直在找杀害父亲的凶手，至今也没有线索。我想着这事既然是刺客做的，那去找刺客帮忙或许也是个办法。若能找到凶手，我为那人做牛做马也是甘愿。”

　　当初他对刺客一行芥蒂颇深，也未想到此事。那些人对其中门道自是比他更为精通。只要能找出真凶，什么方法都值得一试。

　　当年他父亲身为三品大员，即便再如何谨小慎微，也免不了得罪几个权贵，更何况他父亲也不是那种居安思危的人。可父亲究竟得罪了谁到了要命的地步，他也没有头绪。

　　说要找刺客帮忙，可他也没一个相识之人。据说一个刺客取人性命也要百金，他这样的探查恐怕更加麻烦，他那点家财简直杯水车薪，而想找到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又谈何容易。

　　卢长均心中愁绪万千，秦随脑中也在天人交战，在韩奕刚来的第一日他就请人把身份瞒下来，哪知道卢长均如今是这个想法。

　　他亲眼见着卢长均为了卢尚书的事愁出白发，也盼着这事能峰回路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