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记事》长澜

5、第 5 章

　　秦随走的离韩奕近了些：“听闻韩典军曾是无霜阁的刺客，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他说着想看看韩奕的面色，再决定接下来这番话要如何说。可韩奕的表情从刚才与众人说话时并无二致，连自己点明他的身份也未曾变过。

　　“你我今后共事一主，有什么话但说无妨。”韩奕并非要故意板着一张脸，只是见多了尸山血海，很少再有让他动容的事。

　　“典军之事乃是殿下告知我的，典军初到，总该有个知根底的人带着典军熟悉府上事务。”秦随先解释道。

　　韩奕骤然到此成了统领，多少会令府中侍卫心生芥蒂，特别是府上两位本该升职的副典军。赵宁把韩奕的身份告知他既是为了安抚，也想着以他为桥梁让韩奕更快融入祁王府。

　　秦随初见韩奕就在暗中打量这个据说是不到二十岁就成了都尉的男人。他们身为亲王侍卫，却少有见血的时候，与那战场厮杀下来的功名自是天差地别。可他今日要说的事却是关于韩奕另一重身份。

　　“副典军中有个叫卢长均的，正当值没来拜见，他父亲本在朝为官，四年前被刺客所杀，至今不知凶手，因此心里有些芥蒂。左典军从前也是刺客出身，他在世时两人关系就不太融洽，您不如将此事瞒下，免得他又惹您不快。”

　　姓卢，四年前父亲身故。
　　韩奕看着秦随，问道：“卢长均的父亲可是卢酌卢尚书？”

　　秦随一愣，卢酌的事当年在京城也算人尽皆知，可他没想到自己只提了一句，韩奕就能点明卢长均的身份，忙道：“正是。”随即又保证道:“他虽是卢尚书之子，可对殿下从无二心。”

　　卢酌生前是大皇子秦王的亲信，因此难免有人怀疑卢长均虽然身在祈王府，心却向着大皇子。
　　“秦兄不必紧张，我没有怀疑他的意思。我会将身份瞒下，也免得横生事端。”韩奕的确没往那方面想，卢长均的身份祁王也清楚，能坐上副典军的位子自然得了祁王信任，不需要他多操心。

　　秦随深深行了一礼：“秦随在此谢过了。”

　　等一切事情结束时已经是晚上，因着赵宁早有准备，韩奕又曾是在籍的官吏，任职的公文当天便落到了他手上。

　　回到自己的房间，离这间屋子不远就是前典军的屋子。他们都是在京城没有住所的人。

　　韩奕推门进屋，将灯点上，又将窗户推开一半。
　　窗外月明星稀，月光落下来，能清楚看到院中的景象。院中虽没什么奇花异草，可树影随晚风摇曳之下也别有一番意境。

　　韩奕收回目光，洗漱一番脱衣上床，他看着床顶上的木板，想着白日里赵宁说的话。
　　穆南川支持秦王，每年给他两万两白银，倒是不知他为何对秦王如此鼎力相助，只是如方贤说的那样疏通朝中关系么？

　　他又想起祁王和方贤那副同样收了穆南川好处的心虚模样。京中曾有传闻，若是哪日穆南川进了大理寺，秦王和祁王都要抢着救他。
　　这话似是也非空穴来风。

　　赵景这些时日对穆南川却是不满的，十万两白银不是小数，穆家却不至于拿不出来。可他的人去找穆家的商行，那些人却说穆南川不在京城，他们动不得那么多银两。

　　卖南山玉的商人不日便要离开京城，赵景又做不来凭着身份强取豪夺的事，才把主意打到了军饷上。反正这批银子下个月才会送出去，在他手上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先拿来应急。等过段日子穆南川来京，他先去找人借了银子补上就是。却没想到先被御史捅到了皇帝那里，丢了这么大脸面。

　　他为了填补军饷，不得不将南山玉退了回去。

　　他知道沈御史是赵宁的人，却没想到连那个卖南山玉的商人也是赵宁安排的。在宋则指出这事的蹊跷之处后，他派人去查，才发现那商贾来历蹊跷。

　　现在这事越闹越大，连西南军的守将纪巡也要回京，虽说纪巡不只是特意为了这事回来的，可也够他臊得慌。
　　纪巡已经进了城，若无意外，明日早朝应当能遇见。
　　他不愿意看见纪巡，提高声音把下人叫进来，想找个理由第二日告个假，可他犹豫半饷，又觉得若真这么做了，实在显得窝囊，便挥手叫人下去了。

　　赵景一夜也未曾睡好，韩奕修整一夜倒是神清气爽。
　　他身上穿的官服是前些时日织染署送来给左枫的，他二人身形相仿，韩奕对此并无忌讳，便在自己的官服做好前用来撑撑场面。
　　他今日要随赵宁上朝，卯初便起来梳洗到前厅候着。赵宁没过多久也穿着朝服出来，不知为何，似乎心情很好。

　　赵宁在前面乘车，韩奕骑马跟在后面，这时天色尚早，街上还没有多少百姓。祁王府离皇宫不算远，一行人踏着晨间和煦的日光，慢悠悠的来到宫门前。

　　赵宁下车，却不进宫，只是站在门口向东张望。韩奕和另外六名侍卫跟着下马。他站在赵宁身后，顺着赵宁的视线看去，那条路上只有寥寥两个行人和匆匆来上朝的官员。

　　可赵宁等的应该不是普通官员，若说东面还有什么，韩奕隐约想起秦王府就在城东……

　　秦王并没有让赵宁多等。

　　马车中的人还未下车，祁王脸上就已经露出了笑容。他向前走了两步来到车前，见赵景下来，行礼道：“见过兄长。”

　　赵景虽然对他恨得牙痒痒，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发作，只是冷着脸微一点头：“二弟。”
　　他常年习武，看着比赵宁粗壮些，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因为见着赵宁更显得紧绷。

　　赵景向赵宁身后的韩奕看了一眼，任威昨日就把这事与他说过，赵宁找了一个无霜阁的人过来，现在看他穿着竟是五品典军，他这弟弟倒是大方。

　　韩奕目光看向赵景身后，与赵景同乘一辆马车过来的人，长得眉清目秀加之身形修长瘦弱，一见便知是个文官，那人对着赵宁行礼：“宋则见过祁王。”

　　他气质儒雅温和，应当不是疾言厉色之人，只是现在看着面色并不好。

　　赵宁微笑：“宋大人不必多礼。”

　　宋则闻言直起身，低垂着眼想着赵宁这人无事献殷勤，一定没什么好事。

　　不过他心情不好倒不是因为赵宁，而是近段时日里发生的这些事。

　　赵景瞒着他动了西南军饷，惹怒了纪巡。他知道这事时险些冲到秦王府把赵景骂一顿。他的府邸离着秦王府不远，人都走到王府门前了，门口家丁认出他，想请他进去。可他看着王府大门，这一路多少冷静了些，说了声“无事”，又转身回家了。

　　可没过多久，就出了官兵堵在城门口收钱这事。宋则略微一想，便也知道这和皇帝叫赵景多出的十万两有关。要解决这事有一百种办法，可是赵景偏偏听了姜茂的建议，做出这等遭人骂名的事。
　　这事也有姜茂想趁机捞钱的缘由在里面，他自己身上骂名无数，也不介意多揽一件事，因此百姓并未把这事往秦王身上联想，也算得不幸中的万幸。

　　宋则低头思索，也不知祁王等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赵宁话不投机的与兄长闲聊，眼睛却没闲着，见到远处有人骑马过来，高声叫道：“纪大将军，多年不见，不如来叙叙旧。”

　　赵景：“……”
　　宫门之外大声喧哗，成何体统！

　　纪巡近前下马，他年过四十，面蓄黑须，身形高大健硕，比两个皇子都要高上半头，他抱拳行礼：“臣纪巡参见祁王殿下。”又看向赵景，冷笑了一声。“秦王殿下。”
　　纪巡一向是个直肠子，对谁不满从不会藏着掖着，哪怕对方是皇帝亲子。

　　赵景仍旧心虚，没计较他的失礼，只能尴尬的点点头。

　　纪巡是二品的大将军，宋则只是四品，行礼道：“吏部侍郎宋则见过纪大将军。”
　　他现在算是知道赵宁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大清早的守在宫门前就等着看赵景的笑话。

　　纪巡不认识宋则，但看这个站位也知道宋则是赵景的人，扯着嘴角道：“这礼就不必了，只是秦王行事有失偏颇，你们也该好好规劝才是。”

　　赵景见他指桑骂槐，正要发作。纪巡却还没说完：“我昨日进京，见每人要收一百两进城的银子，我手下带了五百精兵入城。难不成秦王还想再从我这里污上五万两不成？”

　　这事实在不巧，他早来一日也不会赶上这进城费的事。五万两银子他自然没交，守城的官兵也是欺软怕硬。他们有姜茂在后面撑腰，连三四品的官员都不放在眼里，可纪巡不同，他是护国大将，又带兵入城。这些收钱的官兵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纪巡砍的。

　　赵景见他提起此事，又没了脾气，还要看看附近有没有其他官员，纪巡说话没压着声音，这种事并不光彩，哪里还敢让人听了墙角。

　　好在那些官员都知道秦王与祁王不和，这两人碰在一起就算表面上兄友弟恭，暗地里也是剑拔弩张。没人想不开去触这两人的霉头，这时都躲的远远地。

　　“时辰不早了，早朝要紧。”纪巡说完这话转身要走，却又好像想起什么，冷笑着对赵景道：“对了，秦王记得代我给张大将军问声好。”
　　张将军名叫张世清，镇守北部的静远城。赵景真要问声好，来回怕是要走上一个月。

　　纪巡此时独独点名张世清，也并非没有缘故，张将军是秦王的亲舅舅。
　　赵景动了他纪巡的钱，却没动张世清的，便就是厚此薄彼。

　　不过这事赵景也是冤枉，静远城的军饷不归他管，他自然动不得，更说不上对纪巡有什么意见。
　　纪巡和赵宁在前面走，留下赵景和宋则两人落在后面。

　　韩奕虽有五品官职，却不用上早朝，在宫门内有间屋子，备好了茶水点心，给他们休息。
　　他们是跟着亲王过来的，又有官阶在身，才能有这种待遇，一般官员的侍从只能在宫门外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