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记事》长澜

26、第 26 章

　　穆南川带韩奕来的地方有一张小巧的黄檀木打磨出的方桌，此处是他特地用来招待好友的，地方不大，却足够雅致舒适。

　　窗棂之上精雕细琢常年不败的朵朵兰花，傍晚余晖洒落的点点金光，以及那经年累月香气氤氲的铜炉，每一样都恰到好处。

　　韩奕看着穆南川在主位坐了，方才坐在了他右手边。

　　若在以往，这样的两人聚会通常是相对而坐，用饭时也可避免磕碰。

　　穆南川看了身侧的韩奕一眼，那一瞬间眸中似有千言万语，可在下一刻，重又归为沉寂。他张了张口，却只是叫人上了酒菜。

　　穆南川从来都是个健谈的人，与他相处从来不会冷场，天南海北的事他都能聊上一些。

　　韩奕听他讲着在东海沿岸听到的传说，忽然问：“你今日为何心绪不佳？”

　　穆南川怔愣片刻，又无奈道：“竟被你看出来了。”

　　“你可以说与我。”

　　今日穆南川脸上仍旧带笑，却仿佛不达心底。

　　穆南川放下筷子，想去拿韩奕手边的酒壶。

　　韩奕按下他的手：“你要是喝了这酒，恐怕就不能说了。”

　　穆南川：“……”

　　他收回手放在膝上，“上午我去看冯大人，见他在打点行囊。他初来京城时，我没想到他会因为这种荒唐事被罢官。”

　　他们一个上午一个下午，倒是错过了。

　　韩奕在穆南川的注视下给自己斟满一杯酒：“世事难料，这也是造化弄人。”

　　穆南川却摇头道：“这种造化本是可以避免的。”

　　“何出此言？”

　　穆南川回忆着冯远舟初来京城时的场景：“那日我遇到冯大人，因为姜茂的进城费被拦在城外。我对他仰慕多年，便为他付了这钱。在那之后，冯大人与婷烟进城，便遇到了姜鹤山。若不是我多此一举，也不会发展成如今这个局面。”

　　虽然一时无法进城，至少还能保住官职，更不会沾染上人命官司。

　　韩奕微蹙起眉：“这不是你的错。”

　　“所谓阴差阳错，也非我能左右，只是这想法一时半会儿消不去罢了。”

　　穆南川也知道自己没做错什么，可他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这种事到底难以释怀。
　　韩奕知道即便是宽慰也于事无补，穆南川有多敬重冯远舟，此时便会有多愧疚。

　　他倒掉穆南川杯中的茶水，给他倒满酒。穆南川端着杯子喝了一口，不敢饮尽，他这样的酒量，若是喝的太快，那等不到昏沉醉意，就会没了意识。

　　“我第一次见到冯大人是在五年前，那时他刚刚到凉州赴任，我父亲与冯大人是多年好友，他那时要去叙旧，我同样想看看此人是何方神圣，便跟着去了……”

　　韩奕听着他叙述那些琐碎闲事，并不插言，只是静静望着他。等他杯子空了，便又为他斟满一杯。

　　“我若是醉的不省人事，还请韩大哥叫人把我扶回房去。”他已经有了醉意，清朗的嗓音也多了两分柔和缱绻。

　　韩奕望着他，语调比平日里更加低沉：“好。”

　　穆南川杂七杂八的说着些闲话，韩奕静静听着，偶尔回上几个字。

　　穆南川喝完第三杯的时候，便停了口，只是支着头看着韩奕。

　　他眸色已经不清明，可看着自己的目光却烫的仿佛连心都要烧起来，好像自己被他珍而重之的放在心底似的。

　　韩奕被这目光蛊惑，凑了过去。

　　两人面颊离得极近，韩奕一伸手把人抱进了怀里。

　　穆南川下巴搭在韩奕的肩膀上，心中困惑，怎的不亲了？

　　他想抱一抱韩奕，却不能控制双手，努力了半饷也只是把左手放在韩奕的椅子上，右手摸到了韩奕的大腿。

　　肌肉紧实，十分好摸。

　　穆南川侧过头，韩奕的脖颈近在咫尺。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韩奕抱人的力道立刻紧了些，心中又觉得苦涩，穆南川此刻究竟知道不知道抱着他的人是谁？

　　“韩奕。”穆南川叫他。

　　韩奕慌忙应了一声：“嗯。”

　　一念神魔，不过如此。

　　“你可真是个大傻瓜。”穆南川评价。救他三次，却从不肯表明身份。

　　韩奕笑了：“嗯。”

　　穆南川没再说别的，只是将脸埋在韩奕脖颈，时不时低声叫他名字。

　　这样的姿势，韩奕亲不到脸，便亲了亲穆南川的颈侧。

　　穆南川说他三杯酒下肚，便不会记得之后发生了什么，刚才韩奕的确想亲穆南川，即便他做了，穆南川也不会记得，可又及时克制住了。

　　他不该趁人之危。

　　可穆南川现在这样子叫他觉得就算亲了，穆南川应当也不会怪他。

　　“你之前是喜欢薛涛的。”这一点韩奕是确定的，他说完这句话又亲了亲穆南川。

　　“可你又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呢？”韩奕问怀里人。

　　穆南川自从韩奕开口后就没再说过话，他知道韩奕在和他说话，却不懂韩奕在说什么，便只是静静靠在他身上。

　　韩奕也没指着一个醉鬼回答他，只自顾自说着。

　　穆南川的书童向白在饭厅外捧着一册话本看，少爷这顿饭吃的时间比往常要久一些，他这本书已经快看完一半。

　　当听到开门的声音时，向白立刻从坐着的栏杆上站起身。

　　“穆少爷醉了，该带他去哪里休息？”韩奕站在门口问。

　　向白知道穆南川的酒量，听见这话并不意外。

　　“旁边的侧屋就是少爷给自己留的，我扶少爷过去就好，不敢劳烦韩典军。”向白见韩奕转身回屋，慌忙道。人家到底是王府贵客，哪里敢让他动手。

　　韩奕脚步不停：“他身量比你还高，又醉成这个样子，你如何扶得稳他？”

　　向白想说外面还有家丁，可他话还未说出口，韩奕已经把人抱了起来。

　　韩奕看着目瞪口呆的向白，提醒：“还不去开门？”

　　向白赶紧去开门，落在韩奕身上的目光带了些谴责。

　　他家少爷虽不是女子，喜欢的却是男人，若是以女子代之，简直就是被人占了便宜。

　　韩奕把人抱到床上，睁着一双眼睛望着他，只是双眼失神，已没了多少意识。韩奕想到今天的意外收获，又低笑道：“你喝醉后倒是更坦诚些。”

　　向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现在也不是他愣怔的时候，他紧走几步来到韩奕身边：“接下来就不劳烦典军了，我来伺候便好。”

　　韩奕也知道不可得寸进尺，叮嘱道：“照顾好你家少爷。”

　　向白下意识应了一声：“是。”

　　等韩奕离开后他反应过来又瞪圆了一双眼，那韩典军又不是穆家的主子，怎么还吩咐起他来了？

　　韩奕离开穆家时太阳已经落山，一部分沿街的商铺燃起了昏黄的灯笼，另一些担不起灯油蜡烛花费的，已经早早关了店门。

　　他心中有事，行路便比往常慢了一些，他在想方才穆南川说的话。

　　冯婷烟进城时恰巧遇到姜鹤山，才引出后面这么多波折。可这真的是巧合么？

　　这事有皇城中那位的参与，那人下的这盘棋，只建立在这样的巧合之上吗？

　　他与那冯家小姐有一面之缘，说是国色天香并不为过。可这里是京城，如冯婷烟那般容貌的女子，大抵能凑出十几桌的麻将来。

　　如此多的莺莺燕燕，姜鹤山这些年却只娶了三人，

　　皇帝做的这事，大概只是为了要姜鹤山的命，却偏偏不惜牺牲冯远舟，冯远舟有什么特殊之处？

　　抑或者，症结其实在冯婷烟身上……

　　韩奕第二日闲下来后就去了回春堂。

　　柯眠正在为一个年轻人包扎伤口，他手法娴熟的系好手中的布带，抬起头就看到了站在一旁的韩奕。

　　柯眠若无其事的直起身，微笑着与那年轻人告别。

　　转过头时瞬间收起脸上的笑容：“你来这里干什么？”

　　韩奕的思绪还在刚才柯眠的包扎手法上，总觉得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只是柯眠似乎并不欢迎他，韩奕抱起双臂：“我还有些事想问你。”

　　柯眠平日里只是个普通的大夫，若无必要，他并不想和皇帝那边的人有什么关系。虽然韩奕现在是二皇子的侍卫，可是在他看来，也没有什么区别。

　　“我能告诉你的都已经说了。”柯眠低声道。

　　韩奕伸手摸向腰侧的暗袋，拿出一把小巧的匕首在掌中把玩。

　　“也或许没有。”韩奕道。

　　柯眠：“……”

　　他木着一张脸点点头，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能告诉韩奕的。

　　两人又去了上次那家酒楼。

　　韩奕这次倒是点了不少酒菜，小二乐的见牙不见眼，殷勤的过来上菜。

　　柯眠等菜都上完，才翘起腿看着韩奕：“你想问什么？”
　　“你可知道为何姜鹤山一定要娶冯小姐为妻？”

　　柯眠耸了下肩：“姜鹤山行事不是一贯如此，见到哪个合眼缘的美丽女子便要娶回家扩充门庭。”

　　韩奕却道：“加上已经故去的夫人，姜鹤山只娶过四位女子，他若真是个好色之人，早该有十几房小妾。”

　　柯眠撇了撇嘴：“谁知道他有什么毛病。”

　　韩奕凑近问他：“你是何时接到命令的？那时冯大人可进京了？”

　　柯眠正在抖动的腿立刻停了下来，呆愣的看着韩奕，他竟忘了这事。

　　他所有的心思都在死去的两人身上，已经没有多少余力再回头看。

　　韩奕眯起眼，从柯眠的反应中猜出一点端倪来。

　　“那人早知道姜鹤山会对冯小姐一见钟情。”韩奕继续低声道。“听闻回春堂的医师是姜府的常客，你就没发现那几位夫人有何特殊之处？”

　　柯眠却摇头道：“我极少见到那三位妾室，也未看出异常。”

　　“你为此做了这么多事，难道一点好奇也无？”韩奕问。

　　柯眠知道韩奕这话不过是在激将，却偏偏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他因为这事，身上已经牵连两条人命，可至今对真相一无所知。

　　“我试试看，不过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事？莫非是祁王授意？”柯眠猜测。

　　韩奕淡淡道：“你既然为那位做事，说话就该注意些，少做些没根据的揣测，我不过是好奇那位冯小姐有何特殊之处。”

　　柯眠因为这话翻了个白眼，“不过，我帮你，也有个条件……”他看向韩奕见他点头，又接着道：“当年跟你一起来的女子，他叫你师兄，你可还记得？”

　　韩奕：“温师妹。”

　　柯眠眸光都亮了几分：“我希望日后有机会，你能引我与她见上一面。”

　　韩奕看他这样子，也明白了他的心思，却疑惑道：“你和她只见过一次，为何这般执着？”

　　柯眠摇头：“是四次，在那次之后她又独自来过三次。”

　　当年皇帝借用无霜阁铲除右相关谦的势力，他就成了这些刺客治伤问药的专属医师。而且不管一次还是四次，如温戍寒那样的相貌，只需一眼就可终身难忘。

　　韩奕想到前两日收到的信件，便道：“我答应你，若无意外，你不久就能见到她。”

　　柯眠凑近拍了拍韩奕肩膀，大笑：“哈哈，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他一连不知说了多少个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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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南川再醒过来时已是第二天中午，他躺在床上试图回忆昨天的事。

　　他的确没骗韩奕，他那个酒量，多喝一点就能把之后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更何况他家的酒是真正的极品佳酿，他还能记得一点自己喝完第三杯盯着人家看，再之后便一片空白。

　　他不记得，向白倒是愿意围着他说，手上磨着墨，嘴上也未曾闲着。

　　他是被韩奕抱到床上的，这倒是不意外。可韩奕走之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坦诚……什么了？他清醒时还能克制着自己，喝醉后莫非调戏了韩奕？这倒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他那时只顾着喝酒，倒是忘了还有这层顾忌。

　　“也不知我究竟对他说了什么。”穆南川搓了搓自己的脸，在心中哀叹。

　　向白还在磨墨，穆南川站起身走到一边的小桌旁，上面放着赵宁送的那个礼物，穆南川还没打开，但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个木刻的梅花鹿。但雕刻之人手艺欠佳，只能勉强看出是个鹿的形态。

　　这是赵宁亲手刻的，穆南川把它拿出来走到屋子深处，将这只新来的和之前两只放在一起，三只一对比倒是能看出赵宁的确有进步。

　　穆南川的确喜欢梅花鹿，但赵宁送这东西不是因为有心，而是因为不想送贵的。穆南川给出那五万两银子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八成能换来这么个四不像的玩意。

　　想得到祁王亲手雕的东西，付出的代价也小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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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柯眠心情愉悦，对韩奕交代的事便格外上心。

　　若说姜鹤山对冯小姐那一见钟情来的蹊跷，最可能出现的问题便在冯小姐的相貌上。他于工笔算不得擅长，却也还拿得出手，连夜画了一幅画像打算明日带到医馆中，馆中的老医师也是姜府常客，许能看出些端倪。

　　第二日医馆中的两位老医师并没有出门问诊的，三人便凑在一处一起观摩。

　　山羊胡子的老医师端坐在房间的中央，用枯瘦的一双手打开柯眠的大作，从他左右两边各探出一个头。

　　“好俊的姑娘。”右边的李医师率先出口夸赞。

　　“的确貌美如花。”张医师摸着自己的胡子点头同意。

　　柯眠：“……你们就不觉得眼熟吗？”

　　经他这么一提醒，两人顿时陷入沉思。

　　“倒是与过世的姜夫人有几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