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记事》长澜

24、第 24 章

　　“凉州刺史冯远舟，贪赃枉法，教唆百姓。凉州三成税收钱粮不知去向，凉州百姓只知有刺史，不知有陛下。在来到京城之后，甚至纵奴行凶，打死了姜侍郎。如此下去，江山危矣，社稷危矣。”曹兴一张口便扣了个大帽子。

　　赵怀襄却兴致不高，声音略透着些中气不足：“此事万不可信口胡言，曹尚书既然说冯爱卿贪赃枉法，可有证据？”

　　曹兴挺了挺腰板：“臣有凉州府账本为证，请陛下明察。”

　　他一个从未出过京城的刑部尚书是如何得到远在千里之外的账本的，赵怀襄也没兴致问，只是挥手叫人把东西拿过来。

　　“这事朕自会查个明白，众卿可还有事要奏？”

　　曹兴站回了自己的位置，看着户部尚书向前走出一步。

　　“臣与范云范御史有些私交，他曾授命巡查凉州一带，对凉州积弊也有了解，臣将此事尽述于奏章之上，请陛下御览。”

　　冯远舟站在队列中看着宦官捧着奏章承给皇帝。

　　对于这位范御史，他还有些印象。监察御史巡查百官，自然也希望能从百官这里捞些油水。只是冯远舟没钱伺候这位御史，这人在凉州待了两日就离开了。在临走前，还不忘威胁他会重重参上一本。

　　冯远舟点点头表示知道，仍旧笑着与他告别。

　　据他听闻，这位范御史回京后没过两年就被罢官回乡了。

　　赵怀襄拿到奏章也不打开，轻轻敲打着手掌：“韦爱卿是何时听说这些事的？”

　　“这……”韦万青一时语塞，那位范御史早在一年之前就被罢官。距他那次凉州之行，也过去了三年。“是臣在两年前与他通信时听说的，后又核实了一番。”

　　“核实了两年？”赵怀襄确认道。

　　韦万青现在有些后悔自己说出口的话，姜茂这次太过急迫，根本不给他们准备的时间，难保编出的故事不会出现纰漏。

　　他说的事其实还有两份真实性，他与范御史的确是好友，而范御史也的确和他抱怨过冯远舟。三年前范御史还将之诉诸笔端过，只是后来石沉大海，没了后续。

　　但话已经说了，就不能再收回，总不能再背上一个欺君之罪。

　　“臣能力不足，请陛下责罚。”韦万青慌忙道。

　　赵怀襄点点头，也没纠结他一个户部尚书越俎代庖去查案的事，算是放过韦万青一马。

　　“陛下，臣有话说。”方贤唯有上朝时才难得有个正经人的样子。

　　方贤本想等赵宁站出来为冯远舟说上几句话，却迟迟不见他开口。他曾与赵宁商议过此事，只是谈到最后也没听到赵宁的确切答复。这人一直含糊其辞，似乎并不愿意参与此事，方贤猜不出其中缘由，但不妨碍他开口。

　　“说冯刺史贪污受贿，那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这大梁倘若还有一个廉洁之人，也只会是冯刺史。凉州税赋自冯刺史到任后便翻了三番，可那些米粮却送到京城来养了一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唯有那等天良丧尽，有眼无珠之人才会如此污蔑冯大人，这等造谣生事之辈……”他顿了顿，才慢悠悠的接上，“合该拖出去千刀万剐。”

　　曹兴与韦万青听完他这段话，瞬间黑了脸。

　　赵宁与赵景站在一起，他突然觉得有人戳了自己，便侧头看过去。

　　赵景没说话，只是偷偷将手身出袖子，抬起大拇指。

　　赵宁：“……”这与我有什么干系？

　　方贤那番话简直把全京城的官员骂了一个遍，或许还要包括御座上那一位。赵景手底下没有这种“莽夫”，因此他每次见到方贤的出格举动都觉得颇为新奇。

　　他尚在欣赏赵宁脸上复杂难言的表情，便听见身后有人说话，是宋则的声音。

　　“臣认为，方侍郎言之有理。”宋则捧着自己的象牙笏，动作和语气都甚是恭敬。他说不出方贤的那番话，但说一句同意却没什么难的。

　　“凉州自先朝时便水患频发，百姓苦不堪言。直到冯刺史上任后此等情况方才有了改观。百姓衣食富足，政清人和，莫不感念天子恩德。”

　　赵宁轻轻踢了赵景一下，赵景没好气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

　　自从那次两人不欢而散之后，赵景知道宋则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因此看到宋则站出来为冯远舟说话，他并不感到意外。

　　朝堂之上数十名官员各执一词，但姜茂这些年的苦心经营没有白费，站在他这边的还是多数。

　　赵怀襄在众人的争吵中打了哈欠：“众卿的意思朕已经知道了。”他微微调整下姿势，对着为首的一名官员道：“林相，这事你认为如何？”

　　众人闻言都收了声，目光落在林广木身上。姜茂的目光也轻飘飘的落在阶下。

　　“兹事体大，臣不敢妄言，一切请陛下定夺。只是若众位大人所说属实，望陛下能忍痛割爱。”

　　林广木说完就退了回去，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宋则目光越过数位官员落在赵景身上，冯远舟这事虽然赵景没有找他商议，但想必和林右相说过了，这二人还站在了一条线上。

　　“冯爱卿，你可有什么要解释的？”赵怀襄意味不明的目光落在冯远舟身上。

　　“臣自认这些年为官问心无愧，却御下不严铸成大错，请陛下责罚。”冯远舟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多言。

　　纵仆行凶乃至伤及人命，已是大罪，他已有了辞官的打算，只是他前两日呈上去的折子至今没有回音，不知是何缘故。

　　赵怀襄没兴趣再待下去，看现在的情况，这些人除了冯远舟的事，并不想再和他说些别的。

　　“冯刺史，陛下召您去宣和殿。”冯远舟正打算离开，却被一个宫内的小宦官叫住。

　　冯远舟点点头，跟几位围在他身边的同僚告别，便跟着那宦官离开。

　　自他来到京城后，曾多次求见皇帝，却没有一次窥得龙颜。没想到这次皇帝竟然会主动见他。

　　赵怀襄坐在椅子上，一旁的桌子已经摆上酒菜。见到冯远舟过来，便叫他坐在自己对面。

　　冯远舟称谢落座。

　　他近距离看到皇帝，才发现坊间传闻果然不假，赵怀襄已是个行将就木之人。

　　“陛下的身体近来如何？”他忍不住问道。

　　赵怀襄举起茶杯，淡然一笑：“应该还能活个一年半载。”他这身体不好饮酒。

　　冯远舟同样举起杯，却不能如他那般洒脱。

　　赵怀襄不是个好皇帝，却仍旧是他的君主，也是这个人点他做了榜眼。他自幼便把忠君爱国的教诲牢牢记在心里，也一直敬畏着眼前之人。他心中明白，若不是一直有皇帝相帮，以他的性子也不会一直安然无恙还能有三品官职在身。

　　而现在十三年过去，这个人就要不久于人世。

　　“臣确实教导无方，但臣从未愧对过陛下。”冯远舟不知道朝堂那些荒唐话皇帝信了多少，可此时面对着赵怀襄，却希望皇帝不会对他失望。

　　赵怀襄却摇头道：“此番是朕害了你。”

　　冯远舟不解其意，就算皇帝不愿意救他，又何谈害？

　　“朕养虎为患，以至姜家势大。”

　　赵怀襄只说了这一句话，便不再多说。

　　冯远舟恍然，可他不是高祖身边的程原，能把天子骂的狗血淋头拂袖而去。

　　倒是方才朝堂上那位方侍郎……似乎有此潜质。

　　何况陛下这番话，简直像对着他一人发了份“罪己诏”。他身为臣子，已该感恩戴德了。

　　赵怀襄看着冯远舟，想起当年这人在金殿之上高谈阔论的样子，他那时便觉得这人早晚有一天能成为他的架海金梁。之所以没点他做状元，不过是因为那届科举的状元出身世家，赵怀襄不得不给面子。

　　可赵怀襄从来不想做皇帝，朝堂之上早已经乌烟瘴气，冯远舟那时在京城能做的实在有限。

　　冯远舟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便自请离京。赵怀襄当时甚是吃惊，就算京城不适合冯远舟，官职也总比在地方州府升得快。

　　可冯远舟不愿再如此混沌度日，也想去地方上看一看，许能取些经回来。赵怀襄见他坚持只得同意。

　　而自冯远舟成为刺史之后，镇州和凉州便都换了副模样。曹兴说那里的百姓只知有刺史不知有皇帝，其实不然，这两个地方的人或许是骂他骂的最少的，毕竟他为这些人送去一个真正的父母官。

　　“朕会削了你的官职。”

　　冯远舟对此并不意外。

　　“你可以选一个地方安度余生，带着你的夫人儿女，朕保你们一生富足。”

　　“多谢陛下。”

　　赵怀襄与他闲聊，却不再提及官场上的事。

　　他看着冯远舟离开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这人不能成为他的左膀右臂，的确是他的损失。

　　只希望等他的儿子继位时，能够再起用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