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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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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远舟本没想过会在京城逗留如此长的时间。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他始料未及的。现如今他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在一切都还不晚的时候。
冯远舟在安葬九夏之后,连夜就写好了奏疏,打算第二日向皇帝请辞,他手下出了人命官司,他这官也算做到头了。
可第一眼看见这些奏章的人,并不是皇帝。
姜茂看着手上的奏折,言辞恳切,感人肺腑,连辞藻都是华美的。
他曾经也进学堂念过书,对文人圣贤也有过仰慕之情。他还是个少年时,也曾憧憬过科举入仕,大展宏图,受万民爱戴。
如今冯远舟的样子,正是他当年求而不得的。
姜茂的目光过了很久才从奏折上离开,他如今最讨厌的,便是得不到的东西。
而现在这人落在了他手里。
“吩咐下去,不准冯远舟和他带来的那些人离开京城半步。”
他微微眯起眼,看着桌上明黄色的烛火盘算着,他想要的那些奏章也快写好了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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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景一向觉得自己的府邸与宋则那院子只有一墙之隔实在是个很方便的事。这样不管他想与宋则商议什么,都能立刻见到对方。
即便如此,当他把衣服脱了一半时,宋则突然闯了进来却不曾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好在,脱的是上半身。
宋则倒是衣衫齐整,只是草草束在身后的发丝有些凌乱。
他手中捏了张纸,在赵景眼前晃了晃:“这上面写的简直是一派胡言!”
赵景匆忙找了件衣服披上,皱眉看着他,“你进门不知道行礼也就罢了,这天色是不是也太晚了?”
宋则闻言规规整整行了一礼。
他不像方贤和林靖远,一个玩世不恭,一个恃才傲物。他平日行事中规中矩,做的每一件事都合章合法有理可寻。
赵景也不是真的要和他计较,刚刚的忙乱一过,也冷静下来。
他拿过宋则手中的纸扫了一眼,就放在一边:“这是曹兴弹劾冯远舟的奏章,你是如何得到的。”
宋则站在一边,答道:“我既是大皇子的亲信,在宫中总有几个想要巴结我的宦官。我听传言说有人要对冯刺史不利,便找人誊抄了一份。”
赵景闻言诧异的抬起眼,他没想到宋则能把这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更没想到宋则会为了冯远舟做这事。
“我竟不知道你与冯远舟如此亲近。”赵景疑惑道。
宋则却摇摇头:“在冯刺史来京城前,我与他素未相识。”
“那你为何想要帮他?”还是在他要准备沐浴的时候。
“有些人不需要相识,便值得人挺身而出。”宋则说的理所当然,斩钉截铁。
冯远舟高中时他才十岁,直到三年后冯远舟离京他也未曾见过。
可后来他却屡屡听闻冯远舟在地方上的政绩,他一直心感敬佩,想与这位冯刺史见上一面。
五年前冯远舟来京时他因事错过了,而这一次冯远舟又遇上了这样的事。
赵景被宋则强硬的态度震的一时说不出话。
他与宋则既是君臣也是朋友,可宋则在他面前从来恭谨有礼,少有这样怒目而视、剑拔弩张的时候,
赵景不想因为这事于他起争执,只是道:“现在还不宜和姜茂撕破脸。”
宋则抬眸审视着赵景:“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
赵景沉默不语。
姜茂的确为此找过他,朝中有些官员是他的人,也只听命于他,姜茂使唤不动,便找到他府上。
宋则低低冷笑一声:“原来殿下早就有意对付冯刺史,我现在来打扰殿下,倒显得不识趣了。”
赵景皱眉:“你说话不必这么阴阳怪气的。这事我做与不做都不会改变结果,姜茂不会放过冯远舟,我不过做个顺水人情。”
宋则握着拳头,双目发红,一双眼睛牢牢盯着赵景,有一瞬间赵景简直要以为宋则会冲上来揍他一顿。
可宋则却跪下了。
“求殿下放过冯刺史。”
大梁是没有跪礼的,就是平民百姓见到天子也无需下跪,现在宋则这么做叫赵景也惊的退了半步。
可姜茂身后站的官员太多,不是宋则一双膝盖能顶得了的。
赵景看着宋则离开的背影,便觉得心浮气躁,也没了洗澡的心情。
他出了浴房向着院落深处走去,这里占了秦王府一处不小的地方,他每年从穆南川那里拿来的钱,也多半花在了这个地方。
这是他豢养刺客之所,这些人即便是与大梁最精锐的军队相比也毫不逊色。
这个时间多数人已经睡下,赵景站在昏暗的月光下看着一座座排列整齐的房子,而在不远处还有一片摆着兵器的演武场。
这里是整个大梁唯一可以让他安心的地方。
他七岁那年,与母亲一同出宫礼佛,却在途中遇到叛贼袭车,那些人命也不顾只为了取他性命。
可皇家的禁军到底技高一筹,那些人非但没能要了他的命,还被悉数诛杀。
即便是虚惊一场,赵景仍免不了心惊胆战。
他下了撵车飞快的跑向皇帝寝殿,想要向父亲述说自己的经历,寻求安慰。
赵怀襄半靠在椅子上,垂眼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赵景。
近在咫尺的刀剑,还有那一张张凶神恶煞的脸,叫赵景提起时便红了眼眶。
赵怀襄不发一言,连姿势都未曾换过,只是低头看着赵景哭泣。
赵景用模糊的双眼和父亲对视,被那双眼里的冷漠吓的后退了一步。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并不爱他,甚至不关心他的死活。虽然他是名副其实的大皇子,可他还有两个兄弟,任何一个都可以取代他的位置。
他不能指望着父亲保护他,即便有层层禁军,仍旧不能叫他安心,他这次能死里逃生,却不敢保证下次不会身首异处。
赵景七岁时种下的想法,在十三岁时渐渐发芽,等他十八岁那年,已经不需要皇帝的庇佑。
这些刺客不止能保护他,甚至……可以威胁自己的亲兄弟。
在刺杀之事过后没几年,赵景就同样意识到,赵怀襄不止不在乎他,也不在乎他那两个兄弟,而众所周知的,也不在乎皇位和这个大梁。
赵景对着向他走来的侍卫摆摆手,又慢慢往回走。
第二日还有早朝,只是这次想来宋则是不愿意和他一起去了,也不知这事他要闹上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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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宁这天起得很早,更确切的说他这一晚根本没有真正睡着过。
朝中弹劾冯远舟的事他也有所耳闻,如今京城许多事都很难再瞒住他。
任谁都能猜出这背后的始作俑者是宫里那位内侍监,可他知道冯远舟是无辜的,还知道是谁想置姜鹤山于死地,却不能吐露一字。
韩奕这天本不需要和赵景一起去上朝,却还是被赵景叫了来。
“今日早朝,朝中的大半官员都会弹劾冯大人。”赵景走在前面,微微侧过头,对身后的韩奕道。
韩奕现在知道自己不能睡个安稳觉的原因了,赵宁想要找个人说话,而韩奕了解冯家之事的来龙去脉,是最好的人选。
“冯刺史本不该蒙受此等不白之冤。”韩奕道。
即便做这事的是龙椅上那位也一样,而他尚不知道皇帝这么做的目的。
“昨日方贤也是这么说的。”
方贤不知道其中内情,却相信冯远舟不会唆使下人杀害姜鹤山,他总觉得冯远舟那样的人,真要杀人也会光明正大的示于人前,哪里会指使别人。
何况若是冯远舟真的做了,方贤也会拍手叫好。
赵宁继续道:“这事涉及到姜鹤山,姜茂不会善罢甘休,冯远舟的官职恐怕保不住了,他本是要右迁永州的,好在永州百姓尚且不知道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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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怀襄并不是一个勤政的皇帝,再加上这些年身体愈发不好,使他对早朝这种事并不乐忠。
可他这日还是坐在了龙椅之上,看着文武百官在两旁肃然而立。
姜茂站在赵怀襄身侧,扯开声音:“有事者奏。”
这些年他已经很少再做这种事,只是今日的朝堂之上要有好戏上演,他万不可错过。
赵怀襄撑着头看着今日格外安静的朝臣。
这些人见他的机会并不多,因此但凡他亲临大殿一次,他们便有说不完的事。毕竟有了姜茂的协助,百官呈上来的奏章有些到不了他眼前。
往日里就算没有什么正事,至少还有秦王和祁王两党对着嘲讽。他坐在龙椅上也能尽力给自己找些乐子,可是今日就连那些人也收了声。
赵怀襄的耐心渐渐耗尽,不想再等下去。
就在这时,本在犹疑自己那奏章一事的冯远舟向前迈出一小步。
“陛下,臣有本奏。”
说话的是刑部尚书曹兴。冯远舟还未开口,就被人抢先一步。